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谐第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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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回城的路上,秦烨越想越觉得奇怪。

李鉴莫不是有点什么事,瞒着他不成?

他把许鹤山往终南山下一扔,头也不回地打马回去了。一路穿林,木叶如蝶翩跹,时时落在肩头。秦烨在江陵戍守,许久没这样一身轻捷地在林间跑马,只觉得新鲜。

这长安是不常来,他竟也成客了。

于蹄声中再回想起方才席间的话,他的思绪自身侧纷纷叶拽回李鉴身上。这次李鉴赚他入京,说是因为身侧缺人,听着倒也合理。不过李鉴疑心虽重,但也不至于找不到人来用。除非,他最近要做的事儿,对旁人不可说。

他们打小如手足,秦烨还要比李鉴年长一些,却看不清当今陛下眼里究竟有什么。

到了朱雀门,他先下了马。宫里已有人在此处等候了,他向那些人交了自己的牌符,一身布衣,向大内迈步而去。

这宫里真大。

秦烨少年时来过几次。当时并不能随意走动,他跟着秦大介,抬起眼却不见青天,只能看到满座衣冠。

此时,他跟着宫人走过宽阔的石坪,见有人在洒扫,有人来往着传送文书。他想得很远,念着,若此时自己再和老爹一起进宫,自己往旁边一站,想必是要比秦大介高了。

这一路走得恍惚,引路者停下时,他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一跤。面前是一片池水,远处枯山堆叠、银杏连片,负有澄明天色。

“阿烨。”李鉴转到他身侧,笑道,“看了一圈,你想住在何处?”

那宫人行礼后离开了。秦烨松下来,摆着手笑道:“住哪?当然是住陛下甘露殿的悬梁上了。既然召我来,那我必然尽职尽责,给殿下照顾好了。”

李鉴面上似乎闪过一丝局促。秦烨没看真切,有些疑心地停了一停,李鉴却已恢复如常,淡声道:“你自己不挑,那我一会给你做主了。来吧,陪我走走。”

“陛下果然还是闲不住。”

“这么好的秋天,难不成叫我天天在那批折子?”李鉴弯着眼道,“你看那一处便是山水池,山水池外又有小阁楼。我们所在,是为千步廊,乃明帝所修建,缘池半周。往东北,将至大明宫;往西南,即是功臣阁、凌烟阁。”

他一一说来,尽数家珍,仿佛只是在带许久不见的友人看新院子。

“陛下真是富有天下之大啊。”秦烨叹道。

“这话不真。”李鉴回身看他,“我有的,不过是这个空笼子。天下之大,山河之远,见者有份。”

“可若按你所说,这古今君王打江山、守江山,又是为何?不是白费力气嘛。”

“怎么算白费力气!”李鉴笑起来。风叶鸣廊,一叶银杏飘过,他以双指捻来,将其平置于眼前,瞳孔中映出那灿黄。秦烨也望向他指尖,他却略一用力,将那黄叶碾作齑粉,凉风一过,便将那几点金掠去了。

“天下安和,才有一隅给我容身。”他道,“阿烨,我终要做那世间人。”

秦烨一愣。

他自觉,同李鉴是有些生疏了。

“阿烨,我有一事,不知说与谁听。”李鉴垂下手,“这件事,钱夫子、许子觅,都不会再帮我了。”

他也不想告诉孟汀。

假若因此生发出什么祸端,虽说不至于无可挽回,却一定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这次,他绝不能再让人为他的谋划而作无谓的牺牲。

“狄道大捷,来得蹊跷。”

“陛下是说,此战功有诈?”

“不是。”

李鉴望向那微起涟漪的山水池。

“我观先前诸战报,白水关等战役,打得都很艰难。我朝在西境的军队,都称不上最精良——你知道,我朝禁军为精,厢军优劣参半。此番西羌来犯,绝非游寇作乱,而是有预谋为之。如此轻易地在狄道受降,很蹊跷。”

“那边的战况,我也有了解。”秦烨点头道,“光一个白水关就打得那么吃力,狄道可是大要塞,怎么可能半月即下!”

“再者,今日长安不太平。”李鉴低声道,“端王失踪,我怀疑......”

他皱了眉,看向秦烨。

“或许是我忧思太过。可所相非相,而凡事间自有联系,非眼观便可得其实。”

秦烨被他绕得有些晕,但还是连连颔首。他能听懂李鉴的忧思,便问:“那接下来,陛下打算如何?”

“这便是我想同你讲的事。”李鉴一顿,“我想正式立镇国长平公主李群青为皇储,留几位内阁可信的老臣和子觅为顾命,越快越好。李正德没死,我不知道他会为了那龙椅再做出什么事,干脆断断他的念想。”

“这不容易啊,陛下。”秦烨啧了一声,“虽说大豫有天圣帝在前,女子践祚却也实在罕见。殿下年少,生父已薨,立锥之地难寻,若全靠陛下......”

“她不会全靠我。”李鉴向前快走几步,“可阿烨说得对,这一步太险,少有人会撑我一把。”

“那孟侯呢?”

李鉴停止步子。

“什么?”

“孟侯啊。”秦烨一拍手,“孟侯跟了你,做你的顾命,那八十万禁军将你撑到这九重天,你也以帝威保他权臣之位不改。对他愿意再保小殿下,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他自认终于接了个话茬儿。李鉴却一时没再回话,抬手抓握住栏杆,凭栏望向山水池另一端。二人一时默然,秦烨心道那孟汀在陛下心中果然不一样,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逆着他的毛摸了,却晓得李鉴对亲近之人更不愿撒气,宁可自己受着。

他急忙上去,想要开解李鉴,手还没碰到李鉴的肩头,李鉴先自栏杆旁回身。他眼底有些红,声音却十分平静,问道:

“你觉得,我像个无情之人吗?”

“什么!”秦烨叫道。

“是。”李鉴一咬牙,“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不是......”秦烨一拍他的后背,“你想清楚了再说话!那个孟侯对你,他,他......告诉你,我早就看出来了!在江陵的时候,是吧?好啊,他酒后吐真言,你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真搞一块去了,你——你如今倒挺会心疼人啊?”

“胡言乱语!”李鉴也急了,“侯爷为我李家家事,吃过许多无谓的苦。他要死要伤,合该到边关去,走马击西羌,流血也不负孟家三代,绝不能耗在这空笼子里!”

“那陛下哪能两头顾啊。”秦烨长叹一声,“又要小殿下孚众望,又要保全孟侯,不说钱夫子他们助不助你,你这......真难做了。”

“阿烨。”

李鉴面对秦烨,抱拳躬身。

“我有谋划,请君助我一臂之力。阿烨要什么回报,我都答应。”他道,“别人我不放心,可托付者只有你。”

长风猎猎来,二人衣袍翻飞。

李鉴向来看人准,又信奉日久见人心这一套。秦烨有追他下江陵、送他回长安的恩情,忠纯亲厚,不亚于何、谢对李长卿。他知大恩不言谢,索性就贪得无厌一些。

况且,秦烨虽看似落拓任侠,骨子里同他、同许鹤山等,却是一样的人。

画凌烟,上甘泉。

他不会放弃入局的机会。

“我定竭尽所能,以助陛下。”秦烨道。

李鉴心下一松。他直起身,望向秦镜如,后者却躲开了他的目光,难得抱着臂故意冷他。李鉴没再言语,只扯了扯他的衣袖,温言道:“我也不会让你白白涉险。”

秦烨无奈又心软,正要清嗓子表忠心,李无伤自身后追过来,称道:“陛下。”

二人俱停了步,就听他道:“西羌世子零昌一行已经启程,向长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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