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第十

12 / 108 章 · 3,673

秦镜如睁开眼,反手握住枕下的袖箭。

风声簌簌,烛火摇曳。他转头看到床塌上李鉴睡得仍安稳,略松了口气,从地铺上直起身来。霎那间,他只见一个人影从屏风后晃过,迅捷得异乎寻常。冷汗从额心沁出来,他欲追那影子,想起李鉴还睡着,回身冲到床塌侧。

李鉴仍阖着眼,却止住了秦镜如去拿剑的手。

“再等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也看到了。”

“怎么回事?雍昌侯不是布了暗卫吗,能这么轻易地放一个大活人进来?”

“阿烨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活人。”

李鉴点了一盏月灯,从容地穿戴齐整,替僵在原地的秦镜如取了剑。他养了数日,元气恢复了些,走路已经轻捷稳当。没等秦镜如,他先绕到屏风后头察看。厅堂中本就没什么物件,没什么可用来遮蔽的。头顶的悬梁上还镇着一名暗卫,那人做了个手势,李鉴看明白了,笑道:“雕虫小技。”

秦镜如反应过来,快步追到屏风后,却没看见李鉴的影子。他吓得一凛,急忙追出门去。长夜黯黯,孤月空悬,他一头撞进满庭院如水的月色,瞥见李鉴正提着灯站在门侧,面对门板观望着什么。

秦镜如回身,只见那门上竟多出一道几乎铺满整个门板的丹书符,颜色暗沉如血,还未干透,淋漓地向下淌,在石阶上漫开。李鉴提着白衣下摆,向后退了步,忽笑出声来。

“殿下,这是......”

“收魂符。”李鉴轻声道,“这么着急,都急着给我做阴事了。”

“如果不行,你就搬回退园。”孟汀道。

“不成。好不容易开了府,就算在我院墙上画满了收魂符,我也住在这里不动了。”李鉴给他斟茶,二人坐在空旷的厅堂中,他讲起话来都似乎有些回声,“我高香烧遍仍病久,自此不信神佛。这道士的符箓与穿墙术,也不能耐我何。”

孟汀颇无奈地注视着他,将要开口,秦烨走了进来。“胡兄说人抓着了。”他将剑挂回墙上,眼下有些水肿,一边讲一边哈欠连天,“就是......就是个方士,人有点疯。认得的人说,这方士也是东瀛来者,学了官话,曾在御前侍奉过一阵。后来因为偷盗被赶出来了。”

“怎么个疯法?”

秦烨挠了挠头,道:“那恕臣死罪,他一副鬼上身的样子,说自己叫、叫李执,还说......有什么天机相托。”

李鉴微皱了皱眉。

他的父皇李长卿,昔时用名为李执。他是高皇帝第三子,兵变袭位。二更和尚当时同他长谈一夜,分论凶吉,他翌日便将名中执字划去,改作长卿。这原名,国人避讳更甚,不会轻提。这东瀛人也就是这两年来到长安,能知晓这二字已不简单。

“既有所谓天机,那听听也无妨。”他笑道,“先别下金吾狱了,直接提过来,我见他。”

那方士被扔在石阶上时,就像一团混着血沫的烂肉。孟汀本要去过问城防,还是放心不下,隐在一众暗卫与袍泽之后,看着那方士挣扎着往上爬。李鉴听他的话才披了厚氅,从屋里出来,握着长剑站定。从那团烂肉中便伸出一双枯瘦的手,一把钳住了李鉴的靴子。

四下一片抽刀声。

李鉴没动弹,只垂下眼,顿时心头一惊。

那团烂肉长了张与他酷似的面孔。

不对,这并非他的脸。他见过父皇的一张画像,其上还是幽云王的少年李执与他十分相似,只是眉眼间锋芒毕现,那锐意与狠戾在帝王李长卿的面目中长出了刺。

这张脸......是少年李执的。

幻术。都是幻术。李鉴用力闭眼,再度睁开,那少年的面容便已成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暮年方士眼窝深陷,满脸血污,那双扒着他靴子的手却有劲得出奇,好似要将他的腿脚拆卸下来。

他倚着铁刃俯身,开口:“天师有何事指教?”

“汝乃将死之人,不可说也。”

“你从何处来?”

“我从瀛洲来。”

“何人指使你至此?”

“天道推遣我如此。”

“天道不站在本王这边吗?”

“天道向来不与帝王家。”那方士道,“也不与魂魄将收之人。”

“好。那为何要自称李执?”李鉴冷笑一声,挥袖拔剑出鞘,以剑背挑起他的下颌,“又何故要变出那张面孔唬本王?”

方士瞪大了双目,那青白眼里血丝毕现。他伸出鹰爪般的十指,合掌握住剑刃,黏稠的红从其间涌下来。李鉴要将剑抽回来,他却越抓越紧,低低地笑着,那笑声逐渐骇人起来,明明是暮年的低沉,却不时混着清亮刺耳的少年音色。那张面孔,一会皱纹密布,一会又闪出少年李执的容貌。

李鉴只觉得一阵恶心。他咬紧了牙,尽力自持着。那方士忽地收了笑声,将剑硬生生地向自己拽去,剑尖悬在空中。

“因为那是你的命。”他嘶哑道,“不能善始,不得善终。”

李鉴趁机回腕将剑脱出,一脚把他踹下阶去。

两侧将士将那方士制住,拿绳索捆了,押解出府门。李鉴在高台上,漠然地瞧了一阵,抬起那长剑来,交给秦烨,道:“给我弄干净了。”

不能善始,不得善终。

这低劣的威吓也配称作天机么。

“殿下,要追查此人吗?”胡伯雎在阶下行礼道,“光擅闯王府这一条,大概已是重罪了。”

“不查了,叫他别死就成。”李鉴回过神,语气放轻缓了些,“明日便是年关,金吾卫巡查警戒确是重中之重,其他事务暂缓为妙。有劳将军了。”

“不敢,末将告退。”

胡伯雎回身领着士卒从侧门出去,在心里松了口气,想着日后若真是安王嗣立,为一个省事又聪明的主子看家真是上上签。还没高兴完,他左脚刚迈过门槛,便见孟汀牵着马候在一边。

敢情他还没走呢。

“侯爷,我来,我来牵。您上马。”他一手执了马缰,念及这马上权臣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出于礼数又问了句:“这方士案还查吗?”

“查,从今夜开始。”孟汀道,“这事交给胡兄,我定然放心。”

胡伯雎只想给自己一个巴掌。晚上回府,他当即叫人把厅堂里挂着的“淡泊明志”四个大字换成了“谨言慎行”。

群青的厢房在安王府后院,听说从前是个储药的地方,因此里边一股子药味。

她来王府几日,发觉王府中除了李鉴、秦烨与她,就只剩下暗卫一群,什么红袖添香、应门五尺之童,是通通没有的。李鉴与她叔侄俩在一个屋檐底下,愣是没再见几面。她也乐得清闲,在院里读书习武,想出门就直接翻墙。

长安街巷八万,想是万人如海。虽说内阁代颁的制喻宣布国丧以月代年,如今也快要服除,但大行皇帝仍在停灵,京中自然不得宴饮奏乐。而年集与鬼市是不禁的,采买年货的人尤其多。她也好热闹,便同寻常女子一般戴着薄纱斗笠,隐在人群中,向叫卖声众处去。

年集,有吃食,有鲜衣,有华灯,有骏马,花鸟古董亦是不少的。城隍庙前古董摊尤其多,顾主却寥寥,而三彻好古董,从前闲时常带群青来,她也对这些古物多留意了些。

她在众多珠翠中巡过,眼光落在一面铜镜上。

“见识不错。”摊主道,“这个是双鸾花鸟镜,我可告诉你......”

他示意群青俯身倾耳,低声道:“这是嘉王府里的旧物,别处寻不到的。”

“讲个价。”群青说着,将剑从腰间取下,“不过我也没钱,只能将我这剑佩给你。”

摊主接过来,见是一枚青玉剑铋,通体镂雕,鱼尾螭纹,有汉家风貌。重念罪臣遗物放在手中难免不宜,他便故作遗憾地叹了声,道:“年关了,我也早点收摊回家,这就便宜你了。”

群青没有答话,将那铜镜收入怀中。

这镜子是她母妃的物件。崇逆案后,世人皆知嘉王畏罪自尽,无人知晓这位王妃的下落。群青求问过三彻与二更方丈,这二人都闭口不言,想来应是凶多吉少。

如此,睹物思人也算幸事。

“群青呢?”秦镜如一边用浆糊粘桃符一边喊,“来个人扶我一下!快倒了这椅子!”

“她估计出去了。”李鉴悠悠然转过来,抱着手看他贴对联,“就你最磨叽,那两个火夫都差不多收摊落座了。”

秦镜如干巴巴道:“还不是因为孟侯会做饭。”

今日岁暮年关。孟汀带了些东西来,许鹤山也暂下了终南山。与其守着偌大一个退园或归涯司,不如到这麻雀虽小的安王府里——这是李鉴的意思。他冷清了十九年,头一次希望同路人不必天涯共此时,最好都在身边。

“我去看看群青。”他说着,刚要往后院去,群青已换了常服出来。她瞧着前厅比从前热闹,恍然大悟道:“小师叔,你在府上过年啊!”

“不然呢。”李鉴笑道,“带你回寺里过?”

“才不要。”群青一哂,往后厨跑去,恰见着孟汀端着杂烩要上桌。“见过侯爷。”她抢了一句,孟汀端着东西,只能硬着头皮回了句殿下。群青朝后边看了眼,差点撞上许鹤山——他不会做饭,只能帮孟汀烧火,像从洗砚池里捞上来的。

群青从未见过许鹤山,盯了他片刻,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归涯司的正使许鹤山。”李鉴在身后忍俊不禁道,“子觅,快去洗洗吧,我们开席了。”

“我有镜子。”群青从怀里将那铜鉴掏出来。许鹤山知道这便是王女,守着礼数不敢看她,飞快地接过去,低着头就走了。

夜幕垂落下来。几人落座,群青在一旁添了酒自酌,随着他们默默地不说话。风声人声冬声,纷纷入耳,各不分明。远方孔明灯渐起。点点落在长空银河间,腾霄而上。

“这灯还是照放,合不合礼数?”

“为黎民祈,为大豫祈,自然得宜。”李鉴斟了满杯茶,道,“那我便以茶代酒敬各位。来年唯有多凶险,但愿岁岁有今朝。”

他在晦暗灯火间望着孟汀的脸,垂眼将茶饮尽。回身时,见群青已抱着那面铜镜睡得不省人事。秦镜如拉着许子觅去院里看灯火烟花,他朝外望了望,悄悄起身,去将叫人添置的一身绛朱外袍抱来,披在小姑娘身上。

不能善始,不得善终——那句谶语在脑中飞快掠过,缠在他与她的姓氏间。他尽力挥之而去,将她手中冰凉的铜镜抽出,置于案前。

“群青。”他轻声道,“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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