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

18 / 64 章 · 3,819

薛秒缓缓定住目光,和他浅褐的眼瞳对视,街边灯影缭乱,她从他眼中看出几分流光溢彩。

那些如静水般的含蓄忽然漾开了波澜。

而这份波澜,对于双方来说都很陌生。

钟敛渠先回过神来,而后觉得讶然,每次见到薛秒,他都觉得是往日的情谊在发酵,他在弥补怀念。

但是,当他听到薛秒离婚的消息以后,他想,这份怀旧里参杂的不只友谊,还有难以言喻的期待。

大概从她离开以后,他心里一直存了份期待,尽管他还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渴盼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那天在河边,他忽然喊她的名字,也是存着这样莫名的心思。

即便入了夜,蝉鸣依旧绵延不歇,在香樟树里汹涌着。

钟敛渠看着薛秒平静的双眸,渐渐变气馁。

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可他越想越觉得困惑,就算薛秒告诉自己又怎样呢?

毕竟已经错过很多年了。

钟敛渠被矛盾的情绪主宰着,像是在沙漠里溺水的人,自我拉扯着,瞳孔黯淡许多。

“对。”薛秒压下情绪里的微澜,有些歉疚的偏了偏头,靠近钟敛渠,试探着说,“对不起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钟敛渠垂下眼,从她光洁的前额望下去,在夏夜里,她的眼睛清明似朝露。

柔软,润泽,让他觉得舒服了许多。

“没有,我就是有点惊讶,而且......”钟敛渠伸手将她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叹了口气,“其实还是有点生气的,别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

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自己还三番两次的提到她的伤心事。

实在不是个合格的老朋友。

年纪越大,越擅长怀念,在沉重的现实里,追寻着轻飘飘的回忆。

对于钟敛渠而言,薛秒身上有他非常珍惜的过往,有童真与欢喜,也有纠葛和遗憾。

每看到她一次,遗憾的感觉就轻一分,但另一种莫名的遗憾又重了一分,总也得不到平衡。

“真的对不起啊。”薛秒也伸手把有些凌乱的碎发抹开,静静觑他面色,的确觉得心虚,“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因为你不是要结婚了吗,我就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钟敛渠听到结婚这个词时,彻底从恍惚里回神,先前碰过薛秒的指尖微微发着烫。

像是被火苗灼了一下。

他迅速恢复理智与从容,笑了笑,“没事儿。”顿了顿,同薛秒道歉,“我之前说的那些,你也别放心上。”

薛秒想到他那句迟来的百年好合,无谓地笑笑,“我没事儿,倒是你别被影响结婚的心情。”

带着客套的抚慰,越说越疏离。

最后两人都缄默不言的站在闷热的街道上,过往的车辆留下鲜艳霓虹,更衬出他们神色淡薄。

过了几分钟,薛秒鼓起勇气问他,“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钟敛渠点头,“嗯。”

颓唐且茫然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快结婚的人。

之前看到的那幕狗血剧又回到薛秒的脑海里,她琢磨着,难道钟敛渠已经知道自己被......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肩上落的树影,淡淡的灰绿。

为了掩饰尴尬,薛秒很做作的咳了一声,“那啥,你......”

她正打算把憋了好久的心事全盘托出时,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生病以后,薛秒总是认为生活很无聊,饮食不规律也是常态,饿了就胡乱吃点东西,偶尔也会特意去买想吃的,可是饥饿感酝酿太久,吃到口里反而食不知味。

只凭本能,又无力消受。

在感情里,更是如此,像只扑火的飞蛾。

钟敛渠听了个一清二楚,望着她尴尬的表情,倏然露出开怀笑意,“像拨浪鼓。”

薛秒伸手锤他,“我刚才就和你说没吃饱啊!”

钟敛渠断断续续的笑着,避开薛秒挥拳的动作,“对不起......”

两人沿着飘忽不定的树影和灯光,打打闹闹的上了车。

“你应该好好吃饭。”

钟敛渠系好安全带,看向薛秒,她窝在黑色的靠椅里,身形单薄。

“有在好好吃。”

至少尝试了。

薛秒别开视线,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钟敛渠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想了想,倾着半边身子,抬手从后座拿了个袋子。

“差点忘了这个......”

从小叔家离开的时候,他装了一盒豆沙丸子。

“什么啊?”

薛秒也倾身朝他手里看去,欣喜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大致答案。

肯定是好吃的。

小学的时候她能和钟敛渠混成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全得益于两人共同的爱好。

美食。

那时候,钟敛渠的奶奶经常来给他送饭,每次揭开饭盒,都是不同的菜色,本着有福同享的仗义,每次也会给她带一份。

“奶奶做的豆沙小丸子。”

钟敛渠单手撑着中控台试图坐回原位,但座位间的空隙太狭窄,薛秒也恰好回头。

她的耳廓将将擦过他高挺的鼻梁,珍珠耳坠晃悠悠的落到唇峰上,留下沁凉触感。

在钟敛渠愣神的时刻,薛秒已经坐回了原位。

片刻后,他抬手缓慢地抚了抚唇,而她摸了摸耳朵,拨弄着圆润的珍珠,像在抚平褶皱。

都觉得热热的。

像一滴温水,又像玻璃罩着的火苗。

薛秒看着神情不大自然的钟敛渠,觉得他是因为刚才的事心有芥蒂,于是很自觉的朝窗户边靠,恨不得变成一张贴纸才好。

钟敛渠看见薛秒这样,以为她是介意刚才那个模糊分寸感的触碰,于是也不着痕迹的坐正,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渐渐浮现出隐忍的青筋。

薛秒手里抱着保温桶,钟敛渠没说让她吃,她也不好意思开口,时不时盯两眼,总觉得嗅到了茉莉的香气。

她用余光打量钟敛渠,车内亮着盏暖灯,他的面孔轮廓在光晕显得很清晰,线条流畅,眉眼柔和。

半晌后,趁着红灯,钟敛渠停车,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她,“我脸上有东西?”

薛秒立刻摇头,干脆光明正大的看他眼睛,“没有啊。”

昏黄的灯光溶入她双眸,钟敛渠忽然想起傍晚时分的湖水。

或者更像水里的夕阳,分明没碰到,却让他脸红。

“那你老是看我干嘛?”

钟敛渠必须承认,因为刚才那个意外,他比薛秒更敏感,怀揣着一种心虚的敏锐。

这份心虚,来源于不知不觉间已经露出失衡端倪的情意。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镜框差点被顶掉,又被故作镇定的扶正。

不对劲。

薛秒也这么想。

好别扭。

“我觉得......好无聊,不知道该看什么。”

说出实话后,薛秒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

钟敛渠闻言,愣了片刻后,提议:“那你先吃东西?”

“车上吃我怕洒了。”

话题终于回归常态,薛秒摇下车窗,微微探出头,“还有多远啊?”

凉爽的晚风吹散了车内温热的氛围。

“快了。”

钟敛渠提升车速,目不转睛的望着前窗,用专注掩饰紧张。

薛秒趴在窗框上,视线转来转去,消磨时光。

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校门口,遗憾的是小餐馆已经打烊。

“其实前面有夜市,要去吗?”

“夜市?”薛秒有些跃跃欲试,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热闹的地方了,“想去。”

和其他抑郁患者不同,薛秒并不排斥社交,相反,她会试图融入。

因为太孤独了,所以更想要站在汹涌人潮里。

交错的脚步,模糊的衣着,纷乱的面孔,嘈杂的声音,形形色色,匆匆忙忙的人间,像波澜起伏的大海,包裹着她。

在无人问津的挣扎与沉浮中,她反而深切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钟敛渠点头,“好。”

没过多久,两人又绕到了夜市美食街,却没碰到很多人,因为这一片住的更多的是都市精英,都习惯点外卖,没什么耐心坐在潮热的夏夜里吃东西。

薛秒有点失望,看着油光发亮的木桌,叹了口气,今晚她总是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

钟敛渠抽出纸巾,很细致的替她擦干净碗筷,“其实人少点挺好的,老板做东西也会认真一些,而且离嘉陵江很近,等会儿可以去散散步。”

他们坐在简易的小棚子里,四周很空,也很静,落地扇把塑料帘子吹得荡来荡去,露出老板忙碌的身影。

薛秒看着钟敛渠从容自若的模样,好奇,“你这么不喜欢和人呆在一起,之前上班的时候岂不是很难熬。”

“嗯。”钟敛渠将豆沙小丸子倒进瓷碗里,推到她面前,“反正不是很自在。”

大学毕业后,他放弃了读研,计算机专业到哪儿都比较吃香,大三时便去了名声斐然的互联网公司实习,从普通的程序员做到了研发总监的位置。

“但是当了总监以后就不得不去参加酒桌应酬,我实在不喜欢,也适应不了,就辞职了。”

新媒体行业发展飞快,新鲜元素源源不断的出现,对于按部就班的钟敛渠来说,很难适应,他感觉自己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逐渐从日新月异的职场里脱节,停下节奏。

薛秒静静地听他说话,用调羹挑出碗中的茉莉花苞,被糖水浸泡久了,早已没了涩味,甜津津的,搭配着柔腻绵软的豆沙,别有一番清新滋味。

“我懂你,不过我跟你离职的理由不同,我是觉得太压抑了,日本的公司太......”薛秒皱着眉,想了想形容词,“古板。”

从昭和年代就传承下来的企业文化,古井无波一般,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

聊到工作,两人心照不宣的叹了口气。

“对了,其实这几天来,我一直有事儿想问你的......”薛秒心不在焉搅弄着糯米丸子,忽然很小声的问他,“黄思蕊有和你说过她前任的事吗?”

钟敛渠有些意外她为什么也知道这件事,转瞬一想,薛秒和黄思蕊也算旧相识,点头,“嗯,说过了。”

“啊......”薛秒抬起头,看着他平静的表情,斟酌道,“你啥时候知道的?”

“今天。”

“所以你今天才来找我?”

薛秒有些惴惴不安的揣测着钟敛渠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因为她知情不报。

“嗯......”钟敛渠迟疑着应了一声,端着杯子,凑到唇边,却又没喝水,停顿许久后问她,“因为我想问问你婚姻是什么?”

薛秒闻言,也重复了一遍,“婚姻是什么?”

钟敛渠点头,目光落到杯中晃动的水面上,眼底露出的情绪很复杂,“我......忽然不想结婚了。”

薛秒愣住,“啊?”眨了眨眼,消化震惊,“那你怎么办?”

虽然这个答案有些在她的预料之中。

“也不是不想结婚......”钟敛渠有些气馁的放下杯子,“咚”的一声,像宣誓前的小锤子,砸在他心上,很沉重,“我只是不想和黄思蕊结婚。”

“那你想和谁结婚啊?”

薛秒问完以后,对上钟敛渠渐渐清明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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