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山给秦镜如斟满了酒,推到他面前,道:“此番喊你回来,是因陛下身边的那个郎官回乡丁父忧了,其他人陛下信不过,想着不如就把你叫回来得了。湖广无事,还有另外两个督军在呢,少你一个又何妨。”
“你们算计我!”
“秦将军还真这么喜欢待在那荆楚之地啊。”许鹤山无奈地讽道,“别人都巴不得赶紧入京为官,你倒好,非要守在江陵作甚......”
“你们,算计我!”
秦镜如毫不客气地饮了酒,怒气冲冲地继续道:“你俩聪明,你俩高明,把大家都安排得团团转。那你们问过我想干什么吗?湖广是无事,可我当年斩南越王后承诺过百越的百姓,说会让他们过得比以前好。我若走了,这诺言如何兑现?”
许鹤山刚想呛他,被李鉴抬手停住了。
“阿烨,没说让你一直不走。”他道,“你也听说了,西羌那边战事告一段落,有不少事要处理。我身侧的人,一向很难找,最先想到的就是阿烨。若你嫌职位低贱......”
“怎会!”秦烨急忙放下酒盏,“陛下知道我的心意就好。既然是陛下需要,那我留便是,陛下所托都包在我身上。”
“对他倒是一向客气。”许鹤山冷哼道。
秦镜如伸手就把他面前的肘子拿过来啃了,抬头瞅见坐在李鉴身侧的孟汀,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他和孟汀接触不算多,当时在江陵,年少轻狂,他老是缠着孟汀要过两招,孟汀打他都懒得出刀。后来他长进不少,孟汀却已回长安了,之后再无交集。直到上个冬天,他陪李鉴回来践祚,方又见到这天下无双的权臣。
于此,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就是李鉴从前讳莫如深的“长安故人”。
嘴比脑子快,他开口小声道:“不过陛下,你也能让孟侯帮衬你啊,我有时候实在不顶什么用。”
李鉴瞥了孟汀一眼,轻笑道:“他太忙了。”
他能察觉今日孟汀不怎么开口,不像是心情差,倒像是累的。那西羌的世子要来长安,鸿胪寺没权限全权负责,向上递了奏本,内阁就把仪仗护卫之事给了禁军。孟汀只要过问此事,就会关照得很仔细,绝不允许一点差错。
孟汀察觉到他的目光,渐渐回神,拿了酒盏对秦烨道:“秦将军,我敬你。”
秦烨的不悦来得快也去得快,他话很多,和许鹤山一人一句地拌嘴,弄得院子里好不热闹。许鹤山开始顾忌着群青和孟汀在,后来干脆不管了,扯着嘴角接秦烨的话茬儿,手上还在给人倒酒。
群青在一旁,问起当年他们三人在钱穆门下的种种,许鹤山喝得也有些多了,指着李鉴道,他最会装乖,又指着自己说“念书最认真”,最后点着秦烨的额头道:“此人最笨,《书》一节要背一天。”
秦烨大怒:“胡说八道啊!”
李鉴在桌对面,带着笑意看着他们。他摩挲着酒盏的杯沿,就望见一叶飘落,恰跌在面前。他拾起落叶,笑过后放下,道:“我去书房看看我旧时藏书,诸位自便。”
许鹤山注意到他神色微变,略默了一瞬,目送李鉴入了堂屋之中。
孟汀忽道:“我也离席片刻,莫介意。”
他也起身走了。
秦镜如放下了揪着许鹤山领子的手。他朝那堂屋里伸长脖子看了看,确定那俩人都已经进去了,对许鹤山低声道:“哎,我问你,你不觉得......陛下和雍昌侯有些怪?”
“怪?”
许鹤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眼群青,见群青摇头,才恍然大悟般挑了眉,对蒙鼓人秦镜如道:“没啊,他俩亲厚得很。”
秦烨还不知道李鉴跟孟汀的那档子事。
“不是那个亲厚!”秦烨咬牙切齿地道,“你想啊,殿下......陛下刚回长安,孟侯就跟在后边,事事亲力亲为,上心得不得了。还有陛下以前说的,什么‘私定终身’的话,说的不会就是他吧!”
“镜如,你为何会这么想?”许鹤山故意装糊涂,“孟侯对陛下,首先是臣子本分......”
“别打岔。他看陛下那眼神就不对劲,我说的!”秦烨急了,“我听说,那胡人养出的崽,特别是男人,都像隼一样,要是被盯上了,怎么跑都是死路一条!我们陛下,虽说聪慧,但到底纯良啊,这......这......”
他拍案而起。
“不行,我得找时候和陛下谈谈。”
李鉴在旧书房里,随便挑了一本书简去翻。那是贾谊《治安策》,他当时看过许多遍,有几页早就翻烂了,都已掉了下来。
疏者必危,亲者必乱。
他将那两页仔细放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任由孟汀自身后抱过来,将自己的手覆在那人常握刀的五指上。
孟汀抱得很紧,将脸埋在他颈侧,闷声说:“有好几日不见了。”
见了也还没抱过。
李鉴将那《治安策》合上,将身子转过来,卷着那书册,将人的下巴一挑。
“那你还等什么。”他笑道。
孟汀捧过他的脸,低身吻过去。李鉴被他咬得嘶了一声,一招不慎地张开口,被孟汀握着下巴按到书架上,只得予取予求。背上被撞得有点疼,他神智昏昏,揪了一把孟汀的腰封,便被孟汀带入怀里。
那人松开他,冷不防把他抱起来,放到桌案上。吻又从眉上落到颈侧,孟汀鬓边散乱的发丝蹭得李鉴很痒,火也一下子撩起来了。
他勾住孟汀的后颈,趁机偏过脸,假意提醒道:“侯爷,这是在书房。”
孟汀亲到他喉结,仰着脸看他。
“不喜欢?”
“继续。”李鉴道。
孟汀这么个人,骨子里倒是缱绻得很。会哄人,又会扮可怜相,怎么不算红颜祸水呢。
他被这祸水激得浑身烫,想抓握点什么,又不肯紧按孟汀肩头,便去揉孟汀脑后的发,把他家侯爷向来齐整的发髻弄乱了。那紫金发冠硬得很,抵在指节上,有些灼人。
“这间屋子陛下以前住过,现在就空置着吗?”是秦烨的声音,“积灰了。”
李鉴手一颤,那紫金冠本就松了,此时更是摔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外头人声忽然止住,孟汀俯身捞过那发冠,就听秦烨迟疑道:“......陛下?”
“陛下倦了,在歇息。”孟汀道。
李鉴已经从桌上跳了下来,在书案前正襟危坐,但手里拿着的《治安策》颠倒了。
“行吧。”秦烨愣了一愣,“许子觅醉了,我送他出城一程,明日再去见陛下。”
他走得挺利索。李鉴松了口气,瞧见孟汀散着发,急忙道歉,从他手里拿过紫金冠,拉着孟汀坐下。
孟汀不明所以,就见李鉴绕到自己身后,倾身将紫金冠放在桌案上。他垂眼,就觉得一双手在拨弄自己的发,动作轻而柔。
“我知道这发冠是明帝所赐,雍昌侯三代相传。”李鉴在身后道,“方才被我摔了。”
他言语里带了点愧疚。
孟汀笑起来,回眼看他:“摔了就摔了,我侯府三代之荣,不在于一个发冠。实在不行,陛下再赐一个就好。”
李鉴不置可否,替他笼了个发髻,伸出手去。孟汀将紫金冠递给他,感到那金簪入发,轻声道:“幼年时,还见过我娘给爹束发。”
闻此言,李鉴一顿。
“那侯爷想必是思念他们的。”
“永志不忘。”孟汀直起身来,“不忘,不在于睹物思人。我爹说过,万事逐流水,人总要往前走。就算身上已然没有一点来时的留念,只要我还能提刀、还能上马,就永远是他孟扶桑的儿子,是将门忠烈之后。”
雍昌侯的烙印,是刻在骨里的。那是比任何信物都更为恒久的传承,是为天责。
“若有朝一日,战乱再起,”李鉴平静地道,“你会愿担孟家的责,回到来处吗?”
孟汀不明白李鉴为何问这个。
可他心中,一直有个答案。拉过李鉴的手,他望着那双澄明似镜的眼,恳切道:“会。”
【作者有话说】
vocal怎么又酸啦!下一章赶紧乐一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