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收第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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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的大门被破开,兵卒鱼贯而入林府。一中郎将在前,高举圣上手谕,喊道:“禁军奉命搜查!”

两侧肃立的将士间,孟汀扶刀疾步入府。

“林伯祯呢?”

“在正厅里,已经制住了。”

“把门关上。”

“是。”

身后传来沉重闷响,惊落数片榴花。孟汀随手将鬓上的那片红撷了,握在掌心中,遂即登入正厅。

林伯祯高坐堂上,颈侧架着横刀,见他来了,勾着唇角冷笑一声。

“没看出来,陛下还真是信你。”他道,“是老朽目光短浅了。”

“世伯。”孟汀做全了礼,淡声开口,“空印之事已成大案,您尚未经审讯,未曾被定罪。今日小侄前来,只是请您走一趟。”

林伯祯看向他,尽力地掀起眼帘,那浑浊近灰白的目中竟可清晰地映出他的脸。

“想不到你的傲气,也有搓磨尽的一日。”

孟汀没有答话,将手一挥,左右上去将林伯祯架起来,往外走。刺目的光逼进来,那老人费力地抬袖遮挡双目,经过孟汀身侧时,于袖底低声道:“莫忘我所托。”

孟汀立在原地,握刀柄的手用力一抓。

林伯祯却走得毫无犹豫之意,没入天光之中,扔下一室暗沉。孟汀回神之时,要跟上去,思绪却远了——那时他父亲战死,他被召回长安袭爵,手里只有一封拜帖,便是父亲战前亲笔写给林伯祯的书信。

命运往复交错,终又如此。

何昶同胡伯雎上两仪殿时,同李正德擦肩而过。这位殿下仿佛受了天大的辱没,带着一队走卒自正道前走,也没人敢阻拦。

胡伯雎低声对何昶道:“我想不明白,陛下明明随手就能杀了他,为何拖泥带水?”

“将军说笑了。”何昶道,“杀一人易,理千丝难。况且,在陛下看来,让他死是太便宜他了。”

胡伯雎没听明白,讪笑道:“何兄果然是文化人,我竟听不明白了。”

登了大殿,有人引他们向殿后去。何昶从未进过此地,只因两仪殿向来是帝王见贵胄要臣的所在,他今日恍恍惚惚地便上了殿,在其中一走边有些惴惴不安。

见到李鉴的那一刻,不安却被剥离了。

他一向以为李鉴是天生的龙种,即使是初见时的雪夜,李鉴在斗室中一身素服地盘腿坐着,都有些不怒自威的神态。可今日与殿阁中再见,其人红衣束发,倚阑干前,温润眉目竟将此地的肃寂冲融了。二人在他面前一拜,只觉阳光熨贴地落在身上。

何昶也不难看出,李鉴是真的高兴。

胡伯雎将那几张空印奉给李鉴。李鉴拿过去看了,对着几张白纸研究得很仔细,问了些账目相关的问题,何昶一一对答了。

李鉴将那空印纸递给身侧郎官,吩咐其转给御史中丞,以待三司会审,回头看向何昶,道:“何参议这几日受委屈了。”

胡伯雎道:“听闻何参议差点遇险。”

“这又是怎么回事?”

“微臣于床铺上以被褥裹为人形,又求二位不知情的使君替微臣打开了门窗,放微臣出去。”何昶道,“翌日宫中走水,烧了户部的后花园,连同单单我这一间厢房。”

“这要灭你呀,代价也够大的。”

李鉴玩笑了句,三人一同捧腹。何昶其实笑不太出来,只附和着。

胡伯雎又同他禀报了今日长安外巡营之事,李鉴听过,放胡副统领继续去点兵了,将何昶留在后头,握着他的手道:“何年兄,此事将了,寡人先行谢过了。”

何昶被他这一声年兄叫得毛骨悚然,俯身顿首道:“微臣不肖,岂敢言与天子同榜,万万担不起陛下这年兄二子。”

李鉴坐在栏侧,垂眼看着他的发顶,面上没什么表情。

何昶有时太软了,恭谨而近乎懦弱,他很不喜欢。但有时,这个人的勇气又出乎他意料。先前李鉴已得了消息,知道林伯祯要来将何昶封口,便暗中给何昶送令,何昶一口答应入户部厢房作内应,差点死在火里。

他也从谢之问的信报中知晓,何昶已把妻子托给退园,写了和离书,作了诀别信。

世上竟真有人,将命看得比身外之义轻。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到此,李鉴才扬起唇角,将何昶扶起来,在他耳侧低声道:“我们先生抱恙已久,过几日应当去探望了。”

何昶松了口气,告退后回过身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那大殿阶下,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却死寂到听不见呼吸声。

十三大姓,二十四豪族。

几乎都来全了。

何昶不敢回头看,加快脚步往大殿门外去,遥遥地看见几个宦官端着盘子上去了,里面全是账目和奏折,都算是些迟表的忠心。

这些世家大族向李正德、户部交了五年的空印纸,按照律法是重罪,怎么说也是一宗可以大开杀戒的大案。

不知道李鉴会如何决断。

他跨出门槛,迎面撞上李无伤,匆匆忙忙地行了礼。李无伤拂尘一扫,平心静气地道:“朱雀大街上禁军在点兵,您走得小心些,免得被冲撞了。”

“四面城门也封了?”

“当然。”李无伤道,“风头是避不了了,何参议回家等圣旨吧。”

何昶听出了些端倪,抬手谢过,匆匆往阶下去了。

带着妻子回太原老家算是行不通了,他只能先硬着头皮,将王芙带回平康坊,再等待下一个推开宅门的人。

抬眼望,宫城之外,金革明烛。

待大殿里再度空旷,李鉴遣走了李无伤,自座上下来,自己往甘露殿缓步走去。

一日下来,他身后的衣料湿了又干,旁人看不出他焦灼甚至恐惧。空印一案,是他归长安后切切实实的第一战,若是打不好,非但斩不了李正德的左膀右臂,还会动摇自己的立足之所。

尘埃几乎落时,权衡之外,皆是亏欠。

他下令孟汀进城时,亲手合了虎符。玄铁于手中沉重无匹,他无奈而好笑地想,这就是旁人看来他们间最紧密的连结——猜忌、争夺乃至不共戴天。

这样也罢。

“陛下!”

李鉴顿住,回头看向殿前。

孟汀已卸下了铠甲,一身黑紫窄袖剑袍,立于殿前风中。他腰间未带刀,向李鉴抬手称贺,二人相望时,眉间尽是释然。

李鉴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他许久没这样放肆地笑过,笑得五脏六腑生疼,直至孟汀过来将他拥入怀中,他才失声般默然下来,将面孔埋入孟汀的前襟,妄图于其间长久地呼吸。

仿佛是,劫后余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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