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障第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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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萤蜂拥而下,所过之处,尽挂枯骨。

崔主簿拽着何昶要往下逃,脚底一踩空,两人全往下滚去,摔到其下的平台,浑身痛得像被车裂了一般。崔主簿还在那唉哟,何昶咬着牙爬了起来,吐出嘴里的血沫子,拽着崔主簿的胳膊向一侧拖,二人同倒入那扇小门中。

“唉哟,痛!我的背——”

“别嚷,老崔,别嚷!”何昶捂着他的嘴,压低声音道,“那是闻声虫,没有双目,就会听乐声与人声。你再叫,它们就过来将你我吃得只剩枯骨。”

崔主簿立即噤若寒蝉。

“火折子呢?”

“在我袖子里,你摸一摸。”

何昶将那火折子掏出来,吹了口气,掌中骤起一焰。他站起来,借着那点光亮,小心地走了几步。抬起头时,一张鬼面乍然撞入眼中,他本能地踉跄了一步,看清那东西只是个面具,五脏六腑才归了位。

他伸手揭下那鬼面,将其放入自己怀中。

“这可如何是好,坐以待毙不成?”崔主簿还在他身后念叨,“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那房门被猛撞开。一个人滚了进来,抬腿将门蹬上,起身以手中刀为门闩,生灭之间将门顶住。

那尺八声愈发凄厉,外头仿佛有人疯了一般地冲撞向这一扇老旧木门。

何昶惊魂未定,抬起火折子,照清了来人的面孔。

是孟汀。

他手没放稳,将一侧的罐子碰倒,瓷作玉碎,其中粉末散了满地。

“不必多虑。”孟汀言简意赅,“这一路,本侯一直在这行伍之中,就怕有些事是你们应付不了的。”

但这不合常理。

何昶抹了把脸,从地上摸索起一片碎瓷,举着那瓷片指向来人,道:“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若那真是孟汀,何昶绝无胆气这样说话。

但幻术的厉害,他已领教过了。

“何平明!你发什么疯呐你!”崔主簿低声急道,“你不认得了?这千真万确是孟侯!”

“老崔你闭嘴。”何昶说了句,向前踏一步,直面着那可疑之人。

孟汀倒很坦然,道:“要试本侯,可以。”

“没用的。你或许,不过是我与老崔脑海之中的一个幻象。”

何昶说着,回头看向崔主簿,用口型道:把门上的刀拿到手里。

“这怎么成?刀一抽开,虫子就进来了!”

“何昶。”孟汀的声音重了些,“你给我看看地上的那些粉末。”

那声音毕竟还是孟侯的声音,何昶手先于脑子地听令,抓了一把粉尘在手中。那尘末有异香,白若脂粉,又捉摸不住,流沙般自指缝中散去,于空中浮动。

“这地方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我猜这是那幻术之所依凭。”孟汀道,“我不是你们眼中的幻象。你我眼前的魔障,另有他物。”

何昶随着孟汀的目光,望向那扇被撞得难以支撑的木门。外头那尺八的乐声一转,宛长而尖锐地悲鸣一声,骤然急促起来,如哭怨如泣涕。门外寂静一瞬,那令人不安的振翅之声渐渐蔓延开来。

既是魔障,便要破障。

这是三彻禅师在孟汀来此地前对他所言。三彻曾去过东瀛与西域,通晓天下幻术之状貌,谓其恐怖之处,不过是人的畏惧之心。

“不论信我与否,我现在要开门。”何昶面向那木门,将手落到刀柄之上,五指抓紧。

“侯爷,三思啊!”崔主簿哭叫道,“那东西会吃人,你不要命,我还有一家老小......”

他近乎恳求地看向何昶。

“开门。”出乎他意料,何昶平静地道。

孟汀旋身抽出昆吾刀,踹向那木门。那门不堪承受,直接向前倒去,其后萤火宛若飘浮的天上星尘,冷光幽幽,似银河悬空倒流而下。门开的刹那,那振翅声凝滞一瞬,顿时那星尘万箭齐发般扑过来。

立于其前,孟汀挥刀斩向落九天的银河。

那萤火迎上刀刃之气的瞬间戛然熄灭,汇作劲疾的流风,吹得三人鬓发衣袍皆翻飞。

孟汀在前持刀顶风,抬眼望,只见点点闪烁的尘粉自空中落下。恍惚间,他在昆吾刀之中映见了自己父亲的面孔,那笑颜一闪而过,他却怔住,直到在银刃间看到自己带着些恍然的眉眼。

这便是所谓——魔障吗。

他收了神思,回身道:“二位,走吧。”

“侯爷神勇!”崔主簿撑着一张胡床要起来,被何昶拽了一把,才没有扑倒在地。孟汀颇慎重地探出刀尖一弹,见那铁刃微颤之声并未再引起什么异象,才迈出门去。

他探身望向百尺之下的地面,见已是伏尸数具,血流顺着地面石浮雕的沟壑,淌成了一具鬼面纹样。

“这些人,都是被这些幻术所造出的虫子吓得自己跳下去。”何昶走到他身侧,道,“被萤火吞吃是假,被恐惧吞噬是真。”

“何大人!”

二人抬眼,看到那羽林校尉在另一侧遥遥地挥手,他身后不少人都满面烟黑,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也算是留了几个活口。

“此地不宜久留。”下了长阶,孟汀一面指挥剩下的人将尸首带走,一面道,“这空中粉尘,不仅致幻,还遇明火则爆燃。”

“那粉尘,我还放了一些在衣袋里,回去交给专人检验。”何昶跟在他身后快步走着,“你说这楼里会不会还藏着些人,等着一把火将我们......”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声轰鸣,烈焰的火舌几乎刺到他后背上。孟汀拽着他藏到一座貔貅巨像之后,他拼命捂着双耳,眼见那石像两侧尘土与火星飞溅,灼在他后背上,布料起了数个破洞。

“何平明,看不出来,”孟汀在他耳际吼道,“你还真是个神算子!”

“分明是乌鸦嘴罢!”

那爆裂之声一平息,何昶即刻探出身去,高声喊:“老崔!”

“在呢。”崔主簿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焦木料里爬出来,踉跄着到他身边来。其余那帮羽林卫已然被炸出了些经验,躲在另一侧的巨石造像之后,也无甚伤亡。

于阒寂之中,响起了木料的轻微断裂声。

“不好。”孟汀推开何昶,奔去将崔主簿自炭灰中拽出来。那羽林校尉方才认出孟汀来,来不及惊讶,连忙叫人上去将那赌坊大门推开。那尘土于门头抖落的一刹那,整座赌坊剧烈晃动起来。

接着,那四壁上裂纹丛生。

何昶眼见着那穹顶之上的吉祥纹陷落,无暇他顾,本能地夺门而逃。待跑出半里地,身入那鬼市热闹之处,拨开数个戴鬼面之人。

他上去不接下气地回头,差点和背着崔主簿的孟汀撞上。

“何昶,今日之事,你我守口如瓶。你回去将此事写成文书,我则立马安排今日幸存的羽林卫外调。绝不能让这幻术的声势浩大起来。”孟汀道,“我们不畏惧,不代表长安百姓不畏惧。他们若是恐于幻术,便会臣服于自己的恐惧,于国必有大弊。”

他从襟中拿出一物,交给何昶——那是一把尺八,遍体朱漆。

“这赌坊......是被震得动摇了?”

“不知真假。”孟汀回眼,望着随后赶来的羽林校尉一行人,“还有几个弟兄的尸身没被带出来,若是......”

身侧行人忽都定住,眼望着那赌坊之处,惊呼声蔓延开来。孟汀只觉不对,将崔主簿放下来,几人近乎错愕地朝那处望去。

不见天日的峡谷尽头,那赌坊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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