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绒

30 / 64 章 · 5,661

薛秒相信钟敛渠这句话,毕竟从昨天的婚宴来看,他们这对新婚夫妇还不如公公婆婆受到的关注多。

许多人并不是为了祝福才来的,成人社会里形形色色的交际往来大抵离不开利益二字。

这场婚礼办得如此精致绝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宣扬钟家的名望和扩充薛广善的商务范畴。

为名为利,于公于私,从前梦寐以求的婚姻成了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在昨晚那个吻发生之前,薛秒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看着钟敛渠,已经不知该如何定义和他的关系了。

她和他是同类,所以很合适,他让她感到安心,所以可以相安无事的生活。

可是假若钟敛渠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样呢?

所谓的安定,反而成了混乱的本源时,她又该怎么选呢?

“钟敛渠。”

薛秒的行为超过思考的速度,跑到走廊上忽然出声喊住他。

“怎么了?”

钟敛渠正要下楼,听到薛秒的声音,步子一顿,扶着雕花围栏侧过身看她。

走廊上铺着绒花勾线地毯,薛秒赤着脚,素净的五官在暗色墙纸的映衬下显得很单薄,眼里也有难以言喻的慌张。

钟敛渠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

他靠近后,薛秒不自觉后撤两步,将手背到身后,捏紧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昨天晚上,你,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钟敛渠听出她语气里的紧张,顿了顿,眼神迷茫:“昨天晚上?”

薛秒点头,“就是昨晚你回到房间以后,我们.....”她看着钟敛渠困惑的神情,声音越来越小“你,不记得了?”

钟敛渠思忖几分钟后,一脸认真的摇头:“我昨天喝多了,连怎么上楼的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醒来时,居然和薛秒同床共枕,过程一概不知。

薛秒看着他,心里忽然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了。

面对钟敛渠,她总会出现莫名的冲动,求婚的时候是这样,不顾一切的到了他身边,今天想要问出这个吻的缘由也是这样。

结果他居然忘了。

她垂下头,抬手抓了抓头发,长长吸了口气,脑海里的千头万绪再度停滞。

钟敛渠看她这样,心里冒出个不太妙的念头,他红着脸,试探着问,“我们昨天,难道......”

薛秒抬头看他。

“......”钟敛渠看着她柔和的眉眼,感觉喉咙有点发紧,心跳也骤然加速,鼓起勇气道,“洞房了?”

他的素质与涵养让他把这话说得比较委婉。

薛秒看着他一副比自己还不好意思的样子,一下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脸上都挂着火烧云一样的红。

好一会儿,薛秒才从这种莫名的纯情氛围里回神,她忽然觉得,昨晚应该是她玷污了钟敛渠。

说话的速度再次赶超思考的进度,“你不会是处男吧?”

问完后,对面的钟敛渠彻底成了只煮熟的螃蟹。

脖子和脸包括耳朵,无一不红,头顶更是快冒烟了。

薛秒再次感觉自己欺负他了,同时很诧异,二十七的男人居然还保持着如此单纯的心性。

钟敛渠抬手推了推镜框,他紧张的时候习惯这么做,然后隔着透亮的玻璃片看薛秒。

半晌后,支支吾吾的开口:“之前是的。”

“之前?”

薛秒问完后,马上反应出来他的这个之前是昨晚之前。

她本意只是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昨晚的吻,没料到一番往来,直接变成她睡了他。

薛秒觉得自己需要平复一下心情,她似乎掉进了纯情陷阱。

“那个......”钟敛渠伸手扶住她肩膀,“你别担心,我会认真回忆昨晚的事情!”

薛秒缓缓抬起头看他,眨了眨有点干的眼睛,“倒也不用认真回忆了。”

现在这个情形,不管回忆起哪一个都挺尴尬的。

“......”

钟敛渠却把这句话理解为羞涩,于是又蹭了蹭镜框,眼神飘忽几秒后,下定决心认真回应她。

“我会对你负责的。”

薛秒顾及男人的尊严,忽然不忍心说出真相,她点头:“我也,会对你,负责的。”

钟敛渠得到承诺,由衷地笑出声。

看他难得开心成这样,薛秒心情有点复杂。

看来钟敛渠确实喜欢她。

可她其实还没完全做好接受另一段感情的准备,本打算从零开始,结果对方已经走完九十九步了。

“敛渠,你好了吗?”

王伊芝朝这边走过来,看到两人站在一起,笑着打趣道,“就这么形影不离?”

钟敛渠一向不擅长在父母面前表露真实情绪,即便是最亲密的人,他轻轻松开薛秒。

“我很快就回来。”

王伊芝闻言,眸光流转,看向薛秒,“小薛你好好休息,正好奶奶也在睡觉,你等会儿要是不忙的话,可以陪她说说话,午饭云嫂会准备好的。”

“好。”

薛秒现在脑子里乱得很,需要和钟敛渠保持些距离来整理思绪。

钟承山没安排司机开车,自己先坐到了后排等妻子和儿子。

钟敛渠还想着刚才薛秒说的那些话,忍不住笑。

原来昨晚他和薛秒真的......

“看来结婚是有好处的,你身上都多了股鲜活劲儿。”

对于钟敛渠过于沉稳含蓄的性格,王伊芝心里一直是喜忧参半的,小时候成熟点省心,长大了太成熟,反而让父母不放心。

就像越飞越远的风筝,即便她不愿意承认,可自己和钟承山的性格里最相似的一点便是控制欲。

花费那么多心血与精力的孩子,怎么能让他轻易离开。

不过王伊芝自认比钟承山聪明,她愿意用更迂回的方式,收起强势的本性,做个温柔体贴的好母亲,换回儿子的亲近心。

钟敛渠难得在她面前露出孩子气的笑,“我也觉得结婚挺好的。”

“还是选对人了啊。”

王伊芝投其所好的说。

钟敛渠想到薛秒,心情格外舒畅,心道,不是他选对人了,是应该庆幸薛秒选了自己。

“换个衣服要这么久?”

钟承山看着母子俩有说有笑的走过来,有种被排除在外的不爽。

钟敛渠的好心情因为看到他消散大半,沉默的坐到前排,王伊芝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到了后排。

一路上除了王伊芝偶尔开口说几句,父子俩都冷着脸,沉眉敛目的模样倒的确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薛秒回到床上,躺了半天,并没睡着。

她在思考,钟敛渠喝断片这事儿到底是好是坏。

想着想着,手指不自觉抚上嘴唇。

昨天钟敛渠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

湿热的触感像团小火苗,烧得薛秒心里更乱,关于钟敛渠的印象却越来越深刻。

半晌后她伸手用力掐了掐脸,“清醒点!”

既然已经结婚了,遇到这种亲密接触也在所难免,薛秒心里明白,可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钟敛渠在她心里的地位更倾向于知心朋友和令人安心的丈夫。

他们之间本来维持着心照不宣的平衡,可现在似乎在慢慢分解。

“算了,顺其自然吧。”

既然钟敛渠忘了,薛秒也懒得再深究,正好留出空隙,让她了解他的心意。

总的来说,她已经比许多人都幸运,有些朋友相亲两三周就结婚了,她和钟敛渠至少很熟悉,相处起来也很舒服。

毕竟二十七了,薛秒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很多热情和精力去考虑爱不爱的问题了。

因为爱情而在一起的婚姻,她也不是没经历过。

十多年的青春年华系于一人,毁于一夕,代价过于沉重。

想通这一点之后,她长舒了一口气,就剩下一个心结,那就是钟敛渠千万别想起昨晚的事。

不然太尴尬了。

迷迷糊糊睡了半晌后,她想起自己答应钟敛渠要陪老太太的,起床洗了把脸后,她下楼去老太太的房间。

“秒秒?”老太太看薛秒小心翼翼推开门,笑吟吟的模样格外讨喜,“你醒啦?”

“嗯。”

薛秒走进房间,随意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摆设。

老太太性情温厚平实,不太注重物质,所以房间里除了床和柜子,以及一个年份颇深的梨花木桌,没别的东西。

薛秒看着桌上摆的瓷瓶,里面插了两枝百合与天鹅绒,白花瓣,绿花序,相得益彰。

她伸手摆弄了一下花朵的朝向,彻底满意。

老太太虽然不懂插花,也看出薛秒在这方面有一定的审美和技艺。

“秒秒你喜欢花啊?”老太太给她倒了杯温水,笑道,“女孩子好像都喜欢花。”

薛秒接过,礼貌道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还算喜欢吧,不过我应该不是出于女生爱美的本性,我就是喜欢研究花草。”

“哦?”老太太笑眯眯的看她,“怎么研究?”

“就一直看着。”薛秒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外公是中医,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基本是他带着的,他又不懂童话故事之类的,睡前就给我讲植物百科,讲《本草纲目》,然后我对这方面就挺有兴趣的,大学也是学的植物相关的专业。”

“我听说你大学在日本读的?”

“本科在国内读的,研究生在日本。”

薛秒有问必答,坐在老太太身边,陪着闲聊。

“我很多年前也去过日本,承河带着我去旅游的。”说起小儿子,老太太眼角笑出皱纹,“你记住他了吧?”

薛秒还记得他怼人的那句”我是不婚主义,所以你离婚啊。”

这么有意思的人,怎么可能忘。

“小叔的性格和您很像。”

“嗯,他性格随我,比较乐呵,老大呢就像他爸。”老太太拉着薛秒的手,摸到她清瘦的腕骨,爱怜的摩挲两下,“奶奶看得出来,你和敛渠都有点怕他。”

薛秒不置可否的笑笑,想了想问她,“钟......敛渠他和公公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吗?”

老太太闻言,忧愁的叹了口气,“不算太好,敛渠这孩子从小过得就不太开心。”

薛秒想起童年的钟敛渠,虽然是人口称赞的乖孩子,但他似乎很少笑。

除了在学校的时候趁着下课能和自己玩一会儿,基本一放学就被家里派来的车子接走去补课了。

每次薛秒看着他上车,其他同学都心向往之,老师也点评说精英人才的待遇。

她只觉得,坐警车的人心情也许都比他轻松。

“敛渠的爷爷去世得早。”老太太说到逝世多年的丈夫,浅褐的眼珠里渐渐蒙起一层雾气,难掩感伤,“外人都说钟家地位高,但这是平反后的结果,文革那些年,我们家......”

薛秒连忙抽出几张纸巾替老太太擦泪,“奶奶您注意身体。”

老年人的免疫力不高,情绪不宜太激动,尤其是过度哭泣容易引发伤寒。

老太太抽泣了半晌后,哽咽道,“敬明为国为家做了那么多好事,结果那几年却被划为右派,关到乡下进行思想改造,我带着老大和老二四处辗转插队,唉。”

说到那个难辨是非的年代,老太太长叹一口气,静默半晌后才重新开口,“那段日子,做什么事都讲究谨言慎行,所以老大的性格也比较老成,他爸爸去世后,我身体又不好,家里的责任基本都是他扛起来的,他不得不成熟稳重才能挑大梁啊。”

得知这段过往后,再联想钟承山在政治上那些令人高山仰止的成就和功勋,不得不佩服,虽然薛秒之前对他的确颇有微词,此刻也消减许多。

“后来平反以后,钟家成了所谓的‘名门望族’要担负的责任也更多,宦海沉浮,行差踏错,对不起的不只是自家人还有老百姓,老大的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所以他想把小渠培养成优秀的人才,能够帮他分担一些吧。”

“可是逼迫太紧,就像皮筋越扯越紧,一旦断了,也是两败俱伤啊。”

“我爸妈以前也给我买很多辅导资料,报好几个补习班,那时候我可烦了,但是到了高中的时候,所有人尽心竭力,就是为了考上好大学,我觉得那个时候的状态特别好,谁不想成为优秀的人呢。”薛秒笑笑,安慰老太太,“我觉得钟敛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优秀的了。”

老太太闻言,终于露出温暖的笑,“还好有你理解他,小渠过得真的很辛苦,也很孤独。”

老太太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给薛秒看。

“这是他的周岁照。”老太太指着照片上一个雪白圆润的婴儿,笑着说,“他头上戴的这个老虎帽还是伊芝亲自勾的呢。”

薛秒看着那粗细不一的针脚,想象王伊芝勾毛线的模样,一时无法把她和记忆里精明骄纵的形象联系起来。

照片上的钟敛渠更颠覆她的想象,戴着顶花里胡哨的毛线帽子,额头上还用点了美人痣,眼珠清清亮亮的,依稀能看出双眼皮的痕迹,后来怎么就变成含蓄的内双了?

眼下的那粒标志性的泪痣像颗小芝麻,粉嘟嘟的嘴唇边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雪白的脸蛋跟面团儿似的,两腮泛着粉,薛秒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想知道会不会 qq 弹。

老太太看着她稚气未脱的动作哈哈大笑,又翻了几张给她看。

“这是三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北海公园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表情都如出一辙的平静,但是眉眼里都有笑意,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北海,水面上停泊着几只天鹅船。

钟承山抱着钟敛渠,望向镜头的目光清明又坚韧,王伊芝挽着他臂弯,笑容温婉,手里捧着一束烂漫的玫瑰花。

小钟敛渠穿着白衬衫,胸前一个红色小领结俏皮又可爱,英伦风的黑色背带裤,头发梳成精致的二八分,完全一副小绅士模样。

手里还抱着罐北冰洋橘子汽水,视线直直盯着吸管,本质上还是个贪吃的小孩。

不过他这时候才豆丁大小,居然就已经戴上眼镜了。

还好意思说自己控制得很好。

薛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准备到时候拿给钟敛渠看。

她又翻了几页,居然看到一张钟敛渠和米奇的合影,头上还戴着米老鼠发卡,笑得别提多开心。

老太太立刻凑过来解说,“这是敛渠幼儿园毕业时,我们带他去迪士尼玩,当时他还不肯拍照呢。”

“真的吗?”

薛秒看着照片里笑成眯眯眼的钟敛渠,不大相信。

“当然是假的,这孩子从小就内秀,也不大爱说话,很多想法都憋在心里。”

老太太回忆起那天的情形,钟敛渠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游行的米老鼠和唐老鸭。

“小渠,你要不要去跟米老鼠合影啊?”

钟敛渠看着那一圈围在米老鼠身边闹哄哄的小屁孩们,老成地叹了口气,“有什么好拍的,其实都是工作人员假扮的。”

老太太说到这儿,对薛秒笑,“当时有个小朋友听到他这话,转头问他爸妈是不是真的,大人也没当回事儿,就说是人扮的,这一下可不得了啊,那小孩儿哭得直在地上打滚儿。”

薛秒想着钟敛渠那副小大人的样子,扑哧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那些米老鼠啊,唐老鸭啊,都围过来了,小渠说不合影,结果你看,笑得多开心!”

“真香。”薛秒打趣。

“啥香?”

老太太不懂网络梗,薛秒换了个说法,“口是心非被打脸了。”

“哈哈哈哈......”老太太继续翻着相册,不过后面有关钟敛渠的照片越来越少,“小渠长大以后,老大和伊芝也越来越忙,渐渐就没怎么拍照了。”

和老太太聊了半晌,她也大概明白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秒秒,我是看着小渠长大的,我敢说,从他初中毕业后,就今年最开心,因为能娶到你。”

老太太说着一拍大腿,“哎呀,伊芝拜托我交给你一封信来着。”

“信?”

老太太点头,将一封信交给她。

薛秒定睛一看,寄信时间居然是十二年前,初三毕业那年。

当时她给钟敛渠寄过信,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和好,重新做好朋友,不过一直没收到回信,于是高中也就没再联系过他。

原来钟敛渠给她回了信。

信的末尾说:“薛秒,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她以为的不期而遇,其实是他的失而复得。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