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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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鉴去找许鹤山夜谈对弈后,孟汀便趁夜下了终南山。黎明时恰逢金吾卫换防,他与那营的渠首简单地照了面,悄无声息地跟着几队人马进了城。

“霁华群主在营房等您。”副将朱允附在他耳边说。

“她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傍晚。”朱允道,“我与她说侯爷在东大营点兵,不知道何时能回。您往常在东大营一待就是几日,军中都晓得。没想到,郡主说要等您回来。”

“知道了。”

他回侯府打点了一番,故意又耗到了傍晚,才只身打马到了金吾卫署,看见胡伯雎已在门口候着。孟汀翻身下马,拍了拍这老兄弟。二人寒暄一两句,孟汀便笑道:“金吾卫不过管京师巡查警戒,人手略多,便叫郡主多劳心了。”

“侯爷说这话做什么。”胡伯雎一惊,往里看了眼,压低了声音,“别讲了,郡主在里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便是要郡主在里边听得清楚些。”孟汀查看了自己的佩刀,道,“个中缘由,难道非要陈破不可?端王殿下宫也闯了,郡主的剑也在孟某脖子上了,再多谈也没甚么意思了。”

他记得先帝于某个雪夜召他坐侍护卫,曾对他道:“我朝历代帝王虽重文治,却也素倚重武将。武将,要蛮勇,要通直,不需文采,少用智巧。位高权重而心机寡少、欲念深重的,不足为惮,可以为所用。”

他问:“陛下确是这么以为的?”

李长卿道:“世人是这么以为的。”

他静了一瞬,将眼中思绪尽数收起,阔步朝内走去。林霁华一身玄色战袍,在堂中坐着,面前摆了一局残局。她敲着棋子思量,那贴身的女使跪在她身侧,正素手焚凝神香。

二人相对拱手,孟汀只负手站着,道:“郡主莫不是找我下棋?少时在军中,郡主没少用这输赢同我下赌,我是常输的。”

“你要赢我,大可抽时间琢磨。”林霁华深深看了他一眼,“怎么,当下不是得空了么?本来还要费数月赶到江陵替人收尸埋骨,如今这时间可算省下了。”

“我听不明白了。”孟汀冷然笑道,“收何人的尸,又埋何人的骨?”

“好个听不明白。”

霁华一松手,那枚棋子当啷砸落在棋盘上,旋了几旋,凝在格间。孟汀闭了闭眼,便听四下机括微响,数个弓弩手自灯影间闪出,将不宽敞的厅堂围作窠臼。

“郡主这是在我的亲署安了冷箭。”孟汀倚着门笑道,“果然好手段。”

“你分明都知道,却还敢进来?”

林霁华冷眼望他,额头微沁出一层汗来。她同孟汀年少相识,许多年来此人在她面前似乎还未变过——恣肆,好勇,略带着点矜骄纨绔气。可老侯爷故去后,先帝将他放在身侧养了几年,养出了一个她看不明、猜不透的人。

“你现在走不了。”她起身道,“我知道你那侯府藏着人。我家殿下若要安王做个死物,你未必真保得住他。不过现在,殿下只要你一个许诺。你一开口,我便去禀告殿下,让他且莫要相煎太急。”

孟汀抱着双手,本在轻敲着护腕。霁华话音刚落,他只一低头,毫无征兆地猛拔出雁翎昆吾刀。那刀面铮然一响,若白练横空,锋凛不输长剑。瞬息之间,只闻门外脚步声雷般滚来,一群金吾禁军涌入院前,抽刀列阵,将衙署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许诺,郡主说说看。”孟汀拿刀尖一点,“不过现在,你也走不了了。”

“你可当真?”

李鉴向席前倾了倾,话说得有些急。一颗血肉心将他胸腔撞得生疼,肝肺如催,而灵台却无比清明。昏暗灯烛下,二更方丈的面孔明暗纵横,看不出喜怒神情。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和尚道,“嘉王没有子嗣,但有个丫头。殿下那时候也还小,进宫去看过,回来还与老僧说,那孩子管你叫小叔。”

“后来呢?”李鉴问,“谁将她送来的,什么时候?......是父皇吗?”

“何必问呢。”二更笑道,“老僧这里能养殿下,也能养这个王女。她算在我座下,实是跟随三彻习死士道,确又要叫你一声师叔。这样一瞧,辈分还是对的。”

“她现在叫林鸦。”李鉴思忖片刻,“听着也不符温柔敦厚之旨,一番江湖气。”

“殿下若乐意,还是叫李群青。”二更叹道,“她唯一从帝王家带出的东西,便是一条青金石宫绦。”

李鉴垂下眼,指节叩着案几。心神平复下来,他将多余的思绪都收起,饮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祁门红。

“师父,待我安顿下来,我便接群青走。”他道,“多谢师父为我解惑。”

“解了何惑?”

“面前一道长河,水光接天,我必须渡过去才可存一线生机。”李鉴起身拜道,“但我知道,终有一日,我还要假舟楫,再渡回来。”

他出了大相国寺,外头云开月明。高塔檐头仍积着雪,风中佛铃阵阵。他披着黑肥麻衣,望见李群青在长阶之下提着灯静坐。李鉴缓步走下去,隔着一丈灯影站定,道:“自己的身世可清楚?”

群青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引李鉴向外去,一面淡淡地道:“但我心中并无仇恨。”

“那为何要在宫中扮作宫娥?”李鉴道,“我还当你是要等端王践祚,再寻机会杀他。”

“这是师父的意思,他叫我去,我哪能驳他的面子呀。”

“三彻在何处?”

“他今夜就上终南山去见许正使。”

“他练死士的本事还是靠得住的。若有他在,子觅那边也算有了擎天柱。只是......”

他话未说罢,李群青只听身后人止不住地咳起来。她迟疑着,提灯回身,见李鉴已倚着一座舍利塔坐下。他缓了片刻,有些力不从心地扬了扬嘴角,向群青摊开手——满掌的血。

“你看。”他哑声道,“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群青怔了一瞬,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师叔,我没带绢布......”

“没事。对了姑娘,我要不就住下吧,随意找个处所,有炉火被褥即可。看样子,我今夜是走不回去了。”

群青扶他起身,只觉得他周身都有些烫,且骨节硌手——清瘦得吓人。

外头一阵脚步声——有人急奔而来。李鉴心头一紧,下意识按向袖中短匕首,耳侧便闻李群青刷地拔出长剑横护在他身前。

“何人?”

“我,秦烨!”

李鉴松了手,拨开群青的剑刃,借着灯火同月光一看——果然是秦镜如。

“秦督军往何处去了?”他只一笑,抬手让群青收剑,“我只道带许子觅来长安是放虎归山,没想到阿烨你也算石沉大海了。怎么,这么些日子,去何处享太平了?”

“行,反正现在你我着急也没用,我就慢慢与殿下说。”秦镜如一边整理窄袖战袍,一边竭力地平复气息,“在刚才,雍昌侯府的退园被围了,是户部的,说要查隐匿人口。带头那厮我认得,是端王点进户部的恩荫子弟。这就是冲殿下你来的。”

“夜黑风高,他们秘密行事,怎么给你看见了。”李鉴道,“况且......孟观火呢?”

“金吾卫的说他去东大营了,今天白天我本想去那边拜会......也没见过他人。”

“不可能。”李鉴回眸一顿,“他昨日走时答应我,这几日都留在侯府,不会外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镜如正一面来回想一面干着急,李鉴已过来搀住他,道:“认不认识金吾卫署?我们过去。”群青刚要开口,他说了句:“你不能去,自后也多谨慎。”便催着秦镜如灭灯潜行。

秦镜如看不清自家殿下的神情,只觉肩头李鉴扶过的位置散了点血腥气。

“他要一半虎符。”孟汀重复道,话语间透着略显荒唐的认真与慎重,“端王殿下觉得,孟某是会答应吗?”

林霁华起身,按着佩剑剑柄道:“侯爷,你我相识将近十年,皆是军旅中人,我也喜欢有话直说。你若是有意于帝位,那只当我多言。若不是如此,只要端王殿下践祚,你迟早要将这虎符的一半交出。现在你若早为殿下让路,殿下今后必不亏待你,还可留安王一命。”

“莫要诓我,你的筹码呢?”孟汀笑道,“把我家围了,瓮中捉鳖捉了挺久,若已拿到人,怎会不来与郡主邀功。”

林霁华默了默,指尖一下下叩击着剑鞘。她斟酌再三,刚要开口,便听外头有人道:“夜半三更了,这官署还好生热闹。”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亮。她抬眼望去,越过满院铁甲,看见了个一身月白、眉间点朱砂的少年人。那少年抬手作揖,拨开甲胄,徐徐走入灯火间,面孔逐渐清晰。

“听说端王殿下与郡主寻我,我便不请自来。”他道,“李鉴见过霁华郡主。”

这是林霁华第一回见到李鉴。之前只在画像上看到,只觉得是美人一个。今日亲眼看到,才觉得笔墨在绢帛上刻得太生冷——灯下看美人,眉目温隽,与李正德一看就不是亲兄弟。

“殿下折煞臣了。”

“怎么会。”李鉴抬眼笑道,“我人既来了,郡主还要雍昌侯的虎符吗?”

林霁华垂眼,思量一刻,挥手遣退暗处的弓弩手,回身对女使道:“差人去叫那厮收手。”言罢,她再向李鉴行礼,道:“殿下受惊了。”

“郡主请。”

待将林霁华与弓弩手都送出署门,秦镜如才从一群金吾卫里探出头,长长松了口气。李鉴以手阖门,回过身,蹙眉望向孟汀。孟汀收刀入鞘,附身熄灭了香炉火,再抬眼看他。二人隔着院落,一时相对无言。

一瞬间,李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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