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第四

6 / 108 章 · 3,301

长安八万街巷,大海捞针般寻钱府,谈何容易。

李鉴到底是数年未归,将宫城内外记得再清楚,走起路来还是迟疑。远远见有金吾禁军挑灯夜行,他闪身隐入深巷里,跑了一阵,遥见有家宅高门堂皇。

是此处了。

胡伯雎能知诏书藏置于钱穆钱语洋处,端王殿下岂有不知之理。且不说孟汀是否与他私下结约,除却金吾禁军,李正德必然会在钱府周遭排布暗卫,以御不时之袭。

不过,他此时有金吾卫腰牌在身,即使被截住,也可以雍昌侯暗差秘访为由脱身。

李鉴一顾四下,飞身至檐头,扶住薄纱斗笠,顺着屋脊向侧边去。有冷雨打下来,轻轻重重轻轻,将细碎步子声没在其中,将人也冷了个透。

他打了个喷嚏,翻身落进内院,闪至回廊内。

四面阒寂,灯火模糊。

奇怪。他来时动静虽不大,但若有老道暗卫把守,他这点伎俩压根不够看。怎会容他......行至此处?

休管,既已来拜谒,先进去再谈。

雨声纷繁。

钱穆在书斋里,眼见庭前好一场冷雨,不由刚才毫墨,步至窗门前。杏花春雨江南,如今是不在了。先帝为王时候,却也在那处停驻过,他亦同往,如今想来,多是高楼萧然,寒凉平生。

侍卫与书童,皆已遣下去歇息了。

钱穆自觉,此生仿佛是一个等字。等十年寒窗,等功成名就,等一场灯前江南梦,等阶上华服怒马者来往。终了兄弟阋墙,兔死狗烹,怕落得天地金戈。

“李长卿。”他叹,“何时放老夫归去来呵。”

颈侧霎时一丝冰寒入骨。

钱穆一低眼,微侧了脖颈,那锋芒贴着逼过来。外头千瓦万瓦上点滴得响亮,近处只几盏灯火,落出二人影来。

“君子不配玉与剑,成何体统。”

“首辅直呼我父皇名讳,又成何体统。”身后那少年一笑,收了匕首,旋身到他面前。跪坐下来。钱穆眼见着他,将手中茶盏放至一边,当啷一声,收回袖口时指尖仍在抖。

“殿下,怎么不唤老夫一声先生。”

他一时只顾观李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安王殿下走时十五岁余,四年而归,昔年隐敛如璞玉的少年,已是高堂明镜,照得出江陵温山软水,亦拿捏着他不曾教授的狠戾与淡泊,端坐在面前。

“只怕先生不认我这徒儿。”李鉴一哂,“京中盛传我埋骨江陵,先生可信了?如今明堂空置,听闻端王殿下风头可盛呐。”

“盛极,如何?”

“父皇策立何人,先生不知?”

“不知。”

“当真不知?”李鉴起身,为钱穆斟了茶,“先生,您素知我。怪我利欲薰心也罢,相煎太急也罢,此番来长安,就是要万万人皆不得太平。我病久,怕没几年可活,替父皇平西羌南蛮,便是竞功业了。”

钱穆淡然道:“我若不回殿下,怕是走不出这斗室罢......好毒的心肠,与先帝一般,先帝为故友,你倒是最得意的门生。”

野心,报复,权欲,如出一辙。

他一挥袍袖,示意李鉴倾身过来,低声道:“上元,宫中素斋宴,要新皇接旨。”

话音刚落,庭院间一声水花轻响,李鉴极敏感,猛地抬头,向钱穆疏疏拱手,拔出匕首追了出去。他一手将斗笠戴上,薄纱散扬间,借着灯火见一人从墙头跳落,挥刀斩来。

是金吾禁军的行头,铜箔覆面,持金翎刀。

他向后轻巧地跃过,只觉背后愈发冷。他不清楚此人面目,却只疑惑——如何只派一人来截他?此人身手倒还敏捷,他被冷雨一浇,几乎招架不住,只得跳上檐头,回身将匕首挥过去。

对手身法不如他快,力道与功力却皆在他之上。如此,只能耗着。李鉴练过剑,用短匕便更灵活,似三月轻絮飘飞跳脱。恰是棋逢对手,迫得又紧又实,招招要取他性命。

如此相逢,杀意乍然迸出。

只一走神,那人出刀挥来,李鉴向后仰去,回身跳落一步,匕首杀意齐出,近身刺去。那人刀芒不避,李鉴正耍了个花腕,飒然向他颈侧划出一道红,伤口却不深,只指尖沾了血,正晃神间,被人旋肘狠狠摔了下去。

李鉴呛了口血出来,翻身戴上斗笠,收了匕首,一个打挺跃起来。疼是疼惯了,他一身筋骨练得劲软,反不易伤着,皮肉却是擦满了血痕。

“长刀应我短匕,真君子。”他笑道。

檐头人一怔,利落地跳下来。

李鉴将袍袖斩了,挥拳砸过去,正要变式借力,对方却不避,硬生生地在肩头挨下一拳。李鉴当他被激着了,肘击掐准了时候力道,烈得很,出手却翩若惊鸿。那人就着力排来一掌,风至锵然,却只在分寸间将力化去。

那掌,分明是可将他当即撂倒在地的。

李鉴只生了疑。四处无灯,他停下来,向后几步,窄道便到了头,两侧皆是书阁。

“你可认得我?”他问,“又何故与我拼杀?”

那人不答话,只挥刀过来,直逼面门。李鉴心一沉,道句我非君子,左手掐了脱手镖,只算着距离长短,要取咽喉。

千钧一发。

刀尖只触了斗笠,那人抖腕一挑,薄纱斗笠应声落地。李鉴还未反应,左腕被死死掐住,甩到墙头。

脱手镖当啷落地。

他吃痛地嘶了声,只见那人的铜箔面已摘下了。

是孟汀。

浑身痛得不像话,他死死压着性子,盯了那人许久,冲着他胸口一脚踹过去。习武之人遇到此情景都是本能避过,孟汀却生生挨下来,嘴角见了红,被李鉴拽着衣领,一把摁到地下。

“孟观火,你看我。”身上人颤着声,“我毕竟还活着,为何不来见我?”

他浑身被雨淋透了,声色嘶哑起来,满身血腥气。孟汀不知如何应答——他实在想应答,那番话他在喉头来来去去多少时日,此刻却是分毫说不出口,只支起身来,将人一把拥到怀中。

李鉴贪他身上暖意,默了一阵,却在耳际听到半声呜咽。

他在哭。

“侯爷,男儿有泪不轻弹。”他颇有些慌神,又觉得此情此景难得一见,恨不得找个画师摹下来。孟汀毕竟是孟汀,落泪没声响,与雨水一混更是无处寻。只是手上力道收得有些紧,眼角会红而已。

但李鉴晓得,他在哭。

不远处又灯晃过来,是金吾禁军听到响动,来府寻孟汀。孟汀扶着李鉴起来,将人的面孔按在颈侧,要了件大氅披上,将他一道裹了起来,抱在怀里。

“侯爷,这是......”

“规矩都知晓吧。”孟汀淡然道。那几人都噤了声,低首撤开几丈远。钱穆打着伞过来,提着盏月灯,走到近前,二人相对一拜。

“替殿下向大人赔罪了。”孟汀低声道,“毕竟是师生,如此造次有悖常理。本侯算殿下的属臣,愿代殿下领罚。”

“不必,老臣见安王归来,平安则喜。”钱穆再揖,“小心为妙。”

李鉴抓着孟汀的前襟,回首偷眼看老夫子,见他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样子,更为放肆地将两臂都挂在了孟汀的脖颈上。

孟汀送了钱穆,回身对那几个金吾卫道:“备车马,我要带个人回府。”

李鉴小声道:“我能骑马......”

“侯爷,敢问这是何人?”有个衔爵高不怕死的,又斗胆问了一句。这位爷的脸色向来像是被长安道大雪冻了七日,此时倒有几分人气,只清清冷冷地道:“家中妻室,久居江陵,来长安见见世面。”

“怪我眼拙,夫人恕罪。”那统领忙作揖,别过脸去,后退二步,“车备好了,雨大,侯爷快些。”

孟汀颠颠怀里那位——已睡死过去了。

“胡闹。”钱穆回头瞅了他们一眼,再不疾不徐地回去。雨势不见小,叫冬夜难捱了几分,刚才好一番摔打,将夜幕挑得支离破碎。他回到书斋,瞥了眼在旁喝茶听雨的许鹤山,道:“你们同窗两个,性子确乎大相径庭。”

“不是殿下不若从前,他向来就比学生疯许多。”许鹤山抬眼,“先生莫怪,容学生说一句——殿下今日来,若先生真对他不利,他也是下得去手的。三年前不经朝廷而斩南越王,胆子如今是愈发大了。”

这些,不就是先生教他的么。许鹤山心道。为帝为王,心术深如是,杀伐绝如是,偏偏生得一副温良美人模样,倒也是绝好的障眼法。

“南越已平,然云中疲敝,江淮水患,北有胡骑眈眈相向。行省之上,分十二异姓诸侯,此刻怕是枕戈待旦。”钱穆驻在他身侧,沉沉叹道,“端王暴虐,好大喜功。不可托天下。”

“先生亦不想把这天下托与安王殿下罢。”

钱穆看着青年,一笑朗然,抬眼望向对面隐隐绰绰的挂灯。

“他太像先帝。”

话音未落,许鹤山侧过身来,整了袍袖,在他跟前跪下,重重一叩首。钱穆还未出言,他道:“学生在此,求先生助殿下与我一臂之力。殿下高堂即位,我等定护先生隐林泉。”

“安王的事,用你求我么?”

“李正德诛我全族。”许鹤山抬头,眼底已然是殷红一片,却还是自持着,声色冷静得不行,“先生上表,几近被牵连,难道忘却了?”

雨声逐渐弱下来。

二朝老臣低眼看向他,身后是“晦如宴息”的堂匾。风雨之间,他翕动着唇,微不可闻地道:“等到上元宴。”

【作者有话说】

我的cp一定要过七夕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