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悸第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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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印案一出,天下震动。

行省、府、州、县以及众多大族,向户部交授空印五年,在手里随便一掂量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真要发落起来,官府街巷恐怕是都杀空了,新一批的进士还没考出来。

再者,大理寺审了一轮,林伯祯坚决不将任何罪责向端王那头推。他此处口一闭,下头的人跟着便把说辞备齐了,都埋着头不敢吭声,悄悄拿眼瞄着高堂上的圣人如何决断。

他们想着,西羌在外,也算是个由头。维稳要紧,怎么着也应当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鉴确实这么做了。

算是大赦,但只杀一人。

只杀林伯祯。

大理寺结狱,定的是秋后问斩,李鉴心里暗暗嫌迟,明面上还是如此应允了。此令一出,端王那头也没有什么动静,大概是晓得自身难保的道理,干脆与李鉴一同,轻轻放下。

但那个做女儿的已经来殿前跪过许久了。

林霁华是个执拗的人,李鉴也是最近才品出这一点——毕竟,叫孟汀都敬上几分的人物绝不是碌碌之辈,各有各的不寻常。

那林霁华每日早朝之后便跪在两仪殿前求见,李鉴按照套路不见她,她就跪到午时,利落地起身走人,下午到点了再来跪,跪到黄昏便打道回府,比金吾卫换防还准点。

她跪得无欲无求,没想过李鉴会见自己。但第三日时,李无伤突然拿着手谕到面前了。

“陛下知道您心诚了。”李无伤道,“请王妃入见。”

林霁华低首未看他,鬓角微微沁出汗。

李鉴在殿后等她。此时天气已经有些热,林霁华依然穿着厚面料的窄袖服,带着一个侍女进来了。他先前见林霁华时,还是她为虎符逼宫那会,他没看几眼就晕了。此时一见,果然是将军风骨。可将军腰间,已无配剑。

他们对坐,沉默。身侧的人来添了茶。

“家父之事,已成定局。”林霁华先开口,“臣女不才,本当同罪,此番唯谢陛下恩典,再无他求。还望秋后......臣女能送家父,归葬姑苏。”

她敢于李鉴登基前围退园、讨虎符,就绝不会指望他不计前嫌,更不会真求他如何。

“林家的陵墓,能埋罪臣吗?”

“只需陛下恩准,我若要葬,”林霁华一字一句道,“谁敢阻拦?”

李鉴笑起来,向后倚靠在胡床上,饮尽杯中茶汤。他闭了目,仰着脸道:“郡主糊涂啊,把剑交了。李正德连自己的左膀右臂都保不了,他日难道会费心思保你吗?”

“不是他不保我父,而是你要杀我父。”

李鉴将眼帘掀开,平润声色中带了点刺:“怎么,有人要造反,寡人不该杀?”

林霁华攥紧了手中杯。

“为何陛下要回来?”她轻声道,“为何非要同二郎争?”

“不争,寡人就是他剑下亡魂。”

“陛下也怕死吗?”林霁华冷冷笑道,“陛下为到这一步,呕心沥血,病灶添火,仿佛是生死置于度外了,还怕死吗?就算是遁出尘网,终老山林,终又何妨?”

“寡人若是不争,李正德难道会让寡人安安稳稳终老山林吗?”

李鉴平静地看向林霁华。他们是世上最了解李正德的人,知道此人的狠戾决绝,林霁华特为尤甚,自知理亏,不再对答。

她听李鉴道:“不错。寡人不畏死,奈何以死相拒。只是我命必当在我手,不可由他人,若死于李正德之手,辱没我也。况且,假若寡人哪怕是退一步,那些曾站在寡人身后之人,都要万劫不复。寡人不算心慈,只是自度不可失义如此。”

他说得似乎很恳切,林霁华听得有些愣了。她习武半生,不懂文人相谈时说辞里的弯弯绕绕,此时心中警铃大作,又想起方才自己一番不算客气的话,在桌前俯下身要拜。

李鉴抬手将她截住,道:“郡主莫要多礼。今日言谈,郡主听罢便好,不必多言。”

他顿了顿,挥手叫身侧郎官拿来一个匣子,递给林霁华,说是赠礼。那郎官将匣子打开,里边是一把三尺软剑,剑面浮泽,有如江海凝清光。

“臣女不敢领受。”林霁华连忙道。

“这寡人早已备好,并非是给郡主的。”李鉴弯着眉目道,“比寡人想得要早。刚才扶郡主时试了郡主的脉象,虽不敢说上十分......”

他垂眼看着林霁华将匣子接下,淡声道:“郡主,有喜了。”

“莫要同我玩笑。你那岐黄之术,还是病中和我学的三脚猫功夫,怎么一搭就知道了?”许鹤山拍案道,“还有,你做甚要和那王妃说这个?”

此时六月初一,空印案初平,许鹤山带着李群青入宫来见他。

李鉴瞅着他,笑起来,道:“你就当我诈一诈她罢。要是没有也好,若是有了孩子,李正德也晓得我知道此事,会忌惮我有对策,不敢肆意妄为。”

他看向李群青,亦展颜道:“群青,一路风尘,辛苦了。只是你不久又要上路,歇不了几日。”

方才李群青在他面前上了一表,陈冀州流民之事,左右林伯祯的那些副手也在,听得汗流浃背。

户部最近捅了大篓子,新的户部尚书人选还未定,难以服众。李鉴先做了主,给了李群青一个冀州长史的名头,以“林鸦”二字为名,假托一个姑苏林氏的家门,去冀州查探一二。若当地确实赈济不力、灾情惨重,再将此事交由户部定夺,将有罪之臣论处。

李群青对他拜道:“臣领命,定不辜负皇叔之托。”

“别,还是喊小师叔吧。”李鉴挥手将户部的那几个老人家请出去了,道,“一天天的,尽是什么陛下圣人,喊得我毛骨悚然,听着也累得很。”

他确实有些倦,脸颊枕着手臂,半垂着眼看许鹤山。许鹤山自觉不好再叨扰他,收了收袖子,道:“那我该日再来?或者你要上终南山也行。这天渐渐热起来了,你也注意些。”

“好好好。”李鉴轻轻笑着,“到底是子觅体贴人,你看看那秦镜如,半年信也没几封......”

“估计他也事务繁杂。”许鹤山起身拜别,“再见他,大概是要明年了。”

他同李群青出去,迎面碰上了孟汀。他见孟汀腰间没有佩刀,心里有些奇怪,但没问什么,同他相对施礼。斟酌再三,他开口向孟汀道:“陛下有些乏了,侯爷若有什么事,不如改日罢?”

孟汀一愣,拱手道:“多谢许正使。”

他越过许鹤山向殿内去了。

许鹤山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会孟汀的背影,想不出能有什么急事能叫孟侯亲自前来,身侧一人都不带。

李群青忽在他耳侧道:“先生不知道?”

许鹤山一惊,偏过脸去,又禁不住问:“不知道......群青是说什么?”

李群青的眼与李鉴的很像,清透得吓人,他不知怎的不敢看,仿佛怕自己的目光像枯枝败叶般落到桃花潭,败了三千尺澄碧。

“侯爷喜欢小师叔,先生看不出来吗?”李群青笑道,“我自小在寺庙之中,见过许多香客。那些夫妻并肩携手,眉目间情意是不骗人的。侯爷一看我小师叔呀,眼里就是同样的意味,只是不敢当我们的面如何罢了。”

“我倒真没往这方面去想。”许鹤山道,“不过,这当真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李群青老老实实道:“也、也听胡副统领说了一点。”

那个大嘴。

许正使沉默片刻,平静地抹了把脸,脑海中翻起不少场景,现在看来都挺不堪回首,恨不得抽自己两下。

他说不出话,拍拍李群青的肩,带着她快步往宫城外去,出朱雀门时回眼看了看殿阁的高顶,在心里头冷笑。

那个小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余悸其实是许鹤山的心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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