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第五

7 / 108 章 · 3,427

李鉴已有许多时日没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孟观火衣袍上有伽南、杜衡气味,还有点轻淡的麝香,虽冷了些,却也养气安神。被褥上、枕边也熏染过,不像他的手笔,李鉴倒没空思忖这是哪位娘子的巧手,只一觉睡至天明。

前几日在长安走马似地奔波,从金吾禁军之中至市井间,几乎没合眼。一歇下来,骨头便有些酥,但十余年养得的机警逼得他一睁眼便撑身起来。

身上已换了干爽衣袍,是他于长安时候常着的黛青缎。他只将发拿木簪一绾,踩了木屐下榻去。

李鉴未曾来过雍昌候府,只听孟汀提起,说是老侯爷留了一位小掌灯打理,萧条寥落得很。这话不假,瞧四面陈设,真真是一点人间烟火气都不沾,简单到拿几案与罗汉座便糊弄过去了。

他瞥了一旁博山炉,过去推开门。

一旁靠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叼着草叶瞌睡,一听着响动便猛地弹起来。李鉴还未细看他相貌,他刷地慌慌张张跪下来,嘴里头结结巴巴地念着:“见......见过安王......”

“这位公子,怎像是见了邪祟一般。”李鉴好整以暇,没叫他起来,“敢问尊姓大名?”

“鄙人谢之问,侯爷手底下的掌灯。”那少年稍抬眼,瞧了瞧他,“殿下莫怪,京、京中早传言您大去,今日一见,惊乍了些,殿下恕罪。”

还真是实在人。

厢房外头便是竹林,接了长廊,不知通到哪处去。派个人守在此处,莫不是怕他李鉴逃了?孟汀好心计,考虑如此周到,恐怕是心里头有些算盘罢。

他便往石阶前一坐,与谢之问齐平,闲谈似地开口:“侯爷近年起居可安好?”

谢之问闷住,半晌,开始磕头。

李鉴给他气笑了,只听前头有脚步声过来,还未抬头,便听那人淡淡道了声:“难却,起来。”

谢之问一骨碌爬起来,朝来人拜去,再向李鉴匆匆作揖,飞也似地去了。李鉴抱着膝头,往石阶上头一靠,仰头看向孟汀,笑道:“这是观火教的罢?”

“难却读四书五经,哪里比得上殿下七窍玲珑心思。”孟汀今日倒未佩剑,穿着也闲散了些,凉凉地垂眼看他,“如此三五年,微臣不曾娶妻生子,不曾加官晋爵,江陵书信上千封,云中平患只一载。殿下有甚么要问的,不必套他人话,何不直接问明。”

他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席话,被李鉴截了话头:“啊呀,侯爷莫不是在怪我,不报生死,不回书信罢?”

“......”

“我一通书信都没接到,大概被人截了。”李鉴笑道,“是我不该,不该连你都瞒,不该没将你打进我的算盘。你若有怨,我都受着,如何?”

“微臣不敢,殿下不必错意。”孟汀知他在激人,压着性子回话。李鉴摆摆手,叫他矮下身来,孟汀便就着石板跪坐在他身侧,却被他一手拽住领口,拉至近前,几乎压在他身上。

孟汀眼疾手快地出手一撑,李鉴只伸手再拽,挑着眉道:“侯爷,我不是你江陵妻室么?如今这般推拒,莫非是有新欢了?”

“李鉴!”

“方才还说未娶妻。”李鉴打趣他,“我不貌美么?不聪颖么?这般厌弃我。还是......”

他伏在人耳侧,低声道:“不行?”

他随即就被人拎起来,端正地放在了房里的罗汉床上,面前上了清茶和战国策。门砰地关上,留他一个人在这静坐思己过。

李鉴当然不思己过,他想孟汀。

那人果然是不似从前了。几年前还是满身逼人少年气,如今却收敛了棱棱角角,于他人眼里是肃杀,在他面前,便是毫不逾矩。

江陵千余书信,字字斟酌,李鉴都知道。

只是孟汀如今将心思都埋了而已。对方不走,他也不肯动,相互观望着。

苦厄不可避,他向来在自渡,一日渡不去,便一日不得见春秋。他自诩凉薄,对绮罗星汉是喜欢,对孟观火也是喜欢,不曾有失之而不可活的道理,平生至此,还未有什么拼性命去抓住的事物。

就算有,大概也抓不住。

用午膳后,他更了衣,去侯府的藏书阁坐了许久。偌大侯府,人少得可怜,藏书阁连书童都没一个,还需谢之问顶上。籍架之上,除却典籍,还陈着前代雍昌侯的朝事笔记,塞了一大柜。

“可有盐铁行卖的朝廷文告?”他在一张书案前坐下,挽起袖子磨墨。

“回殿下,盐铁之类国商文告原封在中书省,侯府不可私藏。”

“可莫诓我,难却。”李鉴笑道,“侯爷清白家世,我怎会不知。”

谢之问挣扎了半晌,无果,遂认命地上了阁楼,将一箱纸卷搬了下来,替他将近十三年的抽理出来,低声道:“侯爷将这些理了许久,当年说是贺礼,我也不知甚么意思。后来就束之高阁,不曾提起了。”

李鉴应了一声,翻看起来。

近年内阁嚷着改制,要盐铁全部收为官营,六部直接统调,私商只许转运,不可采制。运转四年有余,地方豪强虽服帖不少,百姓的苦头却有增无减。税收多了,私商处的价位随即抬高,向下层层叠压,叫庶民百姓不堪重负。

但税收虽高了,收入国库的银两,在这十三载里头几乎没半点变化。

涨银少说也应以百万辆计。

李鉴将文告翻了一通,记下税收最多的行省。每通文告下都有当朝主民官盖章,李鉴一细看,见这十余年来的朱砂印都是一人姓名。

林伯祯。

此人袭伯爵位,在内阁挑门帘,一副老学究做派。长子不算争气,尽往烟花处钻,却有一女名霁华的,拜左将军,平过淮海之乱,又封郡主。听闻,与那李正德有染极深。

税银涨得少,林伯祯可以推脱给近来荒年。而银两,怕是会进李正德的门。如此大肆敛财,若非是为了暗中招兵买马,粮草先行,一旦反目,后果不堪设想。

得彻底查明。若当真如此,必然要将那摇钱树连根拔了,才可稍平后患。

“殿下,看什么呢?”

李鉴滞了滞,将文告放下,只当自己是无心翻着的,道:“不过是陈年旧账罢了。”

孟汀在他对面坐下。凛冽长风过来,将料峭春寒引入室中,李鉴不觉打了个寒噤。孟汀将一件皮毛大氅推给他,看着他裹上,斟酌了片刻,问道:“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等。”李鉴道,“我将秦镜如、许子觅一同携来,前者能于南越边险处分兵二十七万快马来京,后者执掌归涯司,家世为我朝帝王练死士。此二人皆在长安,这两日我便要寻他们。”

“你与我说,”孟汀叩着几案,“你为何信我?我大可与端王同谋,再分鱼翁之利。”

“死在侯爷手底下倒也不错。”李鉴将文告收卷,抬手去挑孟汀的下巴,触至颈间止血棉布,“京中传侯爷不娶是因好龙阳,将我带回来,莫不是要在我那好哥哥眼皮底下养个禁脔?孟观火,那些......”

“别疯。”孟汀一把捏住他的指尖,别至旁侧,“何必如此......你偏要争,李正德自然容不得你!”

“我不怕。”李鉴直起身,抽回手,正色看他,“居江陵,生如死,若我不争,万马一踏,而后成尘成土。不管父皇遗诏上策立何人,我都要争一争。”

“先皇是李正德杀的。”孟汀轻声道,“殿下,还不明白吗?”

李鉴正欲打开下一卷,闻言,手中一个不稳,十三年的文告散了一地。谢之问忙过来要帮忙捡拾,他抬手止住,尽力自持着收拾,连指尖都在颤。

“他立的是我。”

孟汀没有应答,算是默认。

我是何人的长铗,殿下不明白吗。他说不出口,恐失分寸。李鉴识人再了了,终究不能将孟汀一颗心血淋淋地掏出来观瞧。

再者,在李鉴心头,始终是高堂大殿、大豫天下与血债血偿。

怕是容不得他这不二臣。

自今日起,万事必走一步算三步。孟汀不是信不过李鉴,他手握八十万禁军,不如李鉴独身敢下赌注,如此还需提防内忧外患,防不测风云。

“侯爷,你不必助我。”李鉴将文告放回箱里,鬓角竟已汗涔涔了。他又将那股子狠劲压下去,不自觉地生出原本底里的病弱温良来,靠了扶座一阵,补上一句:“放我一条道,至上元斋宴,自有分晓。”

他也没敢将话说死,只是怕不测之事太多。

孟汀将城外换防之事整顿毕时,残月已中天了。谢之问在远山斋看书,他不好打扰,便抱了书与刀剑,往自己的住处去。

正到门口,一个丫鬟抱着箩筐出来,见了他,隐隐有几分促狭。他叫人免了礼,那姑娘只涨红了面孔,问:“侯爷,那公子......今后都宿在您处了?”

“方便照看。”孟汀瞥她一眼,“洗浴睡下了罢?”

“自然,那伤药......”

“我去。”

孟汀从门缝里过去,将门轻拉上了。果不其然,安王殿下在榻侧挑灯夜读什么,见他来了,将灯晃上一晃,算是迎接。

屋里炭火烧得旺,李鉴松垮地披了件外袍,肩头润得像玉,锁骨朝下延去,整个人融在灯火里。他伏在榻前,看看书卷,看看孟汀,瞧着他浸药、捣浆,难得顺从地将后背袒给他,道:“都疼。”

上药时他却未哼上一声。

“你何故不带昆吾刀?”李鉴将衣领和上,嘟囔了句。孟汀要灭他灯火,他偏不让,将衾被裹了来,自顾自朝里睡。孟汀将他四个被角掖好,于榻边靠坐下来,听得那人呼吸渐匀了,才安然阖上眼。

李鉴并未入眠。

外头月色很好。他支起肘来,侧着身看孟观火,凑过去将他的碎发博弄开,低首吻他前额。

若无身前事,早就当江湖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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