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离婚?”
薛秒喃喃着重复了一句,瞳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如果你不想说,那......”钟敛渠有些抱歉地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薛秒摇头,视线移到落地窗外的夜空,积攒了一下午的闷热似乎变成了都变成了潮湿的云团,堆在半空里,灰扑扑的,像陈年棉花。
“我记得你之前说办婚礼的日子是黄思蕊的生日?”
钟敛渠愣了愣点头:“嗯,因为这样比较好记。”
“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是同一天,确实方便记。”薛秒朝他挑挑眉,“你也有浪漫情怀嘛。”
虽然是句不合时宜的夸赞,钟敛渠还是坦诚相告,“因为这样,可以少过一个纪念日。”
说实话,他竟然根本没筹划过和黄思蕊会有什么浪漫节点发生。
“我提离婚的那天,是他的生日。”薛秒沉默了许久,长长的吁了口气,“算起来也挺好的,不用再去记他的生日了。”
当然她也知道这句话只是自欺欺人。
......
东京似乎也是座不夜城,深夜十一点,依旧灯火通明,霓虹满街,天空中遥遥落下一层雪絮,融在光影里,像坠落的晚星。
薛秒拉上百叶窗,翻来覆去的数完生日蜡烛,眼看着快到十二点了,她给徐桦打个电话,拨过去却又是关机。
航班列表显示他的那一列次应该早就到了才对,难道是因为晚上打车不方便,薛秒想了想给他发短信:“需要我来接你嘛?”
她刚冒出想法,就已经匆匆跑进卧室穿外套,戴围巾了。
走到玄关处正要出门时,听到门锁的滴滴声,薛秒有些警惕的退后了两步。
短暂又漫长的铃声过去,门开了,声控灯的光洒到男人脸上,眉眼中满是风尘与疲惫。
外面实在太冷了,一下飞机就从机场打车回来,广播里还在不停的警告市民新一轮的暴风雪即将沿着海岸西线朝东京来。
看到薛秒惊讶的表情,徐桦收敛起几分沉闷情绪,“我回来了。”
“好。”薛秒准备替他拎箱子,看他面色不善,轻声补了句,“欢迎回家。”
徐桦闻言,终于露出一个松缓的笑容,漫不经心地用膝盖将箱子顶进屋内。
人则跨了一大步,径直将薛秒搂入怀中,面孔贴着她温热的耳朵,轻笑道:“老婆,我回来了。”
他的风衣上还沾着雪絮,带了一身清寒,屋内的暖气一吹,雪絮结成潮湿的小水珠,下巴抵在上面,寒意让薛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徐桦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眉峰皱起,松开她,“你穿这么厚,要出去?”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看?”
徐桦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缓缓出现开机页面,他不以为然:“下飞机以后忘记开机了。”
“我之前明明和你说了要保持开机啊,这么晚了我会担心你的。”
薛秒不满他无所谓的态度。
“我一个大男人,晚上能遇到什么事,再说了你希望我平安,我到家了,很平安不是吗,不一定非要和你报备吧。”
徐桦觉得她的担心纯属杞人忧天。
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薛秒想到刚才坐立难安的等待和期盼,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男人总是觉得女人情绪化,却从来不想自己有多么淡漠敷衍。
“我从来没要求过你和我报备行程过,我只是想,你出差的时候,回家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好,你之前明明答应过的,现在......”
薛秒摇摇头,不想再多说。
陪他到异国他乡来求学生活,本就寂寞,以为结了婚在这里有个家,两人搭伴,日子会温暖许多,结果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重视着家庭,他仍然只留给她落寞。
徐桦看她一副失望的模样,张口打算解释几句,但是疲惫超过歉疚,“算了。”
轻描淡写的算了,仿佛宽恕对她的诘问。
薛秒皱眉。
徐桦见状,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北海道那边的庆功宴一结束我就赶飞机回家,因为下雪外面又堵车,好不容易回家了,秒秒,能不和我吵架吗?”
那句秒秒像安抚小动物般,并没带真情实意。
“你不是说不参加庆功宴吗,说好了早点回来过生日的。”
薛秒点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在刚才压抑的争执里,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那边的部长特意为我安排了宴会,我也没道理不参加啊,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徐桦看着她渐渐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老婆,我错了。”
薛秒别开脸,看着桌上摆着的蛋糕,自嘲一笑:“算了。”
他算了,她也算了,谁也算不清爱里的妥协与包容,每次争执,都留下痕迹,最终回头看,所谓的婚姻,不过是一本乱七八槽的烂账。
“我说了不用准备蛋糕的。”
徐桦晚上喝了酒,此刻喉咙阵阵发烫,看着那个小巧的奶油蛋糕,下意识有些反胃。
薛秒看出他的不满,先前的期待和欢喜都被他不在乎的态度浇了凉水,心比外面的寒夜还冷。
“我自己吃,可以吗?”
她将“三十”的巧克力名牌抽走,点燃六根蜡烛,之前徐桦说六是他的幸运数字,他随口一提,她却记得格外清晰。
三十,三十而立,如今的徐桦事业有成,也成家了,过着大多数外人都羡慕的生活。
薛秒垂下头,看着闪烁的烛光,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第一次遇到徐桦时,他还是十七的少年人,虽然痞痞的,不常笑,笑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也锋利,意气飞扬。
那时的他很少把她放在心上,如今,十二年了,她在他心里,似乎依然不值一提。
连庆祝生日的场面都不给她留余地。
徐桦受不了她哭,她的眼泪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无能,这些年来的拼搏,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给予薛秒幸福。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努力了,几乎什么都给她了,她却越来越不幸福了。
“秒秒,我到底该怎么对你?”
徐桦坐在另一头,隔着飘忽不定的烛光看她。
他的无奈也是她无解的情绪,热泪涌出眼眶,顺着下颌砸落在玻璃茶几上,被烛火照着,像破碎的火花。
“我也不知道。”薛秒摇头,缓缓抬眼,“徐桦,其实我要的很简单,我只要你的真心而已,这么多年来......”
她话音未落,徐桦推开椅子站起来,眼中满是不解:“就因为我没有配合你过这个生日吗?”
他指着蛋糕,“我说过我不喜欢这些,你觉得准备这些很用心,可是对我来说,简简单单吃个饭就可以了,我知道你安排这些很辛苦很累,但我也说了,你没必要做这些,你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
徐桦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的看着薛秒,“薛秒,难道真心就一定要用仪式感来表达吗?”
自从得了抑郁症之后,薛秒对许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生活在她面前就像一幅逐渐褪色的照片,她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鲜活情绪。
而这些,在徐桦看来只是徒劳的,虚假的,无意义的仪式感。
薛秒捂住眼,指间浸满泪水,她摇头,“对不起......对不起......”
爱上一个不够爱自己的男人,选择一段委曲求全的婚姻,都是她自作多情,自食恶果。
徐桦说完这一大通,不悦的情绪也消散许多,她的道歉如一柄钝刀割磨着他的心脏,颗颗掉落的泪水也如烛泪一般,灼得他心疼。
“秒秒,别哭了好不好。”他走过去,抱住她,抬手轻抚着她后背,安慰,“刚才我太凶了,是我对不起你,我......”
薛秒没有拒绝他求和的拥抱,依靠着他的肩膀,嗅着他衣服上的气息。
“徐桦,我们离婚吧。”
男人拥抱的动作僵硬许多,呼吸声也变沉重。
“我们离婚吧。”
薛秒沉着目光,又说了一次,像提醒也像对自己的警示。
徐桦缓缓松开她,用力闭了闭眼,英俊的五官如山石一般硬朗,细看,情绪里满是褶皱。
“你为什么总是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和我说这些!”
他松开她,失望和忿然让他也红了眼眶,对上薛秒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徐桦摇头,“薛秒,你说过绝对不会和我离婚的,是你自己当初许诺的!”
“那你又为什么总是把心烦意乱的一面留给我?”薛秒看着他,心里一片寒凉,“我总想给你最好的,可是......”
她垂下头,看着婚戒上的花纹,内侧雕刻着她和徐桦的名字缩写。
都说钻石代表永恒,可爱终究不是坚硬的石头。
爱应当是柔软的,是鲜活的,而不是一道循环往复的圆圈。
“我不爱你了。”
薛秒看着徐桦,“我的确说过绝对不和你离婚,因为那时候我爱你,你就是我的一生。”
“爱?”
徐桦冷笑着仰起头,喉结滚动几番,克制着情绪,最终咽下一口沉郁气息。
心脏仿佛被她攥住,然后用力拉扯,露出淋漓的鲜血。
原来没了爱,他在她眼里,随时可以丢弃。
“薛秒,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婚姻这件事,甚至做好了终生不婚的打算,因为......”徐桦看着她,“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我知道自己有多恶劣。”
“我是个从泥沼里走出来的人,爱对我来说是奢侈品,我很珍惜,很看重,所以从来不轻易说出口。”
薛秒闻言,瞳孔微缩,指甲掐着手心,疼痛让她勉力维持着理智。
“结果,爱原来如此廉价。”
徐桦冷着眼看她,沉默的对峙如同一道岌岌可危的围墙。
最终在他那句“好,那就离婚。”中轰然倒塌。
曾以为纪念日是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燃烧着期望,后来发现它是墙上的图钉,禁锢着过往。
那天晚上,薛秒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其实她知道,徐桦就在楼下的长椅上,只要她走过去就能看到他。
只要他愿意妥协就能回家。
可是没有,双方不愿再走那最后一步。
最终,阳春白雪的爱,成了支离破碎的泪。
......
“薛秒.....”钟敛渠看着她湿润的眼瞳,有些手足无措,慌张地从茶几上取来餐巾纸,”你别哭,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薛秒接过纸,看着他着急又不得章法的表情,咳了一声,带着笑音,“你道歉干嘛啊,是我自己要说的。”
钟敛渠揩了揩鼻梁,眼中满是歉疚之意,“如果我早知道你之前的婚姻是这么......”
他说不出那个词,如鲠在喉的看着她。
“这么惨?”
其实薛秒真的没有很在意从前的事情,毕竟过去很久了,痛苦的回忆想多了,人也就麻木了,伤痕总会结疤,虽然丑陋,但也意味着新生。
“不是,就......”钟敛渠没她这么自如,想了想,只好从自己身上找点不好的东西来填补她的不快乐,“其实我知道,你同意和我结婚,是因为同情我,因为我是个愚蠢的倒霉蛋。”
薛秒知道他是在说和黄思蕊的这段婚姻,想要安慰却又找不出合适的措辞。
“我的婚姻,却不由自己做主,甚至还很卑鄙的利用了你的同情心来求婚,薛秒,我......”
薛秒打断他的欲言又止,“我不觉得你卑鄙,我的那句求婚也不是出于同情,钟敛渠,我从来不认为你愚蠢 ,你很好,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
钟敛渠闻言,眸光渐渐亮起光芒,迟疑着确认,“你不是因为同情所以和我说结婚的?”
“当然不是。”薛秒摇头,微微蹙眉,“说实话,当时我也不懂为什么忽然就对你说这句话了。”
“但是有一点我很确认,如果对方不是你,我想我也不会有勇气再次进入婚姻生活。”
眼泪黏住了睫毛,薛秒有些不适的眨了眨眼,抬手打算抹开,钟敛渠却更快伸手,温热的指节轻轻抹过她眼尾,举止很温和,也很珍重。
“谢谢。”他说。
“没什么好谢的,就像刚才我说的,我以前的婚姻并不好,用常人的标准来看,我绝对不会是个好妻子,所以真要说起来,也要感谢你,不介意我的过去。”
“你的过去也是你认真去爱去追求的证据,我的人生很平淡,甚至是无聊的,所以我很羡慕你,就算最后结局不好,但你也得到了过程不是吗,别人怎么看待你,我不在乎,希望你也不要被束缚。”
钟敛渠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薛秒,你在我心里很好,也很重要。”
重逢以后,她在他面前总是不太快乐,他想替她擦泪,想听她倾诉。
也想好好照顾她,为她抚平伤疤。
“也许我没办法带给你爱情,可我会保证,给你好的婚姻。”钟敛渠的目光愈发透亮和坚定,“所以,请你嫁给我好吗?”
薛秒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窗外忽然落下一道闪电,紧接着是轰鸣的雷雨,她甚至听到了楼上的新闻声,在说夜间暴雨的事情。
而他不为所动,依然静静的看着她,眼中藏着暗涌。
“好。”薛秒点头,“我们结婚吧。”
雨水冲刷着城市,将霓虹和夜色都变黯淡,铺天盖地的嘈杂里,他让她感受到平静。
若是第一次的婚姻太轰轰烈烈,最后支离破碎,第二次能够选择细水长流,安然平稳的婚姻,有何不可?
雨势渐大,时辰渐晚,钟敛渠得到了肯定答案,心里松了口气,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藏不住真心话。
而现在,实在没有时机,说出那句告白。
“我,先回去了。”他说着,故作镇定的叮嘱她,“你晚上要关好门窗,还要注意插座之类的......”
薛秒被他的絮絮叨叨惹笑,可是看着外面的暴雨,又忍不住皱眉,“你回去不安全吧?”
“没......没事。”
“家里有人等你吗?”
“没有。”
薛秒看着他,一个念头浮上脑海,转瞬被她捕捉,“要不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明天正好一块儿去见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