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眉目!”崔主簿抓着一张文书冲到堂上,被门槛绊了一跤,又爬起来,伸手将那张纸拍到了何昶面前。
“有眉目,何大人,是那坠井书生案。”他道,“已经查明了,那书生结了个神灭社,其社每日在万年县的中市讲传义理。长安之中,术数盛行,他反倒叫人不要信术数,触犯了那些长安术士的利益。”
“所以......”何昶将那文书拿过来,“这算是仇杀?”
“仇杀。”崔主簿连连点头,“这不是什么稀奇的缘故,只是那术士杀人的方法实在邪门!据说有厉害的,能把纸人点化成厉鬼,驱遣其入室杀人,或者......”
“停停停。老崔,我还以为您总算是不语怪力乱神了,怎么还是如此。”何昶扶额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些鬼神,不过是幻术,你怕什么?”
“你胆子大。”崔主簿嘀咕着。
“那些所谓术士,究竟是何人,在何处?”
“人太多了,鱼龙混杂,还没查清楚。”崔主簿拿了个支踵,舒服地跪坐下,“不过他们在鬼市里头有个巢,改日向禁军十六卫那边要点将士,去抄查一番。”
禁军改制之后,孟汀第一次拿到大理寺的调令牌。
以往金吾禁军查办时,朝中官部一道令牌就能调人,只要人数不过百,便不必过孟汀的手,更不必合虎符。如今李鉴即位后,禁军改制,在长安内外四周则为十六卫,在广大京畿之地则为折冲守军,层层分权。
孟汀身为大统领,但实际抓在手里、能立即调出的仅有金吾卫。大理寺的加急请令过来,他只能将文书发给胡伯雎,让他从巡防的队伍里挑人。
“孟大统领,你真真是要我命啊。”胡伯雎专门找了个下属过来骂他,那个下属拿着一张纸,对着上面的字挨个念,“近日酷暑,本来走水之事就多,哪里分得出人来?其余十五卫,哪个不比金吾卫空闲?烦请您上个表,合个虎符,让陛下下个诏令,有什么难的?”
“行了,你走吧。”孟汀简直听字如面,十分克制地挥手道,“回去和胡副统领说,让他歇个两天,别难为自己了。”
他听着人掀帘子出去的声响,在中帐内静坐许久,垂眼望着桌上的半个虎符。
大理寺如今在查的案子,应当是知道内情的参与之人越少越好。十六卫并不是都可信,他也不愿妄做决断。
他也不愿为此向胡伯雎陈辞。面对胡伯雎,他一向有些矛盾——至于尊卑、长幼和新故,他理不清这些人情反覆,宁可放任不管。
况且,他怕自己郑重异常的解释显出窘迫来,反而招来身侧人的担忧——尽管在事实上,孟汀站在帝位之后,已然让渡出了自己对于京畿禁军的多数掌控力。
他思量一圈,最终决定上表,调羽林卫。
“羽林卫。”李鉴道,“你认真的?”
“我自然晓得......”
“侯爷忘记何昶的话了?”李鉴将笔一放,“当时林伯祯上门找他时,所派去的就是羽林卫。为什么非得是羽林卫?若说,里边没有端王党人,侯爷信吗?”
“我晓得。”孟汀小声地说,“怎么,陛下在责怪臣做事不仔细吗?”
他在览事堂的阶下跪坐着,抬眼望着李鉴,隐约透出些故作姿态的可怜相,底子里又全是坏劲——被人爱得舒坦了,便露出小时候才有的松弛和骄纵。
“才不吃你这套。”李鉴杀了他一眼。
他后颈上的牙印子还隐隐作痛。
“兵器要常用,才能趁手。走狗要常放,才能捕得狡兔。”孟汀正色道,“羽林卫是我禁军十六卫之一,其下三千人,若是都不用,不如取缔算了,免得浪费百姓税粮。”
“你若有把握,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
李鉴起身,自袖中拿出一半虎符,扬手抛向孟汀,瞧着孟汀将那虎符劈手截住。他自己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批折子,现在眼皮都懒得抬,马上还要见钱穆,更是懒得装出正经样貌应付孟汀,挥挥手就要赶人走。
“别忘了还我。”他随口道,“否则,我前夜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作数。”
昨夜本来算是小别重逢,但他们没做到底——李鉴累得很,坐在孟汀怀里随他摆弄,最后居然趴在孟汀肩头睡着了,到中宵才醒了一回,把孟汀气得够呛。他想睡回笼觉,哄了孟汀几句,将人的火生生压下去,安生地睡到了清晨,依旧困倦地爬上桌子批红去了。
“这可是陛下说的。”孟汀挑眉,道,“时候,地方,随我挑。”
“是,快走。”
李鉴脸一热,将早上李群青来的长信与供词誊本拿过来看。
堂内寂静了片刻,外头又渐起了迎请之声,他适时地搁下奏折,绕过长桌,对着入堂要拜的钱穆行弟子礼,道:“先生,冀州之事有些分明了。有人要复刻二十一年之灾祸,且与长安之幻师术士颇有干系。”
“诸事纷乱,然究其本原,自相作用,环环连扣。”钱穆对他深深行礼,道,“陛下不必向老夫说所知何事,只说要老夫办什么。现在你是君,老夫为臣。”
李鉴看向堂中央升腾白气的冰鉴望去,道:“那我请先生,静观其变。”
那为首的羽林校尉壮着胆子撞开那坊门,怒吼中打了点颤:“此间妖士,速速束手!”
他的声色在空旷古旧的赌坊中响作回音。
“没人?”
“应该是得令撤走了。”何昶跟在他后边,尽力不露怯意,“我已然猜到,这些术士在朝中必然有接应与耳目。我们的言语,都能穿到他们耳朵里。”
“那现在怎么办?”
“先搜查为妙。”何昶道,“可疑之物,尽数带回。”
身侧羽林卫皆四散开。何昶立于中庭,仰头望去,只见其上四周皆为回廊,有数扇小门,皆是紧闭。穹顶之上,藻井繁复,绚丽非常,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竟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蟠龙藻井,只有宫城大殿内才能用。
他左右环顾,抓住两股战战的崔主簿,逼着他抬头去看。二人一同仰面,崔主簿不明所以地回眼望了望何昶,见一向持重的何大人不断地眨着眼。
蟠龙藻井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吉祥纹。
“怪事。”何昶深吸了口气,道,“别多看,老崔,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假的?”
何昶拍拍他:“走,上楼看看。”
让大理寺钦察的案子已经不多了。李鉴点了大理寺卿,要在暗处办案,寺卿便无比识相地把何昶这个“圣人年兄”派出来监事。何昶有苦说不出,只得拉着崔主簿,吊着口气来了。
既来之,则......不安也得安。
那脚下楼梯老旧而狭窄,其上不积尘土,显然是常常有人来往。楼上有士卒搬着木箱子下来,两人只得贴在栏杆上躲避,那崔主簿一用劲,将木杆压得粉碎,胸口一空。
何昶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他。两人心擂如鼓,那崔主簿满眼惊惶地大张着嘴,半晌,颤颤巍巍地道:“何大人,咱们......回去吧。”
“这地方,他们占了许久了,真是树大根深。”何昶松开手,将他请到阶梯内侧,“要是不查,枉死的人,或许就是你我。”
“可......”
头顶忽来一声巨响,直冲二人天灵盖。震耳欲聋的惊呼之间,那本来已被紧闭的赌坊大门猛地掀开,长风涌入,撕裂出尖锐的啸叫。几个将士自穹顶之侧坠下,何昶眼睁睁地看着,还未来得及喊叫出声,只见密密麻麻的飞萤自那一扇小门中涌出,振翅之声汇聚,竟然如雷贯耳。
渺远之处,响起若有似无的尺八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