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被人握着。
李鉴没有立即睁开眼。他嗅到衾被间让人安心的杜衡香,小心地勾起手指回握了一下,才哑着声道:“水。”
“醒了?”孟汀俯下身,架着李鉴坐起来。他想将手抽出去拿勺喂他,但李鉴抓得很紧。他便不动声色地将青瓷碗递到李鉴唇边,抵着碗底缓缓逼他将一碗陈皮煮白水都喝下,抬袖抹去人嘴角溢出的水痕。
李鉴半垂着眼看他,问:“我睡多久了?”
“三个时辰不到。宫中太医来看过了,我已让人按老方子去抓药。钱阁老也在外头。”孟汀将碗放下,“殿下有力气见他吗?”
“有。”
孟汀欲起身去请,李鉴还是不放手。他的意识回笼了些,装作天真地瞧着孟汀,问的话里带着些别有用心的钩子:“怎么还留着我的老方子?”
“这不是臣子本分么。”孟汀瞥了他一眼,“殿下松手吧,钱阁老在外头已等许久了。”
还臣子本分。
李鉴嘁了声,连带着又咳了一阵。钱语洋走进来,见状又给他端了一碗白汤,坐到他身侧,要将水舀给他喝。
“不必,先生......”李鉴缓了一阵,双手接过瓷碗,“学生自己来。”
“上次见殿下,殿下将铁刃搁于老臣颈侧,也不叫我先生。”钱语洋看他饮水,淡声道,“你的谋划,子觅与镜如前后都与老臣讲过,老臣大概已听明白了。殿下算了归涯司,算了端王,也算了老臣。唯独一个变数,就是雍昌侯。”
“我不敢将他放在我局中。”李鉴斟酌片刻,低声道,“他权柄在握,我聊无所有,不足以为谋。况且,我被传病死两年,我父皇若真有意让他顾命、保全我,他那时不会不来见我。”
“殿下觉得他应如何做?”
“若父皇已属意,他应查留言所起,再替我父皇做眼与手,只身打马赴江陵。”李鉴道,“至少,他要来亲自确认我的生死。但他只给我发了书信。我怕是旁人的计谋,一封未回。”
他清楚孟汀并非他的属臣,不必做到如此地步。他爹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李鉴不信孟汀这把长铗会被安安稳稳地送到他手里,未想过怎么应用能称手,只想过怎么抢来才如意。
而他短暂的一生中,失去的已有太多。那在风烟中、在皋野上转身长行的人,已被他认定是绝不会重回到身边的。如若哪一天又出现,就是再惊喜,他也要反复试探确认——对方会不会留下来。
“小侯爷也有他的苦衷。八十万禁军,其中重量可想而知,小侯爷不过二十四岁。”钱语洋叹道,“老臣现在便可告诉殿下,你身死的传言并不出于民间,也不出于端王府。”
“那出自哪里?”
“宫禁内。”钱语洋接过他的瓷碗,“殿下手里的局,也不过是先帝未下完的残局。”
李鉴端碗的手颤了一下。
他既要接帝位,便也要接残局。嗣立还只是第一步,他要忧心的是如何长久。
先帝的遗志,李鉴是再清楚不过——并西羌,治水患,削外藩,改税制。李正德好大喜功,素来热心于封狼居胥之事,却与地方异姓王侯多有勾结,以国家财税中饱私囊,皇权独揽后必大为掣肘。而他自己这身病骨若放上九五之尊,大抵无心权术,听从身边一众能臣,守成行遗志而已——他觉得父皇或是如此考量的。
“先生呢?”李鉴倾过身子,有些急促地低声问:“您是父皇留给我的顾命大臣吗?”
钱语洋凝视他片刻,颔首道:“还有雍昌侯。”
谢之问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虽说大行皇帝山陵崩,天下缟素,这年是过不成了,但官宦之间还是多有来往。孟氏侯府三代武将,到孟汀这一代才长驻京师,本是故交零落。只因孟汀权势在握,拜帖礼品总是不绝,金吾禁军也要打理,而谢之问就要替自己侯爷将来送礼的尽数撵回去,再给禁军营房里的将官送自家做的米酒。
而李鉴显然是个添麻烦的。在年关上生病不说,今日还送了帖子和宝钞来,写了不少要添置的东西。他想着退园里什么都不缺,一问才晓得,这殿下要重开安王府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合计着总算送走了太岁,却见孟汀的脸一日比一日臭起来。
“他不高兴啊。”李鉴坐在案头擦着自己的匕首,“也难怪,我这说走就走了,不买他账似的。”
“不行,我越想越奇怪。”秦烨一边看着煮药炉子一边道,“他既然顾命,那就应该知道你仍好端端地活在世上。那......那说不通啊。”
“那就是他不知道自己是顾命臣子。”李鉴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跑回床榻边,拽着被子滚了进去,“我也不知道那老匹夫到底怎么想的。反正我不能过于依仗他。今后黎元要跪的是我,不是那八十万禁军的虎符。”
秦镜如盯着这睡得极为板正的人愣了一会,就听有人叩了三下门扉。他拎着药勺去开门,就见刚从东大营鸡鸣点兵回来的孟大统领带着还算不明显的黑眼圈和一张确实挺臭的脸站在外边,有点干涩地问:“殿下休息可好?”
“挺好,估计还睡着呢。”秦烨瞅着他,搜肠刮肚地挤出自己不长的宦途中听来的几句客套话,“那个,殿下开王府之事劳侯爷费心了,我是殿下的同门,多年交游,在此替殿下谢过侯爷。”
“秦督军也辛苦。”孟汀道,“现今未有嗣立,督军可直接去兵部或内阁述职,之后即可回江陵驻地。疏通河道之事还需多多费心。”
“夏天还有几个月呢。”秦镜如下意识地接了句,片刻后反应过来,立马拱手道:“侯爷说的是,末将一定尽快回驻地主事。”
孟汀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又问:“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秦烨眼一闭,“您请回吧。”
李鉴在里边闭眼装睡,听到他们二人在外边窸窸窣窣地说话,不胜其扰。恍惚间秦烨大开大合地将门摔上,他坐起身来,就见秦烨指着外头低声道:“脸真的臭,这什么情况?”
李鉴弯着眼一笑:“你煮的药溢出来了。”
秦镜如一拍脑袋,拿着药勺就去撤炭火。李鉴披着外袍下了床塌,打开门,朝着未走远的那位喊了声:“侯爷,我有事要求你。”
孟汀在竹影间一顿,回身问:“殿下有何事?”
“这么乐意被人差遣呢。”李鉴笑道,“去大相国寺,动静小一点,把李群青给我接到安王府。”
“平安啊。”三彻道。
李群青背着本就不多的行李,跪下对师父拜了三拜。她来这里将近五年,嘉王府如前尘隔海,一场大火烧去所有,只剩下她腰间的青金石宫绦。平常那宫绦都受在三彻那里,她习武行路并不需要重物压衣摆,腰间只佩三尺剑,不作女儿装。
“和尚,你且受着吧。”她起身笑道,“下次再见,估计你得先跪我一跪了。”
“你还是我徒儿。”三彻双手合十,笑道,“天寒露深,冀君珍重。替小僧向安王殿下问安。”
“知道。”
群青回身,向鞍马走去,一侧的亲卫将她拦下,请她上后边的马车。她踩着矮梯上去,有人替她拨开门帘,在一旁道:“小心碰着,殿下。”
她笑道:“不居殿阁,何来殿下。”
不过是换个处所当死士罢了。
安王府在深巷里,十分偏僻幽静,倒是适合静养。李群青下了马车,与雍昌侯打了个照面。孟观火名不虚传,一身将军骨将未来得及脱卸的山文甲立作铁浮屠,把安王府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门户撑得稳当了一些。
她向里边一看,果然是三径就荒。若不是有来往人手搬运物品,这地方已无一点生气。不过搬张床塌,支个炉火,哪里都能住人,何况此处还有现成的房子。
“这地方胜在安全。”孟汀道,“我在四下排了暗卫,每日换防,可确保万无一失。”
“谢侯爷。不过我能护得了自己,或许还能护得了小师叔。”
面前少女眉宇间烂漫与杀伐平分秋色,孟汀看着她,只笑道:“殿下先去厢房歇一歇,我已遣人收拾出来了。”
家徒四壁。
在庙里都没这样过。
群青对着四面墙沉思片刻,正要去自己找火炉,门被人敲了几下,紧接着一个背了四个包裹的大汉将门拽开,道:“这是安王殿下送来的书册、文房四宝与小几案。殿下说知道您晚上坐着睡,特意没安排床塌。这一袋子是炭火,这个是铜盆。外头有小院,可以早晚习剑。”
群青将送来的书理了理,足足堆了一墙。炭火燃好,书案与烛火都就位,她盘腿静坐,磨墨,在册页上写道:
“腊月二十八。初到安王府,环堵萧然,三径就荒。然有炭火,有笔墨,辄有生平之趣。不知安王负子渐愈否,晚来寒气渐侵,非此木瓦所能敌。外袍可得归还否?非曰爱之,实少寒衣也。”
四下寂静,风声微鸣。
门又被轻叩几下。她搁下笔,拉开门,见是孟汀。孟汀往后退了步,似是讲究些男女大防,将一个朱漆木盒和一床衾被递给她。群青将盒子拿过来一看,发觉是一个妆奁。
“我想了想,殿下终究是姑娘家。”他道,“这里边有些胭脂水粉,还有简单饰物。这被子......天有些太冷,殿下虽不与常人同,但还是保重些。”
群青几乎怔住。她伸手接了东西,疏疏施了礼,道:“多谢侯爷。”
孟汀走后,她坐回案前,斟酌后提笔,一时不知道该落笔写什么。迟疑片刻,她起身打开了妆奁,指尖拨过珠玉步摇,落到胭脂纸上,带薄茧的皮肉上蹭出鲜红。她垂眼秉烛望着,望了许久,只觉得眼中有些模糊,那胭脂红与血色一同顺着光影攀升,隐入命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