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印第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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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德没想到,李鉴自终南山回宫的第一个早朝后,便遣人来叫他入内吃夏至汤。

外有西羌,内有盐账,钱穆骤病革,还有孟汀疑名在身,这李鉴居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管他的闲事。他没再细想,定了神,一口答应下来,安顿好事务便向宫内去。

一路上有不少生面孔,三千衣赤尽雍容,来去都乘风,皆为外地来的使君,往户部去交账目的。

说是账目,其实局中人皆知,那只是盖着空印的白纸。

李正德开始与林伯祯合为空印,是在五年前,崇宁国府大案之后的余悸之中。当时僖宗年事已高,身当国法,不得已挥泪弃嘉王,根本无意国事,东宫之务早已在他掌中。

之所以为空印,是因为端王府的开支都要从明面上走,是一本难改易查的账;铤而走险,从户部收与支之间做文章,不仅是因为林伯祯的支持,还因为他对于自己多年苦心经营有着不可否认的自信。

十三行省,八荒六合,豪门贵胄,都看在眼中——他李正德才是大统,可当嫡长子之实,可有帝王之名。千不该万不该,是那个媵妾之子,无根之木。

而每年五月,户部造册,天下来觐。每个使君,皆带一份空印与一本实账,实账上是世纪纳往国库的税,而空印上将会写出李正德想要世人看见的数字。其中差额,都会被纳入他的地下钱庄,他日作金戈,架到李鉴颈侧。

那一纸纸空印与实账,就是投名状,是臣服的顿首,只对真君王。

真君王。

想到此处,他前脚已踏入两仪殿门,两侧人手中半抽出的唐刀寒光几乎刺到他目中。

李鉴未在高堂上,只身闲坐南窗边,朝他遥遥道:“大哥,且来此处。”

李正德回身,对几个走卒使了个眼色,再向李鉴阔步走去。两侧郎官与金吾卫紧跟不舍,他干脆揭下金箔面具,露出骇人陈疤,疏懒地出声:“我若是你,就不会再于身侧用一群没用的东西。”

“放肆!”一郎官喝道。

“本王骂的便是你,骂不得吗?”李正德盘腿坐下,一拍桌案,眉目狠戾地侧眼看过去,“少将那破刀点本王,否则卸了你的手。”

李鉴一笑,替他到了一罐汤,推到他面前,道:“大哥何必动气。”

他脸颊上有浅笑涡,眼却是冷的,

“听闻在灞桥劫杀陛下的,是金吾卫的人。”李正德一副无意提及的样子,手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后来查了吗?”

“有什么可查的。”李鉴道,“寡人知道大哥心疼我,我年纪虽小,却也晓得恕道。如今诸多事物仰仗孟侯,他虎符也交了,跪也跪了,又肯出城巡营,寡人不好给他添堵啊。”

李正德瞧了他一眼,瞥到他宽大袖口下藏不住的伤疤。

也就这些能耐,他暗中讥诮,不过好在这小孩儿拎得清,知道自己离了孟汀、钱穆和许鹤山,什么都不是。

李鉴不再开口,将那罐夏至汤再向他推了推,温声道:“大哥口干了罢。”

“五月中了,宫中还做夏至汤?”

李鉴低眉道:“病中无聊,打发时间时学做的,还望大哥不要嫌弃。”

李正德冷哼一声,道:“莫不是下什么毒了吧?”

李鉴缓缓抬眸,扬起唇角。

“是。”他说,“我下了。”

李正德没料到他话说如此,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待到回过神来,他眼见着李鉴当着自己的面饮下汤去,知道被摆了一道,恨自己失态,几乎要发作,就听外头嘈杂声乍起。

李鉴将那素罐向案上沉沉一放,万物瞬间归于平静。

“大哥既然来了,便多陪寡人一会。”

“你敢扣我!”

“我有何不敢。”李鉴直视他,“我乃天子,你为臣。”

外头李正德带来的走卒全被拖了下去。李鉴透过窗看了半晌,听李正德在耳侧咬牙切齿道:“若是我府中三个时辰不见我,莫怪长安自此不太平。”

“寡人知道。”

李鉴把玩着腰间容臭。

“况且,此事用不了三个时辰。”

“外头是何人走动?”

窗棂纸被戳破一个洞,一只眼自其中向外看去。

“莫慌,是羽林卫的巡查。”另一人道。

“吓死老夫了。”那一只眼自破洞后撤去,流出室中隐隐火光,“听闻户部能调动羽林卫,这是真的假的?”

“哪里是户部能调动啊。”此人身侧的那位低声道,“是端王。”

此二人各自是江浙行省、辽阳行省的送账官员,一路颠簸至此,驿馆以人满,便在户部后的空厢房下了榻。奇怪的是,这前几日户部几乎无人,只有一二官员当值。

隔壁厢房里还住了一个年轻人,绯衣短须,是个五品上的官员,说自己的房门不知为何卡上了。他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将那门卸了,才将此人弄出来。那年轻人连连感谢,说自己叫何昶,是此处造册的监事,还问他们要了两张空印。

他们闲坐了几日,同那何昶将闲话都讲尽了,口干舌燥,才等到户部放出了信。

今日便是收空印之日。

这种做法已经持续五年之久,上上下下心知肚明且习以为常。只因今年高堂之上换了个人,有些不安潜滋暗长。不过,不安终究只是不安,这空印还是要照交。

且说那群羽林卫走后,其他使君便来了,众人在户部府库内聚作一群。众人各自将空印纸和账目拿出来,由户部的司务一一收缴,逐个登记。

那江浙的使君将东西交出去,暗暗松了口气,就听那司务问:“萧员外,敢问贵户账目安在?”

那延陵萧氏的使君立在暗处,道:“在。”

那司务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地道:“在何处啊?”

“户部事务繁杂,鄙宅有所越庖,已将那账目直接交予陛下过目了。”萧员外不疾不徐道,“账目之中,还附了一纸空印,请司务莫怪。”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

那司务一踉跄,手指着他说不出话。

“我江宁谢氏与萧君所见略同。”后边谢家的管事踱出来,站到光影之中,“这天下,有什么事,是圣人不能知道的?”

私语之声渐渐漫开。

“别以为如此就能洗脱!”司务怒颜叫道,“此间每一地每一户,皆是交了五年的空印,若是要查起来,一个都逃不掉,逃不掉!”

萧员外冷笑道:“那也要看,是谁首当其冲才对。”

他话音刚落,一个司度慌慌张张地奔进来,被那门口一绊,扑身摔在地上。众人还浸在片刻前的震惊与死寂中,竟然无一人理会他。他挣扎着爬起来,擦干了脸上的鼻血,断断断断续续道:“外面……有人围过来,是禁军……”

“禁军?”

怎么可能。

那雍昌侯,此时率禁军入长安,不是造反,而是来围户部。

此间关系,从此分明了。

司务将他拎起来,低声道:“你看清楚了?那些禁军不是在各大营演武吗,那孟汀不是被驱出长安了吗?”

那司度沉沉颔首,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去找个火盆。”司务将他松开,回身站起来,指着身侧徒吏吼道,“给我快些!寻火折子来,将那些空印全烧了!”

“得令!”

那烈火一燃起,司务将一怀空印尽投入其中,顿时尘灰飞扬。

他回过身,对萧员外与谢家管事冷笑道:“你们两家将空印交上去又如何。毕竟不是官家,算是你们自己的疏漏,可怪不到我们户部头上。”

门骤然被破开,一群禁军贯入,将府库之中占得水泄不通。司务、司度被扭住,几个兵丁将其直往外押,只听那二人喊道:“反贼!有何号令,敢抓朝廷命官!”

“你说我敢不敢抓你。”

胡伯雎自后走出,将掌中圣谕在他们眼前一晃,又收回怀中。

火盆中的烈火灭去,那萧、谢二家的使君向胡伯雎遥遥一拜,上前去,于其中挑拣出些仍可辨明的残片,一一摆在一旁。

“就凭这些?”司务回首,眦目嘶哑道,“按我大豫律法,这算什么证据!”

“证据在此处。”

众人闻言回首,只见何昶拨开人群走出,手中拿着两张空印。

“此乃江浙行省、辽阳行省所印。”他道,“还请司务看看,这够不够算到户部头上。”

司务惊诧道:“你竟然还活着!”

这话听得胡伯雎一怔,拿眼去瞄何昶。

何昶不答他的话,将那空印收入怀中,向胡伯雎、萧谢二人款款行礼。胡伯雎一挥手,令人将那两个户部官员押了下去,回身道:“封了户部之所,此间人皆不得进出。”

话毕,他再向身侧三人道:“各位请随我出去。”

长安五月,中午时已然有燥热之感。

何昶踏出户部,整个皇城又开阔起来。他长吁一口气,再回首看了那府库的高门。

一切从此始。

脚下是皇城中轴,一直向外延展便是朱雀大街。顺着走下去,入平康坊,就是何昶的家。若今日不过寻常朝会散,他此时定然三步作两步,去问王安人滚灯可做好。

他向那长道尽处深深望一眼,回过身,快步登高堂。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 全英四千+大作业 大创开题模政结项 文献综述安全报告

感觉马上要过去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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