流光第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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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昌终于在长安安顿下来时,已是一场秋雨一场凉了。

李鉴还没开口,先前同他打了一场的孟观火先点了他的将,让他去京郊校场跟着演武。

九月十九,沙场秋点兵。孟汀不在帐内,驰马飞掠苍野,持着旌旗冲入那清角声中,身后十万长刀弹风。他见了大豫的骑兵,就知道那快马乱蹄如何在白水关铸铁浮屠,万箭断群山,叫他党项失贺兰。

九月二十一,他奉令再次拿了马刀,同右武卫将军走马相较。那人铠甲泛寒光,腰间无他物,出刀劲力却不速。这一次,零昌赢了。

九月二十四,他得了一道诏令。

是李鉴下旨传他进宫。

零昌拿惯刀柄,此时身穿汉人的朝服进太极宫,想着要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同辈,心头竟极其不安。想到李鉴,他眼前便浮现出那日在相辉楼时李鉴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凉薄,挑拨,又胜券在握。

他不是手无寸铁。普天之下,为他所用者,皆是他的刀剑。

是日天高气爽,宫中无人,引路的宫人走到太极门便停了步子,向零昌行礼后离开。零昌也未多问,踯躅不肯前,站在高门之外。

殿门庞然,楣下含三丈青天与远处重重飞檐,他立于其间,俯仰之间,自觉渺如一粟。

沧海飞尘,便是此身。

“世子在看什么?”

零昌一惊,看到那门侧靠着一人,是个女孩儿。她身着窄袖鲜衣,山眉远目,看着不高,身段却挺拔非常。零昌的眼先落到她手上,看见了那些疤痕与粗粝之处,再扎入眼的便是她腰侧的三尺长剑。

他愣了片刻,忙背过身去。

李忠教过他,大豫虽于礼法上不再明言男女大防,那礼数却还是根深蒂固的。

“我在看那天色。”他道,“无风无雨,当真是秋高气爽的朗朗晴天。”

“你不如转过身来。”那女孩儿笑道,“我才不怕被你看了去。我恨不得长安人人皆知我,世子竟对面不识,是我不够显扬了?”

“并非。”零昌侧过身行礼,“零昌认得殿下,只是......只是......”

此人正是李群青。

“怕殿下觉得不敬罢了。”他道。

“不敬?”

零昌忽觉腰间一空,他回过身,就见腰间宝刀不知何时到了李群青手中。那刀是他阿达出发前赐给他的,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去夺,李群青刹那间飞身向后跃去,抬手使巧劲一拉,将零昌一把拽过了太极门。

她腰侧青金石一闪烁,落在零昌眼中。

他落地时有些踉跄,手中只剩下一个刀鞘。那寒刃于日光下锐意逼人,在少女掌上轻若白羽,翻覆几次,又被抛回他手中。

“国人皆说世子隐忍有节非常,此番算是见识到了。”李群青上前,还上了先前的平辈礼,“只怕不明白的人,会觉得世子懦弱罢?”

零昌收刀入鞘,垂下眼。

“那也无妨。”他道。

阶下囚而已,有什么可挑剔。

“你竟无甚恨意怒意,真是奇也怪哉。若是我,到不了兴庆府,半路就拔剑自刎也是可能的。”群青走在他身前,向深宫中走去,说话时回头瞥了他一眼,“不是说世子无耻,只是群青自忖做不到如此淡然处之。”

“我只是不愧罢了。”零昌笑了一下,“我阿达从未要与大豫做对,我也从未伤过你们的百姓,于是不恐惧。”

他跟在李群青身后,仰头望那长空。

“倘若以我一人,能平息大豫的怨怒,”他道,“那我也是愿意的。”

李群青听着,心头激然。

一人为囚,想要替无数手沾满血的凶徒赎罪,妄图接下经久的怨恨,多么荒唐!这又凭什么呢——这可能吗!

但这话,四海八荒,又有几人敢说出口?

“殿下,可是要带我见陛下?”零昌问。

“啊,他不见你。”李群青回过神,才想起方才省了许多话没传达。零昌还是低着眼不肯看她,她实在无奈,笑道:“世子跟着雍昌侯跑马吃沙也够了,陛下觉着你既来长安暂住,同其他遣豫使一样,总要学汉学。正好我也要念书,世子便也来一同听讲。”

“全听陛下安排。”

群青有心逗他,故意道:“世子生的这样好,我可是求皇叔点了你,要你给我侍读。”

她这话说得过于轻佻直白,零昌惊得扬眉,差点又要背过身去,袖子被人提了一把。他猛抬头,就见李群青笑得前仰后合,摆着手向前走,一面道:“玩笑话,世子莫要当真!不是因你好看才点你,我也没求他!”

这模样,简直和李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零昌抓了一把腰侧刀。他面颊上有些烫,一时还消不下去。

李群青领着他一路往密阁去。路上碰到几个刚议事完毕的阁臣,他们同李群青行礼,其中一个道:“陛下晚上大概要召殿下坐对,钱阁老托臣转达殿下,记得再温习《礼》。”

汉家书册简牍繁多。《礼》,零昌少年时就读过,已有些淡忘。那时李忠在身旁,逐字逐句地给他讲,他囫囵吞枣地跟着记忆,体悟与解惑就谈不上了。

“钱阁老身体可好些?”李群青问。

“好些了,还同何大人商量着休沐时去登高野游呢。”那人笑道,“臣等先告退了。”

他们一走,身后那密阁便无遮无拦地入眼,檐头小兽成排,顶落满浮光。

一进密阁,李群青的脸就垮了下来。她没再搭理零昌,左拐右拐,找到了一张堆满书卷的长案,往案前盘着腿一坐,将脸埋在了墨迹已经干透的纸堆中。

零昌轻缓地走到她身后,隔着一丈空地坐下,捧了卷书翻看。

有的字他还不认得,只能观意而猜。

“陛下这几日清闲得很。”李群青在那案前,边抄录边抱怨,“先前我说要从夫子念书,他嫌我从前学得杂,非要我和学童一般从头来过。上次又嫌我字丑,要我抄书,见他的时候还要带着去。”

零昌抬起眼,思忖片刻,试探着问:“陛下想必是个严苛渊重之人吧?”

“严苛谈不上,他又不会拿我怎样。”李群青笑着道,“不过,这书确实是我要念的,硬着头皮也得学点东西。”

她搁下笔,抖了抖刚写完的一张素纸。

“为何?”零昌脱口而出。

“什么。”李群青有些诧异地回眼,“你问我为何非要学这些陈言?”

“是。殿下会武,也曾学文,可算是通才,不知为何对自己如此苛求。”零昌道,“文治盛于中原,而在我故乡,部落的阿巴王特大抵都是最高大强壮的战士,只要手中能握紧武器与缰绳,就能带着部族找到丰美的水草,就能做首领与君王。”

“可你看我。”李群青一下子站起身,朝他展开臂,“我高大强壮吗?”

零昌一时愣住,以为自己失言,正要赔罪,李群青却转过身,在一堆故纸堆里翻找,扯出一个长卷轴。她将卷轴上的系绳扯开,那长卷瞬间落下,几乎同她等高。大豫的疆土于其上,可一览无余。

“这山河之间的百姓,他们不要丰美水草,哪怕是最贫瘠的土壤里长出的粟米,也能将他们养成天下最勤恳、最善良的人民。”群青道,“可戕害他们的,比河西的沙暴、穷冬可怖一万倍,再勇武的战士也会受困其中,难见前路何去何从。”

她指尖抚过燕国故地,直隶冀州。

“除非......除非真的无懈可击、金刚不坏、不畏死生,提剑能上马,心中书万卷。”她道,“我不高大,不强壮,可总能弥补——我要比你眼里的阿巴王特、世人眼中的帝王将相都更有勇力更顽强,博闻强识、无所不能,到那时,才会有人跟着我走。”

零昌未曾想,这位公主有如此大的抱负。

“可如此,你会很痛苦。”他道。

李群青抬手收回卷轴。密阁明层的窗中透入光来,落在她面上,明暗之间,那眼瞳里似有一团火,却暗暗地燃烧,不见尘烟。

“世子,你知道我平生最想做什么吗?”群青笑道,“我想——改变这世间!”

她就站在那里,华服之下浑身旧伤疤,腰佩长平剑,身在帝王家,狂妄又明亮,仿佛有着冬雪都不可摧折的意气。

零昌不自觉地攥紧手中书卷。

“殿下可想听听零昌的抱负?”

“说来!”

“我想,十年之内,一统西羌,与大豫修好,开通互市,往来人民。”他沉声说,“可求变太难了。”

李群青在他面前坐下。

“难,怎么不难?”她轻声说,“可如果我们都做得到,这盛世便也不再是一二人的盛世,那便是全天下的盛世。到那时,无需勒石,人人都不会忘此不世之功。人生天地间,白驹过隙而已,成一事,留一名,复何求!”

“我愿追随殿下。”零昌笑着,认真道。

李群青将眉一挑。

她盯了他一阵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忿忿道:“我看,你和我小师叔他们也没差别,在哄我呢。”

她自顾自回了书案前,继续撑着脸颊练字。零昌有些出神望着她,忽见李群青后颈的发落下来,露出突兀的刺印。

【作者有话说】

很多年以后,一统西羌诸部的李零昌还会回忆起在密阁中的某个秋日。那少女意气风发,立于灿灿斜辉中,对他将手一挥,仿佛座下百万兵,朗然笑道:

“说来!”

他闭上眼,瞥见手中刃光寒若鉴,其间映他鬓上飞白。

自那之后,再也无人愿听他说所求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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