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山是到五月中旬才踏上长安原的。
他们经过直隶,过冀州,遇上了流民与紧追其后的饥荒瘟疫。好在这灾祸并未扩散,行省上的长官也将此按了下去,未向长安通报。
“我要写信给小师叔。”李群青道。
许鹤山摆了摆手。
他们望向帐外。野旷天低树,沉沉的暮霭压下来,天边都熏成烟黄,容纳了嘈杂的人声。几个衣衫褴褛者正对着帐门生篝火,旁侧躺着一人,看不清面孔,只见其胸膛在几层布片下微微起伏着。
再向远看,是数不清的黑点,在荒原之上缓缓移动。
“我在南方游历时,这样的情景见多了。”他道,“不论如何盛世,总有凶年,总有人不免于死亡。这不是庶务,是天道。”
“可我只信人定胜天。”群青轻声说了句,在他身侧坐下。
许鹤山望着她笑了,敲着筇竹杖,想起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读书,和李鉴、秦烨做同窗没几年,整天不文不武,满长安乱转,乏了就回终南。父亲也不逼他读书,他自己倒渐渐地手不释卷了。
十五六岁,读的尽是“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尽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烂漫透了,理想透了,以至于他游历时第一次见到饿殍遍野时,被惊得说不出话。
这样一看,李鉴有个好侄女。
后面几天,他们走出了流民营地,过了渭水,将近长安。许鹤山骑马,李群青一定要步行,说是便于机动。她途中草鞋换了一双又一双,背着行囊,没有抱怨过一声。
直到身在万年县,她才恍然——确实回来了,走时新柳方生,此时将要夏至。
“户部催得紧,卑职先行一步。”那萧家使君向他们拜别,“二位,后会有期。”
“谢君一程相携,若有所托,请上终南。”
使君似懂非懂,到最后也没弄清楚这读书举子究竟何人,自行骑马离开了。许鹤山在后目送他到了街巷尽头,回身看向李群青。群青还未反应过来,他先压平了筇竹杖,向她深深一拜。
“先生!”李群青忙扶住他,“你这一拜,我不敢领。”
“此番奉命,与殿下同往,多有不敬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先生真是折煞我了!”群青笑道,“我已然说过,我未得册封......”
“将要得了。”许鹤山道,“你我归来,坐观好戏而已。”
零星雨点洒下来,巷子里人渐少了。此日乃五月十三,关公雨节磨刀,必要有些无根水,才能保一年顺利平和。
许鹤山直起身来,仰头望向天穹。雨水落在他颊上,他也不避,抬手去接,叹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
“都来全了?”
“各行省的使节,还有那些高门的来使都全了。府、州、县的人,还要迟上几日。”
“无妨无妨。”林伯祯道。他微睁开眼,看了那户部司务拿上来的表单,挥了挥袖子。
司务忐忑道:“那今年......还是按去年那样子办?”
“怎么。”林伯祯瞅着他,“你要改令?”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司务连忙拜道,“只是......只是陛下那边难过关,今年又是查账又是巡盐,必然也要盯我们造册之事。若是和往年一样,叫他们将空有印章的纸张呈上来,其中多少会有纰漏,按照律法......”
“按律法?”林伯祯一哂,“你要老夫当何罪啊?”
“小的不敢!”
“起来。”林伯祯叱他一声,收了笑意,“你也算读孔孟的人?内省而不疚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读进狗肚子里了。”
司务畏畏缩缩地起身,忽听他道:“陛下此时,大抵是没空搭理我们的。”
“......怎讲?”
“他身子刚好,回到宫中,短命的传言也不少了。西羌有乱,钱语洋又称病,军务大概已堆到面前,必须要他自己拿主意。我们户部造册,是小事,按规程自会在后头与他相报,按旧例他无需过问此事。”林伯祯缓缓答,“再说,陛下这几日忙着对付那孟观火呢。”
“小人也听说了,陛下叫孟侯这几日出长安巡营。”司务道,“再远些,恐怕就要叫他回云中了。”
“等陛下夺了此人兵权,此人必投入端王殿下麾下,又是一步可走的好棋。”林伯祯起身,将手递给那司务,由人扶着向前走,“这种人,留不得,只有一种下场,就是早晚成全他死在关山,和他老子一样。”
“父亲何出此言啊。”
林伯祯一怔。身侧司务回身拜倒,他转过身去,看到女儿林霁华。
“怎么想到回来了?”
“父亲与孟家老侯爷也算是故交,这样议论终究不妥。”林霁华行了礼,道,“今日殿下去礼佛,我身子不便,就没有一同去,正好来探望父亲。”
林伯祯展开眉头,微微颔首,伸出手去,林霁华连忙将她扶住。她搀着父亲,走过庭院,眼见榴花赤红,将染人眉。
“方才下雨了?”
“是,不算多久,一阵子便过去了。”林霁华道,“滚了两声雷。”
“打雷也罢,为父是不怕的。”
林伯祯转向林霁华,手猛地抓紧:“为父只是,放心不下你。”
林霁华有所预感,可心中还是一悸。四下无人,她抓过父亲的手,放在心口,有些急切地试探道:“那不争,不争了行吗?我劝劝您,也劝劝殿下……如此下去,百害无一利!”
林伯祯紧了紧她的手,笑着低声道:“不愧是为父的华儿,聪明!”
闷雷滚过,长风一卷,榴花散落。
雨痕落在林伯祯前襟。他松开林霁华,回过身踉跄走了几步,朗声道:“世人皆知云中城头孟扶桑、凌烟阁上谢海道,皆知灌顶国师,皆知钱阁老。独我,独我,御座之后,蹉跎一生,壮志未酬。如此身先死,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林霁华僵在原地。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半晌,她才听林伯祯哑着嗓子道:“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华儿。”
林霁华惨然笑道:“可父亲已经做出选择了,父亲没有选华儿。”
林伯祯眯着眼,深深望向她。她要去扶,被林伯祯一把推开。林伯祯踉跄一步,在雨中喊道:“你是我林府嫁出去的女儿,同我恩断义绝,家财不得半分,更不可对为父指手画脚!滚出去!”
“父亲......”
“滚出去!”林伯祯吼。
林霁华看向他,惊觉他已然如此老态。她面上满是湿痕,颤声道:“......是。”
“不准回来!”林伯祯在她身后叫道。
“是!”
当年林霁华要去云中时,林伯祯也发了很大的火。
可时过境迁,这次是林伯祯不回头。
雷声乍响,林霁华将脸抹干,自回廊中向外走,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却已摸不到原先的佩剑。到了尚书府门前,端王府的车驾已经在等着,一人见了她,挑开帘子,道:“王爷见天晚了,遣我们来接殿下。”
林霁华回身望了一眼,上了车驾。坐定时她只想在雷声里掩面,低头时才发觉,她鬓发上,仍带一片榴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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