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留宿和见家长,不知哪一个更让人措手不及。
钟敛渠的大脑彻底宕机,抬手摘下眼镜时,指节还微微颤动着,擦拭净玻璃后,再戴上,看清薛秒眼中的笑意。
“你很紧张啊?”
她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天气真好一样的平常话。
“你是说让我今晚睡这儿?”
他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她家。
“放心啦,有客房的,总不至于让你睡沙发。”
薛秒像是猜透他在想什么似的,尤其是看出他的拘谨后,莫名觉得好笑。
“我都没有不好意思,你怎么还羞上了?”
她存心逗他,果不其然看到镜面之后那双闪烁的眼瞳。
钟敛渠觉得此刻的薛秒像只调皮的猫,在他面前挥了挥爪,无心的逗弄反而更勾人。
主要是此时的他确实“心术不正”,对她的提议也做不到置若罔闻。
慌乱的情绪像深海的潮浪,汹涌片刻后被他克制住,“我不是害羞,只是担心你不方便。”
薛秒摇头,正色道:“不会存在什么不方便的,当然要是你介意,那等雨小点了,我送你下楼吧。”
钟敛渠望了一眼落地窗上斑驳的雨痕,“这个雨......”顿了顿,“好像会下一整晚。”
说完,若无其事的转回头,“那就麻烦你了。”
薛秒点头:“暴雨天开车不安全,尤其你还戴眼镜。”
从她认识钟敛渠开始,他似乎就戴眼镜了,“话说你现在多少度了?”
钟敛渠想了想,摘下眼镜,“四百多度,我控制得挺好的。”
“......”
从小就近视的人,也好意思说控制得很好。
“那你不戴眼镜还是看不清东西咯?”
“会有点模糊。”钟敛渠又下意识推了推镜框,眸光藏在玻璃后面,不露声色的试探,“你不喜欢戴眼镜的?”
“没有,就是问一下而已,感觉你戴了很多年了。”薛秒忽然笑笑,“仿佛眼镜才是本体。”
“哦。”钟敛渠想了想,“我也可以戴隐形。”
薛秒闻言,微侧着头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打量之意,“我觉得你挺适合戴眼镜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乖小孩。”
二十七的年纪还被夸乖,钟敛渠有点汗颜。
他也看向薛秒,玻璃窗上影影绰绰的雨痕被灯光照着,宛如一滴滴水晶坠子,投下清澈的光影。
她的眼中也落了光,湛然皎洁,是雨水浸过的月亮。
“你......”
“你知道吗,小学的时候,我特别想戴眼镜。”薛秒想起以前的事,多了几分怀念神色,“总感觉只有学习努力的小孩儿才会戴眼镜。”
钟敛渠喜欢听她说自己的事,刚认识的时候,他觉得薛秒是个奇怪的人。
她会在课本上的人物头上涂鸦,没头发的画上头发,有头发的别上蝴蝶结发卡。
还会自己画连环画,然后兴高采烈的给他看,虽然当时的钟敛渠总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放学后又偷偷去翻她的草稿本。
她在里面画了各种花,还有小猫,或者外星人,在她杜撰的奇妙历险记里,写着钟小渠是她最好的朋友。
春天的时候薛秒会告诉他,学校里哪棵樱花树结苞了,后门处多了哪几只猫咪。
夏天她喜欢挑靠窗的位置坐,窗边有株很茂盛的香樟树,她说,太阳把树叶晒得很香。
以至于,每次路过香樟树下,钟敛渠都会想起薛秒趴在桌上,看树影晒太阳的慵懒模样。
“有次学校体检视力,我就乱指,然后校医吓坏了,和我妈说,我的眼睛估计是废了。”
钟敛渠笑出声,“是你会干的事儿。”
“我妈当时急坏了,觉得是因为平时太惯着我看电视,之后就严格制定了看动漫的时间。“薛秒耸耸肩,“弄巧成拙了。”
钟敛渠一直在笑,直到薛秒故作遗憾的说:“真是好奇怪,我明明一点不爱护眼睛,但是视力就是特别好。”
“......”他收了笑,“哦。”
薛秒嘿嘿两声,视线落到阳台外,看到几丛凌乱的花影,“哎呀,我得去看下花。”
“我帮你吧。”
钟敛渠跟着她走到阳台外,才发现外面还有个比较宽阔的露台,上面摆了许多绿植,他只认出茉莉和栀子,夜色昏暗,洁白的花朵在风里摇摇欲坠。
薛秒伸手把防雨帘放下来,然后有些惋惜的看着围栏上那一簇密密匝匝的蓝雪花,“估计明天这些花都要谢了。”
“这是什么花?”钟敛渠只见过迎春花能结成这么“汹涌”的瀑布,“紫藤萝吗?”
“不是啦,这是蓝雪花,紫藤萝不是这个季节开的。”
薛秒掏出手机给他看了看两者的照片,又把阳台上的大部分花草名称告诉他。
听着她如数家珍的介绍,钟敛渠有些崇拜,“你能记住这么多品种,好厉害。”
“没有啦,专业而已。”
薛秒和他各搬了一盆花放进客厅,又剪了几枝桔梗插进花瓶里。
钟敛渠擦了擦身上的水渍,问她,“你开过花店?”
“没有,只是我大学是植物科学系的,所以懂的多一点。”
薛秒回头,看见钟敛渠的头发差不多已经半湿,发梢微微翘着,有些凌乱,不复之前的沉稳,多了些许少年气。
将毛巾递给他,“你要先去洗个澡吗?”
钟敛渠接过,随意擦了两下,视线掠过腕表时,看到已经十点多了,想起来还没吃晚饭。
“你饿吗?”
“我......”薛秒向来吃饭不规律,本打算说不饿,看着钟敛渠关心的模样,改口,“有点。”
钟敛渠颔首,“那我先去做晚饭吧。”
“你会做饭?”薛秒有些意外,“要不还是叫外卖吧。”
钟敛渠挑眉,故意沉下目光,“你怕我做得很难吃?”
“不是不是。”薛秒摇头,“俗话说君子远庖厨,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你拿个大勺颠锅的样子。”
厨子和君子,一字之差,钟敛渠的斯文形象瞬间贬值。
说着,她顺便想象了一番,觉得很好笑。
钟敛渠大概知道薛秒在笑什么,伸手点她额头,“你这是刻板印象。”
“那行,坐等钟大厨赏饭吃。”
她带着钟敛渠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凝住笑,“家里好像没什么菜。”
只有一些速冻食品和她在网上买的各种网红零食。
“你平时都只吃外卖?”钟敛渠微皱起眉峰,“本来就太瘦了,还不好好吃饭。”
薛秒知道他是真的关心,也不当成说教,一副知错必改的真诚模样,“下次一定。”
钟敛渠叹口气,“你有想吃的吗。”
冰箱里倒是有几颗土豆,以及两根胡萝卜。
厨房里也开了扇窗,正对着外间的林荫小道,路灯灰白的光照亮细密的雨线,枝叶间挂着水,滴下点点绿意。
青翠,潮湿,宛如嵌在墙上的一幅水彩画。
薛秒看了一会儿,“想吃咖喱。”
钟敛渠略略挑眉,“咖喱?”
“嗯,下雨天就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薛秒想起自己在日本生活时,最常吃的就是咖喱,因为制作比较方便,她不太喜欢生冷的食物,不太适应日本的饮食习惯。
徐桦也是,他喜欢味道丰富的菜,日本料理太清淡,于是两人住在一起时最常吃的就是咖喱。
后来她去唐人街兼职时,日本老板叫她做了几道中国菜,一度被朋友取笑,丢脸丢到国外去了。
“热乎乎的。”钟敛渠垂眸,看到薛秒白净的脸颊,莫名想到汤圆,笑了笑,“好啊,那我做咖喱。”
“对了,我爸中午给我装了菜的,好像有肉。”
薛秒终于想起来这一茬,和钟敛渠一起回车库拿菜。
钟敛渠挑了袋牛肉,清洗干净后切块儿放入碟中。
“我来削土豆吧。”
“好。”
薛秒看他握刀的姿势很熟练,刀刃咄咄作响,放下心来,开始认真削皮。
钟敛渠切胡萝卜时犹豫了一下,侧过脸看薛秒,“我记得你不太爱吃这个?”
“嗯,不过放到咖喱里面还能接受。”薛秒讶然,“你居然还记得。”
钟敛渠淡淡瞥她一眼,“因为以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你把胡萝卜都给我了。”
还美其名曰,胡萝卜明目,小眼镜就该多吃点。
想起往事,薛秒干笑两声,扯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啊?”
钟敛渠将材料都放入锅里,调大火后,厨房温度上去许多,他带着薛秒到餐厅坐着。
“高中的时候和奶奶住在一起,耳濡目染的学了一些。”钟敛渠接过薛秒递过来的水杯,“大三实习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住,楼下就有超市,下班了买点菜,就随便做做饭。”
轻描淡写的语气略去许多独在异乡生活的的孤独。
“哦哦。”薛秒点头,“不过你为什么选择去港城工作呢,我以为你会一直留在山城,当公务员之类的。”
和钟父一样选择从政。
“我......”钟敛渠看着她,不想把那些复杂的事情展露出来,半开玩笑的说,“因为港城有海,我喜欢看海。”
薛秒察觉出他的犹豫,理解的点点头,“我也喜欢海——鲜。”
钟敛渠失笑,“你是在国内读的大学吗?”
“嗯,大三的时候作为交换生去日本的,然后就留在那边读研究生了。”
“植物学复杂吗?”钟敛渠并不意外薛秒选这个专业,她的观察能力一直很强。
“还挺有趣的,在国内虽然是冷门专业,不过在日本挺吃香的,因为岛国的森林覆盖率很高,所以很看重植物生态。”
钟敛渠看着她发光的双眸,心里也冒出欢喜的情绪,“那你之后还会去日本吗?”
在日本虽然没待几年,可是在薛秒心里,她是在日本拥有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惜。
她垂眸,静默片刻,整理好怅然的情绪,再抬眼时,笑意从容:“应该不会去了,美食太少了。”
“嗯。”
话题再度停滞,钟敛渠起身去看厨房的情况,看到咕嘟冒泡的小锅,以及腾然的热汽,却并不觉得温暖。
想起薛秒刚才失落的神色,他侧过脸,看向窗外连绵的雨线,心底某处也变得潮湿。
半晌后,他拧小火焰,将咖喱块放进去,耐心搅拌,直到稠而不粘时,给薛秒盛了一盘端上桌。
“谢谢。”她认真道谢,还说了句日语,“我开动了。”
钟敛渠笑,也学她念日语,不过语调奇怪,薛秒听了哈哈大笑。
中午两人都有事,也没好好吃午饭,对着热气腾腾的咖喱,都食指大动。
夏日阵雨时停时落,夜间寂静,风声也默然。
滴答的雨珠,沙沙作响的枝叶,霓虹灯牌在雾气中闪烁。
薛秒和钟敛渠相对而坐,隔着昏黄的暖光看彼此,眼中皆是柔和情绪。
吃饭时,薛秒又问了些钟敛渠父母的事,尤其是听说王伊芝的态度时,语气里难藏担忧。
毕竟初三的时候,王女士还特意找她谈过话,原因是,怀疑她和钟敛渠在早恋,担心她影响钟敛渠的成绩。
想到这一茬,薛秒觉得自己真是冤枉。
初三的时候班上流行看言情小说,钟敛渠这种品学兼优的小帅哥还被列为过校园男神,而她因为坐得近,一度被某些女生当成假想敌,放到校园 bbs 里八卦。
“王女士还记得我吗?”
钟敛渠点头,“记得。”他也有些为难,“我妈之前对你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我代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没怎么往心上去,毕竟当时我爸妈都觉得我完蛋了呢。”
薛秒不以为意的笑笑,“黄思蕊的事情,她没怪你吧?”
钟敛渠沉默。
薛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但是我妈之所以很在乎这场婚礼,其实是出于补偿心理,她一直觉得对我有些亏欠。”
钟敛渠中考结束后,父母闹离婚争吵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从高一开始再到大学毕业,都很少回家。
和父母的关系也愈发淡薄,要不是因为奶奶,他甚至不想再回到山城。
王伊芝心里其实也想通过结婚成家这件事,来让儿子对家庭多些眷念。
所以听说他要娶薛秒时,虽然有些不满,但是想到结婚的事情都说出去了,没有新娘,那就荒唐了。
”反正我父母这边,要是我愿意结婚,他们估计得放鞭炮庆祝。”
之前她嫁给徐桦,父母本就不满意,离婚后更是担心她的生活起居,说是要她嫁人,不如说是想找个男保姆看着她。
薛秒撇撇嘴。
钟敛渠也装着心事,他担心母亲见到薛秒以后会发难。
吃过晚饭,薛秒去洗澡,顾虑到钟敛渠没有换洗衣物,从衣柜里翻出套宽松的体恤衫给他,“这是男装,你试试穿得了吗?”
“男......装......”
应该是徐桦的吧,他垂首,掩去瞳中的落寞情绪。
“怎么了,是不是大小不合适,因为这是我买来自己穿的。”
“自己穿?”
“嗯,夏天当睡衣穿。”薛秒忽然知道他犹豫的原因了,“你放心没有别的人穿过。”
也是,她家毕竟都没有男士拖鞋。
钟敛渠觉得自己又可以了,眉梢眼角都浮起笑意。
薛秒家有两个浴室,她洗完澡走出来,去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刚灌下一口,看到钟敛渠的身影,一口气泡呛在喉间。
他估计也忘了是在别人家,洗完澡并没穿上衣,肩上搭着毛巾,随意捋了捋黑发。
薛秒还以为他那么瘦,身材应该很平平无奇,也许一吸气,还能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
反正在她心目中,他还是儿时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眼镜。
但她忽略了钟敛渠是个自律的人,身材自然不差。
精瘦匀称的肌肉上依稀还浮着水汽,如白瓷般,泛着温润的光,腰腹线条很紧实,带着男人特有的强壮感。
薛秒终于艰难的咽下可乐,冲着钟敛渠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