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青得令入太极宫,径直上了凌烟阁,匆匆到三层,见到李鉴负手立于光尘之中,面对满壁将相。
她膝头一软,跪了下来。
两千里路,快马一旬。冀州长史满身尘灰地回来,风袍落拓,额头肩脊的汗干了又生,更不用提烈日之下皮肤灼烧。一室阒寂中,她听着李鉴转身走过来几步,便抬眼望去,恰望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
“有什么要向我报的?”他道,“起来。”
“臣协助崔大人不力,求陛下责罚!”李群青急忙拜下。
这话是许鹤山教的。
“怎么改口了。”李鉴温和地笑道,“该怪罪的不是你。冀州的叫魂案件已全部判清入档,你作为协理,职责已尽。听闻冀州开四境,也有你出力,是吗?”
“四境不可不开。”群青默了片刻,“但其实,群青以为,崔大人情急之下所言......也没有大错。”
“我知道。”
“那......”
“我不治他的罪。”李鉴缓声道,“但他会成为直隶最后一任布政使。我已令他,即刻告老还乡。”
那一刹那,李群青耳际响起崔宇杨的话。
李鉴是要把那河北一省,真正变成“直隶”,运于手中。崔宇杨,不过是被顺手散落的一粒灰尘。
她这才明了李鉴在直隶的一盘棋。
做君王,必要想到这一步吗?
“陛下既不罚我,为何要召我回来?”她任李鉴抓着她的手臂,被拉着站起身来,“我在冀州还有事未做成。那些流民究竟境遇如何,是否归故里?我、我放心不下。”
李鉴轻轻松开她。
“三尺微命。”他一字一顿地念道。
李群青怔了怔。
她望着李鉴。天子一身素白,凝神看向那功臣画像,仿佛下一刻就要步入壁上。
“数十年而已,沧海桑田。”
什么功名,弹指间灰飞烟灭。
“你呢,群青。”他望向身后少女,“你也是想同他们一般,有功于国?”
李群青咬着下唇,定了许久,道:“否。”
“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志向。
这二字很陌生。三彻对她说,死士是无需大志的,铁浮屠要的是刹那间不问死生的斗志,不是什么隐忍的经营与鸿鹄之不群。
可铁浮屠又如何。
剑锋向他人,却又什么都护不下。
“我要改变这世间。”她脱口而出。
所见所闻不平事,尽作人间万古尘。
若能拂袖散尽烟尘,她也愿意试一试。那是李鉴此时都做不到的事,她却认定自己能够做到——小师叔的眼中山河念远,她受了庇护,得以自如行走其间,继而看到那些人们。
鲜活的,悲苦的,身不由己的,全都卷入不公不仁的漩涡。
想要改变这一切。
哪怕代价是,收剑入鞘。
“口气还真是不小。”李鉴笑起来,“你不如委婉些,有所回护,不然早晚要被那帮言官口诛笔伐。今后说话言谈要谨慎,切记。”
“是群青轻狂了。”
李鉴垂眼,看向李群青颈侧的一处伤疤。那是一块新伤,应该是火烧留下的——他一闭眼,就想起了那年祈年殿的大火。那火连同灾患一并燃到嘉王府,将他们许多人的命纠缠在一处。
真玄鸟是火烧不死的。
烈火之后,涅槃复生。
“群青。”他道,“我要给你一个册封。”
李正德穿戴齐整,自整紫金冠。外头车马已经备好,他淡声吩咐了几句,没在意身侧下人神情中的焦急,径自跨出门去。
“二郎。”
他一滞,回眼望见林霁华。
“要册封公主,就随他去罢。”霁华声色略有些嘶哑,“倘若......真的争不过呢?”
她消瘦许多,小腹却隆起,像江南贫乏的低矮山丘。
李正德收回眼光,说了句:“不必担忧。”
而后,毫不犹豫地上了车驾。
崇宁大案后,他还从未见过那个女孩子。其死不足惜,可此人若还活着,就是天大的隐患。他当然不指望李鉴对林霁华的腹中胎儿如何厚道,只想着尽可能将路铺平。
林霁华说的对,他此时阻止不了李鉴册封王姬为公主。
但世事悬于一线,不能不搏。
车架一路从朱雀大街入太极门。门口守卫要拦,见是端王府的车驾,也就吞声踯躅着。李正德不领情,从车里头出来了,握着剑柄向大内快步流星地走去。
“殿下!”李无伤迎了过来,“陛下正在与朝臣议事,请殿下稍作歇息......”
“滚开。”李正德低声道,“本王见我族弟,还要你这阉奴引见不成?”
“殿下......”
李正德没有顾李无伤,上了长阶,直入太极宫正殿。那长剑佩于腰间,当啷作响。
李鉴身着常服,正坐于上,听一巡抚报江南事。见李正德来了,群臣莫不惊惶,皆对其行礼,又拿眼瞥着李鉴,默不作声。
“大哥来了。”李鉴做了个平揖,“虽说大哥已不问俗尘,既然至此,不如听听四方之事,为寡人......”
“李鉴,我没工夫同你饶舌。”
座上人忽而展颜,用一种近乎亲昵的、令他头皮发麻的语气道:“好,那敢问大哥有何指教?”
“叫魂之事未绝,天下不平。”李正德穿过众人,走到他面前,抬高声音道,“大豫天子在此时,要册封谁?”
李鉴仿佛被吓住,垂着眼看他,可怜得紧,装得真像一个懦夫。李正德懒得戳穿他,缓缓抓握住剑柄,听李鉴轻声道:“那......大哥,要我怎么办才好?”
他低了头,拍了两下御座。
“大哥,一同来坐罢?”
旧安王府仍在那深巷里。
李群青离开此地时已是四个月前,当时春草长、柳复生,如今已是绿槐乱蝉。
推开后院的门时,那厢房已被人收拾好。许鹤山答应她的事已经办结了——他分了两个归涯司的小司吏,给她今后带在身边,这二位此时已等在院中。她与二人执罢同门礼,其中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将一个木匣递给她,让她自己将封条撕开。
“这是殿下的度牒。”他道,“三彻禅师去了归涯司,却仍一直带在身边。此番归还殿下,三彻禅师便与殿下再无师徒之名。”
群青双手接过,道:“敬谢师父。”
门口有叩门声。她回身望去便见孟汀推门进来了。他还是一身黑袍,不带佩刀,仿佛只是家中一个略长半轮的前辈。
“在此处接旨罢。”他道。
李鉴定的封号是“镇国长平公主”,要将安王府改为公主府赐给群青,册封时以储君礼。
那群老臣以为“镇国”二字太过,但李群青毕竟身入冀州,抽身而退时能将崔宇杨撂倒,间接地收归直隶大权,这是旁人未曾想到的。
天子手中剑,足以称镇国。
李群青拜下时想了许多。她所知甚少,对于大豫与李氏皇族,唯一的依凭与联结就是李鉴。自从离开嘉王府,她从未想过要与此二者再有纠葛,可时运千钧重,竟然落到她手中。
可会后悔?可会怨怼?
但若不在至高位,便要处处受掣肘,谈何改变这世间。
“臣接旨。”
孟汀缓缓收了卷轴,递到她手中。
“殿下今夜先于此处休息。”他道,“可有什么话要本侯带给陛下的?”
“自然有。”群青笑道,“陛下说要以储君礼,群青明白陛下的心意。我朝储君,皆是男子,所封存礼袍也是男子样式。既封的是长平公主,大抵不用身着那些礼袍了。”
不与男子同服,不必成为男儿。
她回眼望向厢房内。那桌案上有孟汀当初赠予她的妆奁,静陈于此,从未动过。
“我当红妆,执剑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