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第三

5 / 108 章 · 3,166

朝堂之上,党派纷争再喋血,孟汀心中也明镜似的。嘉王死后,不过是他与李正德二人针锋而已。

但此番走水,两头都不沾边。

那便唯有一人了。

他挥袍大殿后幽邃处望去,站起身来。拿捏剑柄的指节白透得如在月色里浸过,与铁刃一般冷,而剑芒却是朝向身后的。呼吸被拿捏紧了,这是多年来不曾有的——他竟然在期待些什么。

只见一个小宫娥从后头跌爬出来,扑跪到殿前,不住地磕头:“侯爷,奴婢万死,奴婢万死......”

猜错了。

孟汀捏了捏眉头,沉声说了句起来,背过身去。前头的火气成了灰烟,漫卷在宫城之上,却好似山雨欲来。金吾军入了宫城,几个领队向他匆匆跑来,却只在阶下跪着。孟汀一顿,快步走下来,将几人招了起来,再问公事。

明堂之上,李鉴在龙椅后探出头来,看得真切。那小宫娥跪了许久,见人走了,才跑回他身边。他宽慰似地一笑,脸色又漠下去,扬扬手中短匕:“把外袍与珠饰借我一用可好?”

“公子,你看着倒像个佳人......”小宫娥差点哭出来。李鉴耐着性子背过身去,朝外仔细观望,长舒了一口气。

当年陪他数灯打马的少年,已成座下寒铁长剑。

“莫闹了,这位小姐。在此屈就,别有用心。”他道,“你两手虎口有老疤与薄茧,后颈纹刺印,腰间有锦囊。怕不是在大相国寺二更方丈处......”

“公子!”

“代我向方丈问安。”李鉴背着身,将外袍脱下来扔过去,接住那宫娥的袍子披上,将发髻潦草挽了挽,也算标致,“我算是你师叔。”

那姑娘的腰牌是“群青”,不知是不是真名。

李鉴进了大内,就随手挑了盏灯,沿着回廊向偏僻地方去。皇帝大行,西宫南内的未育嫔妃已被遣送了八九成,这一路竟没遇着什么人,只有几只胖猫在舔爪子,翡色眼瞳幽然盯着他。

烟火脂粉气混在一道,他遥遥地就瞧见了一间柴房,眼见四下无人,便撇下灯,从后窗翻了进去。

尘埃漫开来,李鉴压着嗓子咳了几下,摸着灯芯草,点了半根。他抱着短匕首,在木柴堆旁和衣坐下,微松了身子。外头有虫鸣,声色凄而长,将窗中盛的满目银河衬得愈发凉透,在短刃间落满寒光。

李鉴一向睡得很浅。

外面有些微响动时,他猛地睁眼,缩入角落里头。有人来来往往,甲胄摩擦,刺耳逼人。话语声却不隐分毫地落在耳际,说什么端王遭了刺杀,左臂被刺一刀,刺客逃进了宫城。

哪里有如此巧合的事。

身后木门被砰然撞开,一股子长风灌进来,将他激得一哆嗦。尘埃散尽,为首一兵卒大喝一句“那处”,三五个八尺上下男儿把着剑柄,涌入门内,朝李鉴大步走来。

李鉴抬眼,迎着他们看去。

后面几人只听一声疾锐鸣响,一枚镖样铁器顶入墙头三分,为首那人身形一滞,颈肩霎时喷涌出大抔鲜血来,尸首颓入木柴中。几生灭功夫,众军汉还在愣神,面前少年已抽了尸首腰间长剑,挥袖袭来。

李鉴用剑极快,衣袂翻飞间,四两拔千斤;而剑芒一过,便是要摄人性命。他砍下一人头颅,砸至另一倒霉鬼怀中,紧接着便断了那人脖颈。后头有风声,他轻捷地跳脱,回身稳下,只攥住一个破绽,当胸刺过去。

穿透,见血溅四方,便干净利落地归剑入鞘。

门边一人见势不妙,刚要出去报信,被一记回手镖截了咽喉。李鉴连斩五人,歇了口气,翻上梁头,跳落至门前,将柴门悄然从里锁上。拼杀时血溅了半身,他连左颊都似染了花色般,一时艳绝冷绝。

喉头有些火烧,大概是力道运过了,病灶添火。

他将口中甜腥咽下去,将几人尸首拖拽着,塞进柴堆,又将一人未溅多少血渍的甲胄扒来穿戴上。腰间符节当啷作响,他借着光亮一看,微眯了眼。

这批人是金吾卫。

按朝中党派纷争来看,禁军与末胄正是针尖对麦芒。此时有人刺杀李正德,孟汀却将金吾卫调与他指派,若非为避嫌,难不成......

“让他借。”

孟汀擦着弓,身侧茶炉滚沸。他看了站立在侧的胡伯雎一眼,见他仍在云里雾里,懒得再解释。李正德要借捉拿刺客之名登堂入室,奈何手中无兵权,值得使障眼法,要将精悍亲军蒙混塞入宫城内,政变时袍袖一挥,天下易主。

但他太不知孟汀此人了。

“我情愿他借得越多越好。”孟汀咬了两盏茶,一盏留在面前,一盏推至另一侧。胡伯雎刚要去接茶盏,手就被弓腰抽了,立马悻悻地向旁侧别过脸。

孟汀又拿茶渣过了一股,抬手端给他,道:“若他一旦有动作......我与众弟兄说了,莫伤无辜,斩得端王首级者,封万户侯。”

“侯爷,不太妥......”

“有何不妥?”孟汀扬眉看过去,“家中世传三张免死丹书铁券,不惧生杀;嘉王在外尚有一女,再不济效仿当年武皇帝垂怜听政,立内阁辅佐。端王暴虐,好大喜功,得此共主,百姓何来活路!”

“如此极是。”胡伯雎颤声道,“再者......你仍旧不信安王已薨罢。若......若官家真无子嗣存,侯爷,八十万金吾禁军于掌中,当真甘心——为他阶下恶犬、掌中长铗?如此,碌碌平生?”

一时两人无话,唯见空茶轻烟袅然,绕至檐头。

“胡兄不必再问,我自有定夺。”

一头领过来,行了军揖,说是西门伍救走水的已回操场地了。孟汀起身,胡伯雎朝他摆摆手,自领了操持军汗的活,回身对他道:“望侯爷三思。”

何必三思。

李鉴在人堆里好容易找到了许鹤山,见那学究被烟熏火燎了一番,强忍着没乐出来。他自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将长发束起来,与鹤山在旁坐下,笑道:“好一场戏作,端的痛快!”

“看这衣裳,你我二人如今又是火伴了。”许鹤山恨不得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搓搓,“这群军汉太不晓事,认我为生面孔,差来遣去,气煞人也!”

操场那厢鸣了长角,金吾禁军都聚过去。

二人混在里头,不动声色地左右观瞧。李鉴在外从无什么王爷架子,就着鹤山咬耳朵道:“刚才我在西宫杀了几个替李正德追我的人,你猜如何?”

许鹤山侧过身,就听他道:“是金吾卫。”

“难不成端王与雍昌侯明里二虎相争,暗中根干勾连,引我们入京,要坐收渔翁利,平分天下息?”

“未知全貌。”李鉴咳了一声,转而站定。他知李正德,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孟汀是何等城府,不会不知兔死狗烹之理,绝不会清醒着将自己逼至绝境。

更要命的是,他信孟汀。

当年二人自长安夜奔,日暮兼程至江陵。孟汀以平水患留驻一年有余,安定方圆千里烟火,授他些许刀剑身法,赐他岁末安然。他自然感激,常记得他人的好,想着日后必要将人情奉还回去。

而孟汀那些自以为藏掖得了无痕迹的心思,李鉴心中一清二楚。孟汀禁不住试探,李鉴只在微醺时装着酒醉,凑上去硬逼他将心里话倒了个底朝天,第二日又装作本无其事的样子,道自己断片儿了。

不避讳地讲,于孟汀那处,他沾不了半点尘泥。

但谁都知晓时过境迁的道理。

行伍头目喊着结队,李鉴回过神,已与许鹤山隔了数条道,只得在人堆中挤着。前头有两个统领模样的人骑马过来,一个精壮黝黑,是胡伯雎无疑;另一个......是秦镜如,大概喝了点酒,在马上有点晃。

李鉴翻了个白眼。秦镜如在人堆里一瞧见他,酒醒了八分。见对列完了,胡伯雎刚拱手要让他练两把,他便假托要去解手,投胎样往后跑。李鉴瞅着,往后撤至队末,就听秦镜如抽着气低声道:“那立新君之召,你猜封于谁处了?”

“有话速说。”

秦镜如咬着牙,道:“老师。”

“钱首辅?”李鉴一怔,“老师他老人家去年便当告老,此时来朝京师。如何还在任上?”

他晓得老师身体有些固疾,宜山中修养,许鹤山曾为他寻境安歇。如今朝中纷乱,老师却仍留任——大概是先帝授意于他。长安传言大行皇帝出敛之日为上元前三日,上元宫中设寒素宴,首辅于时宣召,新皇再择日登基。

“大概是万事俱备,只等殿下你了。”

“是该见一趟老师。”李鉴一笑,见前头诸君以将刀出半鞘,便也装着样子,颇肆意地拉着肩。秦镜如叹了句潇洒,转而正色道:“不过殿下谨记,人心到底难测,即使是昔日师长......”

“了然了然。”李鉴向上拱手,“自有分寸。”

秦镜如安心地走出几步,一顿,倒了回来。毕竟自有分寸这四个字,听着有点耳熟。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不能弑师啊。”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