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第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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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不肯与我同坐,怎么办呢。”

李鉴颇有些苦恼地望着李正德。

“我册封的诏书,可是已经发下去了。”他笑着道,“从小,大哥就盼着寡人死。伏连疾久,寡人看时间也所剩无几,才要好好做打算呀。大哥也是......”

他向前倾身。

“要早做打算才好。”

面前群臣伏了一地。李鉴收拾了方才巡抚呈上来的文书,转身向殿后去了。他余光瞥见李正德也气冲冲地跨着剑回身走了,浑身的劲才松下来,面目间有了些疲惫。

“陛下。”李无伤过来,替他将东西捧过去,“可要歇息?”

“我自己去躺卧一会。”李鉴用手背靠上自己额头,叹气道,“孟侯呢?”

“孟侯会来的。”

他点了点头,先自向甘露殿去。

额头有些发烫,弄得神思十分混沌。从鬼市回来后,身子不舒服了几日,他原以为是太劳累所致,特意休整过,现在却仍不见好,隐隐地有了些忧虑。

“你将寡人写的东西拿给孟侯,就让他去安王府,等着人去换匾额、接群青。”他停了步子,对李无伤交代道,“不要引他来见了。”

李群青骑马过相辉楼、太极门时,身后已是万人空巷。她勒马慢行,低眼看自己红袍滚金边,指尖触到了腰侧的青金石宫绦。那长平剑就压在宫绦之下,凛然三尺,鞘有寒光。

大豫只有帝女才能封公主,但此时没有一人敢站出来说一声不合适。

前一日,太极殿中已设御幄,守宫设群官次于东西朝堂。太乐令展宫悬,典仪设举麾位,又设文武群官版位。五品以上于横街北,六品以下于横街南,文东武西,俱重行。皇亲之席在东侧,为李正德留了一个位置。

李群青过了金河,见诸卫列仗如常。李无伤领着些宦官过来,先行了礼,道:“册使、群官等已按时刻集朝堂,由通事舍人各引就朝堂前位。殿下稍安,待圣人御舆而出,就是要行册封之礼了。”

“听闻陛下这几日身子不太舒坦。”李群青低声道,“公公与我说句实话,可是真的?”

李无伤朝她躬身,半晌不言。

那殿中乐声起了。

“我要进去吗?”李群青皱了眉头,“按照大豫礼制,册封公主时只要册使接册即可。”

“这是按储君礼来。”孟汀在她身后道,“册使确实有,但殿下要亲自接册封。”

群青望着他,面上有些难色。

“去罢。”孟汀道,“我不能从此门入,便只能送你到这里。”

太极殿遥居九重天。

她一步步向上走,越向上风声越凄厉,宫灯在尚未暗透的天幕下飘摇。踏到大殿门前时,她先看到了李鉴——他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于御座南向坐。冕旒垂下,帝王的面目也不分明,嘴唇却是少有血色的。

正殿之中,许鹤山已立定,版奏道:“臣为册使,见过陛下。”

李群青到他身侧时,他略一回转,示意李群青向前走一些。

那殿上群臣的眼都黏在李群青身上。那把长平剑与青金石,故人都是认得的,更不再疑这位王姬的身份。后来者只顾着望那女子的步摇与红妆,却冷不防瞧出习武之人的一身硬骨肉,急忙低下眼来。

典仪喊道:“再拜!”

赞者承传,众人皆拜。

许鹤山进当御座前,北面跪奏道:“归涯司正使臣许鹤山言,册公主,请命使。”

“兴。”典仪道。

李鉴身侧一侍中道:“制曰可。”

话毕,那侍中承制,西面称:“有制。”

许鹤山与群青皆再拜。

“今册镇国长平公主,命公等持节展礼。”侍中宣制道,“免再拜。”

说罢,侍中径自还侍位。赞礼者引许鹤山少前,对面一黄门侍郎引主节来到他面前。那主节将那符节授与黄门侍郎,黄门侍郎持节西南授,许鹤山掀袍跪地,双手托过那符节。

他向来是厌恶繁琐礼节的,这一点同李鉴一般。上元之时,李鉴的践祚之仪可谓是直简,此时侧立公主,却是按最高礼制来安排。

李氏皇族没给她留什么好东西,李鉴说,所有之物不过一个破烂天下,将这册封之事办得风光些,也算是有所弥补了。

而她也受得起。

她必将能受得起苍生一拜。

典仪一唱,众人持节下拜,拜天子,也拜殿中新册立的殿下。李群青于原位站定,听着典仪喊着什么,便瞥见许鹤山同一人出去了。少时,那册书就被呈到了面前。

“跪。”

她扶着长平剑,俯身跪下,向李鉴一拜。

“兴。”那典仪道,“接册书。”

镇国长平。

这四字,她尚未读顺口,却已然随着墨笔朱批刺入眼中。

“礼毕。”

她执着那册书,略有些茫然地望向高座之上。那刹那太和之乐起,黄钟大吕鸣奏,四面山呼千岁,满堂声如潮涌。

而她只想起在大相国寺的第一个寒夜。

恍惚间,身后一股长风袭来。她回过身,耳际全是嘈杂的惊呼。

那是一只巨大的玄鸟。

翅尖燃火,眼如泣血,直入殿中来。

李群青缓缓站起身,面对着那盘旋的怪物,闭了闭眼。

凡是所相,皆为虚妄。

群臣已经开始不管不顾地离席逃散。李鉴在她身后,不动声色,望着李群青一寸寸地抽出腰间长平剑。那剑身有凤纹血槽,灯下一照,明亮无匹。

那玄鸟俯冲而下。李群青拽过裙裾,持剑飞身斩去。

剑刃所至,皆成尘埃。

黑雾皆散尽,李群青持剑在原地,望着剑刃上自己的面孔,才确信自己方才确实对那尘埃斩了一剑。她看向四周,只见那些朝臣难以置信地定在原地,殿上香案翻倒,有些狼藉。

“诸位何必如此恐慌。”李鉴道,“不过幻术而已。那幻师楼,你们中的许多人,不也曾常出入吗?”

一番话说得不咸不淡,吓得没人敢抬头。

他在一片死寂中起身,示意不许有人跟随,便孤身回了东房。

“他还不见我。”孟汀冷声道,“是他不见吗?不论是江陵还是长安,陛下身体抱恙时,我向来能在身侧。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是‘不见我’?”

那传话的侍中十分为难,不知如何开口。

“侯爷!”李无伤快步过来,“请先坐吧。知道您不会走,咱家陪着您等。”

他给那侍中使了个眼色,后者忙不迭地告退离开了。

“陛下还病着?”

“不是一般的病。”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此事,除陛下、你我,再无他人知。”李无伤紧盯着他,面上的皱纹显得深了许多,“陛下久病,自成医者,自感风热。今日册封,他身侧五尺内皆无人。他说......他说......”

“说什么?”

“陛下说那症候,像极冀州文报中所言的......叫魂病。”

叫魂病。

孟汀心下猛一空。

“不可能。他根本没出过长安城!”

“孟侯。”李无伤重重地道,“我知道陛下不信什么谶纬报应,更不信什么妖术。但是那日他自鬼市回来后,便觉身体不适。还有,侯爷请看这个。”

他向身侧人吩咐几句。很快,一件黑袍便被取了上来。这衣裳孟汀认得,是李鉴去鬼市时所穿的。

那衣襟处,撕裂了一片。

李无伤还未开口,孟汀先夺了那袍子,朝那缺口仔细看去。片刻,他将那衣裳放下,越过李无伤,直接向东房奔去。

“侯爷!”

孟汀到了偏殿门前,那大门紧闭,他伸手攥住门环,努力自制着,收不住力地向门上叩去。身后有人过来,孟汀没在意,被人一把拽住,转眼看到许鹤山。

“想不到侯爷还有此时。”许鹤山道,“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孟汀望着他,松开了门环。

“是本侯失态了。”

“他气弱,这样一病,不知何时才能好转。”许鹤山道,“侯爷若真要替他分忧,便想想如何收拾如今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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