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照理来说该去给长辈敬茶,虽然现在已经简化成一道吃顿早餐。
钟敛渠晚宴时喝了太多酒,后半夜睡得并不安生,看着同床共枕的薛秒,心动又心酸。
他的妻子,不是他的爱人。
钟敛渠第一次见到徐桦是读初三的时候,那时薛秒的成绩在班上已经属于下游了。
班主任每次点名批评都有她,用词严厉,带了几分歧视的私心。
而薛秒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上课也总三心二意的。
但是钟敛渠知道,薛秒只是在班主任的课上特别叛逆,其他科目的成绩尚可。
只是叛逆少女的人设立在那儿了,无论哪个老师看到她痛心疾首。
钟敛渠知道薛秒的化学是薄弱项,他正好是化学课代表,于是每次考完试,都会把她卷子上的错题留心记录一份。
眼看着二模要来了,她的语文已经岌岌可危了,化学要是再挂科,恐怕考重点高中确实只能是做白日梦了。
可是那时候因为母亲找班主任调位置的事,薛秒并不待见他,面对面碰到都装陌生人。
那时候钟敛渠总是安慰自己,薛秒只是赌气而已,他把她的视而不见当作游戏。
每次擦肩而过,只要他看到薛秒别开视线,就会默契地摘下眼镜擦镜框,装出看不清的样子。
只要他装作不知道她讨厌自己,她就只是暂时不高兴而已。
钟敛渠不喜欢骗人,但是自欺欺人应该不算谎言。
每次下了晚自习,他都会在教室里待到最后,因为薛秒也在。
当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和他也就不刻意维持疏远,只是无话可说而已,只要不靠太近,便相安无事。
钟敛渠做模拟试卷,薛秒改课堂错题。
教室里没了白天的喧闹,同学们的课桌上都残留着学习和玩闹的痕迹,花花绿绿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板书,在白炽灯下泛着奇异的光晕。
窗外下着夜雨,淅淅沥沥的水滴在玻璃上停留,凝聚,然后骤然滑落。
白色的风扇片慢悠悠的盘旋着,绕出一圈圈温热的风。
钟敛渠细心听着薛秒的动静,她的性子比较急燥,做不出来题目时,便会开始转笔消磨耐心。
“啪嗒”
“啪嗒”
“啪嗒......”
这些声音像某种催促,让钟敛渠不自觉开始紧张。
他想走到薛秒面前,把早就准备好的复习笔记给她,想和她说对不起。
但是他深思熟虑惯了,总能克制住冲动与热情,直到薛秒离开教室,钟敛渠也没将笔记给出去。
没多久,楼下出现一柄黄色的伞,是薛秒。
钟敛渠看了十几秒,放下犹豫的想法,挎上单肩包,飞快跑下楼。
教室在三楼,他跑得太快,每到转弯处就会踉跄着跌出去,然后抓住扶手借力,直接跳下台阶。
终于跑到校门口,离薛秒的背影只有几步之遥时,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一脸不耐烦的举着伞。
“薛.....秒。”
钟敛渠没打伞,跑了一路,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薛秒回头看他,有些惊讶。
“你同学?”高个男生开口,漫不经心的打量他片刻。
钟敛渠也挺直背和他对视,对方长得有点凶,漆黑的眉眼,目光尤其锐利,像带着棱角的山石。
松垮的卫衣没个正形,深色五分裤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腿,陈旧却干净的板鞋漫不经心地踢开水洼里的小石子。
一看就不像好学生。
察觉到钟敛渠探究的目光,他将伞沿朝后移了几分,巨高临下的看他,神色淡漠。
“嗯。”薛秒看他,“你有事吗?”
“嗯。”钟敛渠转回注意力,“你忘记东西了。“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这是数理化的复习题。”顿了顿,心口不一的说,“老师让我交给你的。”
不然他怕薛秒不收。
薛秒想了想,接过笔记,问他,“带伞了吗?”
钟敛渠本想说带了,鬼使神差间居然摇摇头。
“给你。”薛秒将伞面挪到他面前,“谢谢你的笔记。”
“不客气。”钟敛渠看着帮她打伞的男生,好奇,“这是你哥哥?”
“不是。”
“你......朋友?”钟敛渠带了几分试探之意。
薛秒还有好几道题没做完,心里有些烦躁,“嗯,你还有事吗?”
“没了。”
“哦。”薛秒点头,雨线越来越密集,她懒得和钟敛渠说话,“我走了。”
“好。”
钟敛渠紧紧握着伞柄,站在原地,隔着伞沿下接连滚落的雨滴看她的背影。
最后轻声说了句“明天见。”
半个月后,二模考试结束,薛秒的成绩出人意料,居然排到班级前列。
化学老师尤其开心,特意留出放学前十分钟让她讲一讲自己成绩突飞猛进的原因。
她穿着校服,扎了个清爽的丸子头,站在淡金色的黄昏里,扬着下巴,勉强憋住得意笑容,继续装酷。
“没什么特别要说的。”薛秒扫了一圈讲台下的同学们,目光顿了顿,停在钟敛渠脸上,“除了老师以外,我最感谢的是班长,以及化学课代表。”
职位念了两个,名字却不肯提及。
不过钟敛渠已经心满意足了。
薛秒说完后,径直下台,走到过道时,似不经心般,伸手敲敲他桌面。
钟敛渠的视线从她白净的指尖缓缓上移,看到她轻轻动了动唇,说了句谢谢。
还没等他看清薛秒眼底的笑意时,人已经走到后排了。
没多久,钟敛渠收到笔记本,里面夹了张纸,写了几道题目,和他的算法不同,步骤更加精简。
署名是一串飘逸的签名。
钟敛渠认了好久,才勉强认出是徐桦。
于是这个名字,他也记了很久。
......
早上七点多,天光已经很明亮,窗纱上落了层树影。
钟敛渠揉了揉鼻梁醒神,迷蒙着伸手摸到眼镜戴上。
正欲起身时,被薛秒伸过来的胳膊压住,她的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白净又稚气,鼻尖微微泛着红,唇边含着几丝碎发。
钟敛渠小心翼翼地替她拨开头发,尽量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静静看了半晌。
心里也溢满暖洋洋的日光。
过了会儿,钟敛渠听到敲门声。
薛秒皱皱眉,将头埋进被子里。
钟敛渠轻笑着起身,走去开门。
王伊芝瞥见被窝里的薛秒,流露出喜色,但很快又恢复矜持,“洗漱完了下来吃早饭。”
“好。”
一想到要和父亲打交道,钟敛渠不是很情愿,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薛秒就......”王伊芝故意停顿,看着钟敛渠,眼神意味深长,“别喊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昨天晚上肯定辛苦了。”
钟敛渠闻言,再次确认了一下她目光里的深意,闷咳一声,也不打算做解释。
“知道了。”
.....
薛秒醒过来时,正对上一脸坏笑的杨桃。
她吓了一跳,“你干嘛?”然后下意识看了眼旁边。
杨桃捕捉到薛秒的眼神,“别看了,你老公在一楼和他老同学叙旧呢。”
薛秒扔了个枕头过去,下床洗漱,杨桃笑笑,溜达着跟在她身后。
“你俩昨晚睡的一张床?”
薛秒咕噜噜吐掉泡沫水,用眼风瞥她,“有话直说。”
杨桃嘿嘿一笑,侧过身,堵住她去向,“你们,昨晚......嗯?”她挑挑眉,笑得不怀好意。
“没做。”薛秒直截了当。
“哦。”杨桃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还是不放弃,“一点肢体接触都没?”
薛秒上楼得早,杨桃和钟敛渠可是喝了好几杯,看着他欢喜的模样。
显然对这段婚姻用了真心。
她不信,新婚夜他还能做君子柳下惠。
面对好友的质问,薛秒没刻意掩饰,含糊其辞,“没......有。”
“肯定有!他是不是亲你了!”杨桃一脸笃定。
薛秒吃惊,“你怎么知道的。”对上她得意的笑容后,“你诓我。”
“这个不重要,他怎么亲你的?!”杨桃拉着她坐到床上,兴高采烈的八卦“快说说。”
薛秒回忆了一下,诚实道,“就不小心抱在一起了,然后他不小心亲到了我的嘴巴,没了。”
“就这?”杨桃挑起眉梢,难以置信,“亲了一下?”
“嗯。”
“这么纯情?”
薛秒白她一眼,“麻烦桃老师要找文学素材别从我们身上套。”
“哈哈哈.....我怎么会用姐妹当素材呢。”
两人干笑着看对方。
“那你怎么想的?”
“什么?”薛秒不解,“你是担心他下次还亲我?”
“不是担心,是好奇你会怎么应对,你昨天和他说清楚了吗,关于为什么要结婚的事。”
杨桃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想法,尽量思路清晰的说,“你现在对钟敛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啊?”
看薛秒眼里还有几分茫然,她抛出选项。
“你喜欢他吗?”
薛秒想了想,“喜欢......吧。”
因为她似乎并不抗拒钟敛渠的亲密。
听薛秒这么说,杨桃心里喜忧参半,因为有徐桦的前车之鉴,说实话,她不想看好友再重蹈覆辙。
投注太多感情的婚姻,容易失衡。
毕竟无论是钟敛渠还是薛秒,起初都是为了安定才选择彼此。
“在遇到钟敛渠之前,我觉得结不结婚其实都无所谓,但是和他相处以后,我想,如果能和他结婚,过得应该会比现在轻松。”
“他和我其实很相似,都没什么安全感。”薛秒自嘲一笑,“之前和徐桦在一起,我经常觉得不安,患得患失,我依赖他,被他需要的时候,我才能找到存在感。”
“而钟敛渠一直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恪守原则和条理,也只是不愿轻易踏出舒适圈而已,怕离开原来的处境,陷入不安。”
杨桃看着薛秒清明的眼眸。
“所以我们是同类,虽然人生来孤独,但也会渴望有人同路。”薛秒笑着回看她,“我知道你担心我,谢谢你。”
杨桃揉揉薛秒的头发,放心许多,“无论如何,我都是支持你的,这次就祝你随遇而安。”
“嗯。”
.....
杨桃忽然接到拍摄任务,来不及吃午饭便走了。
薛秒下楼,和钟家人打过招呼后,又被老太太拉到身旁。
“秒秒啊,你们这个婚礼也办了,计划好去哪儿度蜜月没啊?”
钟敛渠和薛秒异口同声:“度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