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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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中唯一一盏灯被撤去了。

礼部的一个年轻司务跪在阶下。他已经跪了很久,自从将那枚青玉剑珌交到端王手中后,他的额头便再未离开过指背。四下悄然无声,他微微抬身,想向上瞟一眼,一侧的掌灯便怒喝:“放肆!”

他急忙伏下身去。

李正德将那青玉搁置在案侧。他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抬手拂向自己颊上的伤疤,开口问:“谁叫你送来的?”

司务肩胛一颤,将身子向地上压去。

“行了,走吧。”李正德站起身来,疏懒地背过身去。那司务连滚带爬地起来,颠着步子后退回身,飞也似地跑了出去。李正德轻笑一声,将那剑珌向身侧一抛,那边纱帘被挑开,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将那物件接住了。

“那礼部侍郎果然好眼力。这是旧三公与亲王才能有的,怎么流落到闹市当中了。”林霁华在后长叹一声,“也罢,怪事常有。刚才讲到何处了——殿下呢,今后的事,打算得如何了?”

李正德摩挲着面上疤痕,沉默良久,忽而大笑。那笑声刺耳,震得堂中侍者纷纷伏倒,在下一刻蓦然止住。他站起身,缓缓开口道:“从长计议罢。”

“能这样想就好。”

林霁华拨开纱帘走出去,遣退了堂中的外人。她在一片暗色中眯着眼,仔细地迈着步子去找灯盏,却被李正德一把揽入怀中。她吃了一惊,只想着身前这人难得有如此之态,不由方寸大乱,任凭李正德从眉骨吻到颈侧。

“本王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李正德低声道,“国丧一结束,我便迎你入府。”

林霁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抬手拥着他,听他道:“一旦入王府,你便会被削籍夺职,永世不得为我大豫征战。你可......”

“不想了。”霁华封了他的话,又抬手扯下腰间佩剑,推进李正德怀中。李正德目中晦明难见,指尖搭上她的腕骨,用力紧了紧。

她看着他面上疤痕,轻声道:“二郎,我们从长计议。”

“明日便是上元了。”秦镜如道。

李鉴从鼻子里哼出些声音来。夜来外头又在下细雪,他在庭前拥着裘衣炉火,鼻尖依旧被冻得微红。秦烨今天像老妈子一样,将那“上元”念了好多遍,李鉴听着都烦,调侃他果然年岁渐长。而秦将军则反复解释说,他只是有种不真实感。

江陵到长安,山行水逝,终至此日。

“明天究竟怎么说?”秦烨又问。

“夫子已经交代过了,你跟着我便是。”李鉴道,“旧例中允许督军带刀剑入禁奏事,让阿烨跟着我方便些。”

“行,我信你。”

李鉴知道秦烨为何感到不安。端王党羽满朝,而今忽然退而弃逐鹿,实乃引而不发,足够令人震惊了。细细想来倒也无说不通处,毕竟站在李鉴这一侧的孟汀在京畿兵权最重,压倒端王绝非难事。而他孑然一身,权重欲寡,没什么僭越的动机。看来,此人便是先帝走得最险也最得意的那步棋。

此时他们面前,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算计什么呢。”秦烨轻拍了一他的肩,递过来一个青瓷盏。李鉴还未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接过来就喝。那辛辣温烫的酒液刹那间漫过喉头,却偏偏不呛人,他将盏子当啷一放,一面寻茶水一面掉眼泪:“秦镜如,你给我灌的什么?!”

“药酒啊,暖身子的。”秦镜如笑道,“许子觅弄来的,就知道你喝不惯。”

“谁说我喝不惯的。”李鉴饮了茶水,偏将盏子往秦烨那里推,垂眸笑道,“将进酒,径须沽取对君酌!”

秦烨答应着给他倒药酒,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自从李鉴病倒、一行人搬来安王府后,他知道这位殿下面上波澜不惊,实则胸中垒块郁结。他身为武人,撇去圣贤道理,唯知应学阮籍,以酒浇之。

他自己这几日夜里守着李鉴,平日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如今将心一放,便觉得有些昏昏。明明没饮几杯酒,他却抱着小袖炉,依靠在榻边睡过去了。

将秦烨弄醒的是炉中炭火的一声清脆炸响。他翻身起来,发觉油灯燃尽,便去剪烛回灯。屋内渐明,他四下一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无。

李鉴没影了。

大相国寺仍灯火通明。

今夜正月十四夜,本是应有花灯游会,因国丧而取消了。但诸佛寺有“燃灯礼佛”之仪礼,先帝曾下令其不为天潢贵胄、帝王将相所节制,故此夜依旧可张灯。

李鉴按着佩剑,另一手提食盒,听前边引路的小沙弥道:“《华严经》云,慧灯可以破诸暗。”

李鉴轻笑道:“盛世朗朗,何来诸暗?”

小沙弥有些局促地向他身后看了一眼,低下头去。李鉴胸中了然,回身朝那处道:“你且退下。”暗处便闪出一暗卫,向他拱手施礼,于明光中转身步出山门。

这人是孟汀的,已经跟了他一路。既到了大相国寺,便也不需要此人再送了。

他并非一时兴起要夜游大相国寺。那日在病榻上,他头脑虽不算清明,却记着钱夫子的交代。

上元之前,他将步向一片不真实的虚空。平静如死寂,却又暗潮汹涌。无数人作为先帝手下棋子,已为他铺平了道路。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将这条路走完。每一步都要在谋划之内,倘若一着不慎,将满盘皆输。

“带我去普明殿。”李鉴道。

外人不知,先帝的灵柩就停在普明殿。

长明灯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李鉴在灵柩前三尺外坐下,自食盒中取出一壶酒、两个酒盏。小沙弥没有走,李鉴自顾自地扶袖斟酒,余光撇见他自怀中取出一卷书、一布囊。李鉴一顿,将满盈的酒盏洒出些浆液,他便索性将那酒倾在灵边。

“殿下。”小沙弥手捧那两份物件,对他道,“接旨罢。”

李鉴没有动。

外头寒鸦叫了数声。小沙弥俯身将那诏书与布囊置于他身侧,提灯施礼,轻捷地转身闭门而离去。

一片阒寂中,李鉴垂眸看向那棺木,仰头饮尽自己杯中酒。药酒不烈,他的面上却已然蒸出一层薄汗,眼前也略有些朦胧。四下无人,他在大相国寺也卸了防备,扶着灵柩起身,抬手抽出腰间所佩长剑。

剑锋铮鸣。他信手挑开那布囊,独属于传国玉玺的光泽便淌入眸中。

只一刹那间,李鉴脊背后一阵冷汗冒出。他收了长剑,倚着棺木坐下来,颤着斟满了酒,一口饮尽。喉头辛辣使得灵台清明少许,他将诏书与玉玺摆在自己身侧,长饮一口气,无名指在地上青砖无声地叩着。

“父皇。”他轻声言,“狸奴回来了。”

此时已是正月十五。

得知他父皇山陵崩时,他几乎便料到将有此时此刻。密诏之前,只能有他一人,这便是储君的天命。倘若端王与此夜确无亡他之心,明日日出之时,安王李鉴便起死回生,过朱雀大街,直入长安宫城,登上元宴,开天子门。

开天子门。

天子门。

他不禁俯身低笑。门前风至,灯火明明灭灭间,仿佛有千山万壑来。

“他就这么走了?”

“侯爷,自然是怪我。”秦烨俯首说着,暗暗拧着被睡麻的下臂,又不甘心地多问了一句:“那......要去寻殿下吗?”

孟汀将暗卫递上的黄纸看了,将其于烛火上燃尽,回眼道:“我知道殿下在何处。”

只是不知,当寻不当寻。

他出了安王府,将一众暗卫遣去,牵了马便往巷口去。还未走几步,便瞥见外头街上闪出明火,高马鸾铃阵阵,将子夜的寂寥杀了大半,却反生出肃寒之意。

孟汀手执缰绳,探身去看,便见是金吾卫巡夜,而领头那人是新到任的一名郎将。此人乃端王少时侍读,近年以恩荫入仕,孟汀曾见过数次。他在心中将金吾卫巡防的班制细细捋过,想起今日领巡之人应是上月告假的一位中郎将,断不可能是此人。

他领受一声“大统领”,官任正三品大将军,却于礼于法无权选举裁撤金吾卫的官员。端王安插的人,权臣雍昌侯可除之,而人臣孟汀当安之。钱首辅算准端王已然暂且妥协,今夜即便小有变故,也难成大气候。

但于李鉴,他放心不下。

趁着鸾铃渐近,他回马便至安王府前。秦镜如才在门口仰了片刻明月夜,忽见他仆仆而至,吓了一跳,正欲开口,便听孟汀道:“督军,本侯要同你换马,再借一件缁衣。”

此夜月光如水。他一人打马奔于朱雀大街,左手紧握金吾卫令牌,侧耳听着空弦。往昔,往昔若不逢国丧,正月十四夜便金吾禁开,长街灯如昼,行人似流水。

四年弹指间,孟汀忽忆起同老官家那日上元对坐煮酒,隔岸观火。他曾以做忠犬长铗而自得,不想岁月骛过,天下事尚未了却,近乎失了一身少年气,却余下苟延残喘的半腔心头血,供他此夜再度打马夜奔。

大相国寺山门大开。他不明佛门戒律,径直闯入,翻身下马。先帝灵入普明殿时他也在侧扶柩,循着灯火便到了殿前。

四面白幡随风动,孟汀于庭前三顿首,抬眼便望见他的殿下。

“过来。”李鉴道。

孟汀起身,压着性子走了几步,又一个箭步跨了门槛,要将他从青石地面上拽起来。这么多日,他极少能单独见李鉴,光是隐忍克制已然不足,却又依旧要守着淡泊的君臣之义。李鉴早瞧出他的神色,倚着灵柩不肯动,孟汀当他又感了风寒,脱了缁衣要裹他,一晃神间,便被李鉴压着肩颈灌了一盏药酒。

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滴在安王殿下的月白裳上,翻成小朵浅绛桃花。

李鉴看着没怎么醉,眼中分明倒映殿中灯火,眼尾却被烧得有些红。孟汀愣神的片刻,他直起身来裹紧了缁衣,双手绕着他的颈,在他鬓角附上一吻。

孟汀呼吸一滞。仿佛是某夜,梦魂颠倒之时,他也有过极相似的梦。

不对——那大抵不是梦。

“别和我‘臣子本分’。”李鉴抬手抚着他的面颊,“这是本王自己的意思,不是先帝的。”

“殿下,你醉了。”孟汀平静地告知道。

李鉴早料到他这一套话,这数日撩拨着,也渐渐习惯了此人的做派。正欲侧身去拿玉玺与诏书,腰身猛然被人一扣。他并未防备,便被孟汀压着后脑吻过去。

灯火太亮了。

原来他也醉了。

李鉴勾着唇角拥住孟汀,孟汀才发觉他掌心还是有些热的,而面颊却冻得有些冷。仿佛是一个平常的雪夜,身后没有灵柩、长明灯与君王天下事,他与怀中人耳鬓相交,已然隐秘地厮守许多年。

“孟观火,还有一事。”李鉴忽地出声。

孟汀垂眼,听他道:“父皇的旨意我已经见到了。明日本王践祚,你便是他定的顾命大臣,另一位则是钱夫子。”

孟汀微微颔首:“此事坊间早有传言。”

“他让我,再派你去并西羌。”李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要么,教你马革裹尸;要么,凯旋,再论叛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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