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钟敛渠看着一脸好奇的薛秒,下意识前倾,微微垂首,对上她乌亮的眼眸,“想和......”
薛秒也朝他靠近几分,弯了弯眉,眸光闪烁,“和谁?”
她是真的好奇钟敛渠的理想结婚对象是怎样的,总之不该是黄思蕊。
薛秒用视线描摹着他轮廓清晰的面孔,一双山眉水眼,在白炽灯下更显温润隽秀。
她想,钟敛渠的妻子也该是位温婉的大家闺秀才合适。
钟敛渠被薛秒目不转睛的看着,耳廓渐渐泛起红晕。
“其实我也觉得......”薛秒观察着钟敛渠的表情,斟酌措辞“黄小姐不太适合你,如果非要结婚,我觉得应该找位......相对来说更加文静点的?”
钟敛渠闻言,瞳孔微缩,愣在原处,她的一无所知让他无端感到丧气,甚至觉得刚才那一瞬的渴盼很荒唐。
“是吗。”钟敛渠扯出个牵强的笑,缓缓坐回原位,并着双指按了按额角,“不聊这个了,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后半句的语气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小棚子里挂了几串黄澄澄的小灯泡,偶尔随晚风晃动几下,投下斑驳的光晕。
钟敛渠垂着肩靠住塑料椅,青黑短发上落了一圈光,细细密密的睫毛影子盖住了眼里的情绪,姿势松弛,疲态尽显。
半晌后,他微扬起头,看了一眼薛秒,又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薛秒从他眼中看出几分复杂且陌生的情绪,似一团雾。
只是她不懂,这团雾的后面是潮湿的雨季还是风和日丽。
薛秒不擅长安慰人,钟敛渠不擅长倾诉,看似只隔了一张桌子,心里却像是隔着层模糊的玻璃。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婚姻是什么。”
欲言又止的氛围让薛秒觉得有些别扭,她和他之间不应该这么拘谨,至少不该无话可说。
钟敛渠抬眼看她,“嗯。”顿了顿,他补充,“其实是之前想问的。”
现在再问,无异于伤口撒盐。
他盯着水杯里她的小小倒影,“抱歉。”
薛秒看他一脸歉疚,不以为然,“不用道歉啊,你不要和我这么客气啦,我会觉得很......”
“很......不自在吗?”钟敛渠接话。
“嗯。”薛秒点头,“虽然我们是很多年没见了,平时也很少见面,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只剩寒暄或者一大堆礼貌用语。”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随便你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我都会认真听。”
薛秒想了想,起身从旁边的冰柜里取出四瓶酒,又朝帘子外喊了一声,“大叔,我们的麻辣香锅什么时候好啊?”
“马上马上!就好!”
大叔抬起胳膊肘擦了擦眼皮上的热汗,将食材倒入小铜锅,又把干冰放进小炉子里点燃,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桌上。
“诶,小伙子让让啊。”大叔放完菜,对他们露出憨厚的笑脸,“实在对不住,让你们等久了哈,因为在忙着做外卖的单子。”
钟敛渠顺着他的话望了一眼灶台边摞着的塑料餐盒,温和笑笑,“没关系,您去忙吧。”
薛秒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大叔,我不是催你。”
大叔无所谓的摆摆手,又从灶台那边端来一叠水煮毛豆,看着桌上的几瓶啤酒,“喝酒得配小菜。”
“谢谢!”
两人很开心的道谢,然后坐下开始吃菜,相较于刚才,气温不知不觉间又凉快不少,啤酒瓶上冒着细密的水珠。
薛秒不由分说地开了两瓶,自己灌了一口,塞给钟敛渠一瓶,“今晚不醉不归!”
“行啊。”
钟敛渠伸手打算接,薛秒却犹豫了,“你能喝吧?”
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得意。
“当然可以。”钟敛渠朝她扬了扬眉稍,“也许比你还能喝。”
之前王伊芝替他安排相亲时,推杯换盏根本不在话下。
薛秒哼哼两声,不信他这种斯斯文文的人能喝。
“待会儿你可别醉倒了哦?”
钟敛渠笑笑,当她在说无稽之谈,“你先吃点东西。”
薛秒看他喝了小半瓶还面不改色,才终于放心许多,不然总觉得自己在带坏乖小孩。
她食欲好,食量一般,没吃多少就停筷了。
“不吃了?”
薛秒酒量一般,为了解辣喝了半瓶冰酒,摇摇头,“好辣......”她指着嘴唇,“都没知觉了。”
说话间,鲜红的唇一张一合,钟敛渠看着看着,也觉得热意上脸,心里莫名躁动,仓促别开眼,“那你吃点别的。”
说着给她盛了半碗米饭,又舀了两勺豆花,拌着香醋与酱汁,又耐着性子给她剥了半碟卤香毛豆。
薛秒呼噜噜吃了半碗,喝光酒,毫无形象的拍了拍肚子,“饱了!”
钟敛渠被她稚气未脱的动作逗笑,“真的饱了?”
“嗯!”薛秒感觉钟敛渠的声音轻飘飘的,眼前也晃悠悠的,撑着椅子起身,“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钟敛渠担心她摔倒,连忙起身扶住,听到她这话,有些怜惜的叹口气,“以后也要好好吃饭。”
脚下仿佛踩着云团一样,怎么走都担心不稳,薛秒勾住钟敛渠手臂,脸颊蹭着他衣袖,寻觅到安心感。
“一个人吃饭......”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看他,“不香。”
“......”
钟敛渠克制地别开视线,喉结滑动着,压下醉意。
接完账,他才想起来自己开车来的,喝了酒自然没办法再开车,旁边的薛秒醉得也有些厉害。
“薛秒......”钟敛渠轻声喊她,“薛秒......”
“啊.......”薛秒睁着眼,目光却迷蒙,攥着钟敛渠的手晃了两下才站稳,“到!”
说完还朝他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看来醉得不轻。”钟敛渠想起她喝酒时那股豪迈劲儿,勾起唇,无声笑笑。
掏出手机正准备叫车时,薛秒拉着他,“你看那边,有滑滑梯!”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熠熠发光,像坠落的星星。
钟敛渠推了推镜框,勉强回神,顺着她说的方向望过去,是江边的一个小公园,确实有座天蓝色的滑滑梯和摇摇木马,树影下还有两架秋千。
根本没等他问要不要过去,薛秒已经拽着他朝江边走去了。
到了滑滑梯面前,她站住,看着那道小小的孔,伸手在钟敛渠面前比了比,又遗憾的摇头。
“怎么了?”钟敛渠一脸莫名。
“你太高了,钻不进去。”薛秒像只小鸭子一样扁起嘴,天真的语气比水还软。
“没事儿,你去玩,我在这儿看着你。”钟敛渠不想破坏她的童心,指了指秋千,“我坐这儿等你。”
说完他打算松开手,薛秒不让,干脆搂住他的腰,头埋在他怀里摇了两下,“不行啊,胖虎,我不能这么不讲义气。”
“胖......虎......”
久违的称号让钟敛渠哑口无言,他低下头,看着薛秒乌黑的发旋,片刻后,衣襟处微微震动着,是她在笑。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出国了,老太太求之不得,立刻将孙子接回家好吃好喝的养着。
八九岁的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钟敛渠性子静,每次吃完饭就坐着看书。
光吃不动的过了两个多月,原本清瘦的小脸逐渐圆润,奶奶倒是很欢喜,直夸他有福气。
再开学时,从高高瘦瘦的小竹竿变成了高高圆圆的胖竹竿。
薛秒从小就是个调皮性子,连路上的野猫都要取个昵称,自然不会放过钟敛渠,又因为生肖属虎,一口一个小胖喊得他很是懊恼。
当时薛秒很喜欢看哆啦 A 梦,最喜欢的角色是胖虎。
因为他是威武霸气的孩子王。
“大雄这种瘦不拉几的小眼镜儿,胖虎轻轻松松就能把他拎起来!”薛秒说这话时,鼓着腮帮子,用力挤出胳膊上的肌肉,对他说,“你放心,以后跟我混,保证把你照顾得服服帖帖。”
“......”
钟敛渠觉得她在说大雄时,明显看的是自己,不过看她斗志昂扬,也就不敢纠正用词错误了。
少年人毕竟抽条快,钟敛渠坚持运动了半个学期后,又瘦回了原来的体型,薛秒喊顺口了,直到上初中才改口不再叫他胖虎。
“你生气啦?”薛秒停了笑,双手贴在他衬衫上,感受到掌心之下勃勃的心跳以后,愣了愣,伸手戳他心脏的位置。
“你心跳好快。”
钟敛渠按捺着呼吸声,尽量维持平静,扣住她的手,“薛秒。”
“嗯。”她点头。
钟敛渠看她一脸懵懂,欲言又止半晌后,眼风微移,提醒她:“还玩不玩滑滑梯了?”
“不玩了。”
她的注意力落到秋千上,送开钟敛渠的手,小跑着坐到秋千上。
钟敛渠摇摇头,无奈笑笑,也坐到她旁边。
山城多植黄葛兰,参天绿树里藏着洁白的花穗,香气浓而不烈,闻着很舒服。
薛秒偏着头靠住秋千索出神,细长的小腿晃荡着,在月光下,像一尾银白小鱼。
钟敛渠也没说话,细细感受着难得的身心俱静。
近处的嘉陵江上倒映着斑驳陆离的霓虹灯影,夜风拂过水面时,掀动淅淅沥沥的水声,绸缎般的波光层层漾开。
在喧嚣的城市里,他和她安静的待在小乐园中。
蝉鸣遥远,江流清浅,肩上传来的温热感让钟敛渠心安,世界也变得寂静,只余下薛秒轻缓且匀长的气息。
似乎过了很久,她开口,语气清醒了许多,问他,“你真的不想结婚了吗?”
钟敛渠愣住,薛秒的目光缓缓移向江面,踩着地晃了两下,和他错开距离,仍是似醉非醉的模样。
在她停下之后,钟敛渠摇头,“我要结婚。”
“那你喜欢她吗?”
薛秒看他,语气里全无好奇之意。
钟敛渠望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眸,不错过任何细节表情,依旧分辨不出她问这话的初衷。
总之不是他想的那样。
不过没等他回答,薛秒自己先露出落寞的神情,“喜不喜欢,对于婚姻来说......”她垂眸,自嘲一笑,“也没那么重要。”
片刻后,她轻轻哼起一首歌,钟敛渠听着含糊的调子和吐词,猜出是《喜帖街》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
窗花不可禁幽落霞
有感情 就会一生一世吗?」
薛秒终究还是没唱出后半句「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喜帖金箔印着那位他」
“我不喜欢黄思蕊。”钟敛渠望着她,浅褐的瞳色看着像冰凉的琥珀,沉淀了许多情绪,“可我必须要结婚,我今年二十七,到结婚的年龄了。”
“之前你说我像个机器人,我不否认,我其实很在乎这种有规律有节奏的生活,虽然很无趣,但是很安全。”
“我很怕麻烦,也讨厌计划外的事情。”钟敛渠垂着眼睫,盯着灰扑扑的地面,若有所思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按部就班的生活,有问题吗?”
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嫁给爱情,又有多少人能拥有完美的婚姻呢?
薛秒一言不发的听他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待婚姻的态度很草率。”钟敛渠缓缓抬眼,用余光看她。
“没有。”薛秒认真的摇头,“我知道你不是轻易做决定的人,肯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选择结婚的。”
钟敛渠刚才的话过于消极,她听了,总觉得心上悬了了层阴云,握不住,挥不散,有些难受。
替他,也替这段还未开始便已经写好结局的婚姻。
“我没有立场指责你的婚姻观。”薛秒望着他,拇指摩挲着空落落的无名指,上面的戒痕早已消失,“我祝你得偿所愿。”
钟敛渠闷声道谢。
“但是作为朋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钟敛渠拆解着朋友这个词,喉咙有些发涩,大概是酒味让他郁闷。
“可以。”
“你是不是很害怕犯错误?”
在钟家谨言慎行的家风教育中,钟敛渠所追求的平稳和按部就班,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
钟敛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人在做决定前都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吧。”
“也是。”薛秒点点头,“那我换个问法,你不怕后悔吗?”
“你对后悔的定义是什么?”钟敛渠反问她。
薛秒皱眉,凝神想了想,“做了个错误的选择吧。”
似乎又绕回先前的问题,她偏头,认真看他,“换你说了。”
“我认为,之所以会后悔,是因为做完决定后又遇到了更好的选项,所以才会推翻前面的结果,才会悔不当初。”钟敛渠望着薛秒,藏起忧郁情绪,轻声说,“可我现在别无选择。”
白天的时候黄思蕊问过他一个词,假如。
钟敛渠很少去考虑这个词,在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不存在假如,也绝不允许出现差错。
但是此刻,他看着薛秒澄澈的眼眸,他想,自己的确错了。
薛秒就是他人生里少见的差错。
假如是浪漫,也是遗憾,最终是她。
从前钟敛渠不懂什么是感情,更不了解喜欢是什么。
他认为爱是无规则,无公式,虚无缥缈的,可望不可及的。
可是,也许,它近在眼前。
钟敛渠望着薛秒皎洁的面容,如是想着。
他以为,至少在这个瞬间,喜欢是不由自主。
也是不得不收回的手。
他的家庭实在不美满,自己都过得如履薄冰,怎么忍心再拉一个她下水。
思及此处,钟敛渠握了握拳,压制着自我厌恶的情绪,若无其事的起身,“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
薛秒还想着他那句“别无选择。”
悲哀,又无奈。
各怀心事的两人走到路边等车,半晌后,来了辆公交车,薛秒看了看,发现可以到自己家。
“我坐公交就好了。”
她和钟敛渠解释两句后,匆匆上了车。
末班车比较空,薛秒上车后习惯性走向后排,路灯昏黄的光影投在玻璃窗上,车子缓缓发动,一格一格的光影朝后游移。
钟敛渠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光影,静静地落在薛秒脸上。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起始站和终点站的消息,她和他朝相反的方向远去。
薛秒拉开窗户,看到钟敛渠还站在原处,随着距离渐渐变远,面孔轮廓也模糊许多。
在昏黄的夏夜里,她却看清他湿润的眼瞳
别无选择的人最孤独。
“停车!师傅!”
薛秒跑到后门处,司机看她一脸急切,连忙踩刹车,开门。
看到公交车忽然停下,钟敛渠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连忙跑过去,看到同样着急的薛秒。
她越过比月亮还清澈的灯光,向他而来。
钟敛渠迟疑着停下脚步,隔了一段距离看她。
薛秒不管不顾的跑到他面前,抬手抹开额前的碎发,露出清亮的眼瞳。
钟敛渠想,是不是星星落到了她眼睛里,怎么能这么漂亮又璀璨,照亮他的夜晚。
“你还有选择。”薛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钟敛渠,你可以选择和我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