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后,长安似乎恢复如常,繁华无虞依旧。
国人将那相辉楼之变抛于脑后,偶尔于茶饭间作笑谈,揣测宫城内兄弟阋墙的始末。这端王党的清剿,倒也尚未成洪武大案,只是长安城中来自归涯司的暗影多了许多,终日笼在不少朝臣的门府之侧。
那朝臣之中,最惹世人议论的,便是当今圣上同门秦烨的父亲,太尉秦大介。
若说关山外有孟扶桑,那这秦大介当年就是由何檀潜一手提拔、助李长卿夺下大豫江山的不世功臣。他的结局似乎最好,身居高位,闲领俸禄,长子已任督君。可相辉楼事变后,却有人弹劾他与端王暗通款曲,还有所谓证据。这一灾祸,大概是难避了。
秦烨虽然远在江陵,却在朝中仍有人充当传声筒,很快得知了这一消息。他没有迟疑,暂时将手中事务托付给副手,匹马赴长安。
与李鉴他们半年不见,书信来往是常有的,可近半个月却没从李鉴那里听到一点风声。他此时才知,人家是在成大事,还有可能中伤自己的老爹。
可秦大介这事必有隐情。他想起李鉴登基前,他在基胜楼端王宴遇秦大介,又逢半道截杀,是秦大介在后阻拦。此事蹊跷,他却没来得及和李鉴说,后头也忘了。
若是因此害了老父,简直是大罪过。
他一个人走得快,一旬就到了当初入长安前居留的文安驿。这回他算是擅离职守,没有述职之名,不敢太张扬,只让马饮了几口水就打算继续走。
他正拽着马缰绳要上驿道,身后忽听到一阵喧闹,像是要就地过年。
秦烨掀开斗笠,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回过身去,就见一个人振臂跑到人群里,众人都围过去看那人手里的一张书报,整个文安驿一时尽是狂呼。
是林伯祯被处斩的事吗?那似乎已经过去几日了,没人再关心了。
秦烨犹豫片刻,牵着马走近人群。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校尉打扮的官员冲过来,无比激动地抓着他的双肩使劲摇晃。
“西羌,陇西!”他叫道,“狄道大捷!”
“止胡虏于西河之外,北进于石羊河,退西羌于迭山、雅布赖之外。”李鉴笑道,“寡人这个守成之辈,也能睹如此之功,甚好啊。”
“西羌已传来国书,要向我大豫乞和。”兵部侍郎向前一步道,“此事还需陛下定夺,同时由内阁会议。那西羌王滇零于国书中写明,愿以休屠之地相奉,将其子零昌为质,送至长安,换两朝相和。”
“这是什么话。”一老臣冷笑道,“我大豫素来以和为贵,若不是那滇零无力掌控诸部、使得野骑时时盗扰我边境,我朝又为何出兵向击?那些蛮子本性难改,不出三年,必再起祸患。依臣所见,不若斩草除根!”
“此言未免欠妥!穷兵黩武乃治国之大忌,定纷止争才是久安之法......”
“目光短浅!未明本质,谈何久安?”
又要吵起来了。
李鉴假笑着,平静地面对下边的唾沫纷飞。他记得钱穆的教诲,每逢此时就抬眼望天,数藻井上究竟多少飞龙的嘴里含着珠子。
李无伤自旁侧道:“陛下。”
“不必。”李鉴抬手道,“让大家争一争,才能说得分明。”
“是其他的事。”李无伤低声道,“秦督军来长安了,先去的旧安王府......就是长平公主府,差点和归涯司的司吏打起来,被公主认出,才免了一场争斗。”
秦烨果然来了。
李鉴叹了一声,放下手中奏折,提着衣裳起身,叫李无伤带路。群臣见他要走,一起跪地,口称“恭送陛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吵。
秦镜如年少时确实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后来改变许多。可李鉴知道,如果有涉及其亲人故友的事端,秦烨一定会拼了命地赶过来,到他面前把事情分说清楚。
首辅门下,秦烨比他人少谋略、多豪侠。
他没摆驾,差人把正在金吾卫所主事轮值的孟汀寻过来,带着几个郎将就往公主府去。一推开门,就见石桌石椅都翻倒,秦镜如裹着半身尘土坐在堂前阶上,颈侧虚架一柄长平剑。他头戴斗笠,胡子拉碴,见了李鉴,指着旁边一个司吏怒道:“他要杀我!”
“陛下明鉴!”那司吏抱拳道,“分明是此人擅闯公主府,我护主心切,才......”
李群青横着剑,扶额道:“都别说了。”
“误会,都是误会。”李鉴摆摆手,“不过阿烨啊,你这算是擅离职守吧?这下被抓着了,我该怎么罚你?”
“任凭陛下处置。”秦烨脖子一梗,“只是有一事,我一定要和陛下说明白!家父秦大介,对陛下绝无二心,绝非端王党!在陛下登基之前,有一事尚未向陛下禀报......”
“阿烨,你还信不过我!”李鉴大笑起来,“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过来,怕我害了老秦?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秦烨一时语塞。
“秦太尉是先帝安在端王身边的人。”孟汀抱着手站在李鉴身后,言简意赅道,“端王的许多动向,都是由秦太尉传达于本侯,再传于陛下。”
先前几次,秦大介故作不善地来同孟汀接触,实是为之后暗中相助而掩人耳目。
“老秦有大功,开口问我要了条漂亮的猎犬。”李鉴乐道,“他老人家在家里成天抱着那条狗,哪里想得到你啊。你还为了他,跑这么远?真是......”
群青在后头没绷住,笑了出来。
秦烨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他揭下斗笠,有感觉有些尴尬,小声道:“原来如此。”
“国有国法,你这次违军纪、乱法度,我还是要罚你。”李鉴正色道,“暂夺你湖广省督军之职,由你副手暂代。你么,给我留在宫里闭门思过,赐你个宿卫侍从之职,不归千牛卫管了,归我专管。”
“行吧,都听你的。”秦烨无奈道,“这回过来,都打算当大孝子、陪老爹掉脑袋了。”
他颈侧的长剑被收回,李群青伸手把他拉起来。他见了这姑娘,还是小小一个,却觉得与半年前大不相同,那眉眼间浩然气愈发收不住了。他后知后觉,要行大礼,李群青一把将他拉住,道:“怎么,不认得群青了?”
他整个人松下来,笑道:“怎么不认得!”
上一次聚首,还是除夕夜。几人在庭前饮酒放灯,等着未知的前程。回头一看,竟然已走了那么长的路。
万重山外犹相逢。
“哟。”有个人从门前进来,阴阳怪气地道,“我说这位又是何方神圣啊,敢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见陛下,这下谁还分得清你和活佛济公啊。”
秦烨一抬眼,就看到许鹤山那张带着揶揄之色的白净面皮。他一身紫袍,没拿筇竹杖,倒是提了一壶酒和几个纸包,那纸包外头浸了油,应该包着熟食。
真是要了命了,难不成这家伙从终南山下来,专程为了嘲笑他?
“给你接风洗尘来了。”李鉴道,“谁打的架,就由谁把那石桌石椅扶起来,我们放上酒菜,好好迎一迎秦督军,如何?”
瞧这群人毫不意外的神色,秦烨脑子转得飞快。他忽地想到了些什么,猛然顿悟,欲哭无泪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你们故意的!拿我爹骗我回长安!”
李鉴与许鹤山相视一笑,后者道:“这不是比以前聪明许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主角团了…秦某显眼包被强制上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