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躁

73 / 109 章 · 4,356

他的名字叫时亭州。

他刚刚注射了激化药剂。

他现在无所不能。

这是时亭州现在脑子里唯一能意识到的三件事情。

注射针头从时亭州的静脉中被拔出, 针管里面的药剂已经全部被注射到时亭州的身体里面去了。

苏嘉佑也已经挽起了袖子,另一名医务兵已经打开了新一支约束剂,对准了苏嘉佑的静脉。

“你不能注射。”时亭州的视野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且宏大, 他上前半步,轻轻压住了苏嘉佑伸出的手。

“可是我真的……”还有三天就满二十五岁了。苏嘉佑有点急,他张口想辩解, 但是被时亭州打断了。

“跟你还有几天满二十五岁没有关系, ”时亭州看着苏嘉佑, 他的眼神很清冷, “指挥权交给你,现在你是七号驻点的指挥官,你要对七号驻点的所有人负责。”

“你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所以你不能注射激化药剂。”时亭州的眼神水一样澄明。

那种澄明, 该如何描述呢?

仿佛是洞穿一切的目光。

因为洞穿一切,所以毫不在乎。

他面前站着的人是苏嘉佑,但是时亭州其实不是很在乎他到底是谁,也不在乎他现在多少岁, 也不在乎他如果注射了激化药剂,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时亭州只是在通过客官理性的分析之后知道了下述三件事情。

第一, 注射了激化药剂之后, 被注射者很难再保持绝对的理性, 也会失去一部分情感认知能力。

第二, 他现在已经不适合再指挥整场战斗了, 而整场战斗却必须要拥有一个指挥官。

第三, 在七号驻点的所有人当中, 苏嘉佑是最适合成为指挥官的那个人。

这边是时亭州组织苏嘉佑注射的全部动机。

现在时亭州已经不是“时亭州”这个人了。

他现在是战斗机器“时亭州”。

苏嘉佑看着时亭州的眼睛,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现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亭州。

像一块水晶, 清透,然而却也坚固,并……近乎冷漠。

“是。”苏嘉佑不得不点头。

时亭州拍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走到地下掩体的大门口。

“未注射激化药剂的士兵,”时亭州在先前奉他命令负责防守的士兵后面站定,“现在听令,全部后撤,后撤到地下掩体的第二道防护门之后!”

众士兵收起狙击枪,他们短暂地面面相觑一下,然后迅速地依照时亭州的命令整队集合,准备后撤。

“现在指挥权全权移交到苏嘉佑少将手中,请大家听从苏嘉佑少将的指挥。”时亭州道。

众人高声应一声“是”,苏嘉佑默不作声,但是他朝时亭州站着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后撤。”时亭州看着苏嘉佑,他微微挑一下眉,向苏嘉佑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

苏嘉佑做个手势,一众士兵随着苏嘉佑整齐地小跑,绕过正在排队注射激化药剂的更年长的士兵们,后撤到地下掩体的第二道防护门之后。

在时亭州面前和地下掩体的第一道防护门之间,原先站满了警戒士兵的那处位置变得空当。

刀手长刀劈刺的声响,蓝眼的枪口瞄准防护门,连续打出一发发子弹的声音,少了人群的隔绝,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在时亭州之后,有愈来愈多也注射了激化药剂的士兵走过来。

他们站在时亭州身后,他们握着枪,还有其它的各种武器。他们咬着后槽牙,下颌角绷出一条蓄力的线。他们眼中有某种快要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们在沉默地等着时亭州下令。

时亭州现在知道,为什么之前四号驻点能获得百分之九十一的生存率了。

只要拥有了激化药剂,他们就是战无不胜的。

注射了激化药剂的战士越来越多,最后三剂激化药剂,被三名医务兵分别注射到最后的三个“幸运儿”静脉中。

苏嘉佑按照时亭州说的,一共从物资储备室拿了一百支激化药剂,现在还剩下排队排在后面的二十几名士兵,已经没有多余的激化药剂给他们注射了。

“未注射激化药剂的成员,带着医务兵,迅速撤离!”

“到第二道防护门后面,和苏嘉佑上校汇合!”时亭州微微抬一下手,他没有回头便下达了这道命令。

他始终目视着前方。

地下掩体的第一道防护门在外面墨菲斯的猛烈攻击之下,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防护门受到重击,在靠里的那一侧,不断地扬起灰尘。

时亭州能清晰地看见在空中扬起的每一粒灰尘。

“嘉佑,他们进去了吗?”时亭州打开通讯频道。

“进来了,”苏嘉佑的声音,“我们已经关上第二道防护门了。”

把指挥权交给苏嘉佑,其实是为了防止后面的情况失控,但是现在,其实一切都还是在听时亭州的调度。

“现在,”时亭州的语气很笃定,“把第一道防护门打开。”

苏嘉佑此刻正站在指挥控制室里面看着监控面板,他听到时亭州的这句话,短暂地愣怔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照做了。

苏嘉佑摁下控制台上,第一道防护门的开启键。

“轰隆隆”的响动,厚重防护门打开,朝两边缓慢地移动收拢。

时亭州看着烟尘与刀枪在下一个瞬间争先恐周地涌进来。

他将子弹上膛,单手举枪,瞄准,射击。

坚甲弹呼啸着窜出枪管,角度刁钻而精准地射进一名刀手的咽喉位置。

那名刀手的动作凝滞了。

然后它向后,栽倒在它的同伴们向前挺进的步伐之中。

“把七号驻点,扫干净。”时亭州换了个射击的角度,淡淡开口。

他身后的战士们也举枪。

现在优势的天平对调,他们从羊羔变成了恶狼。

一百个注射了激化药剂的士兵,是一百个战争机器。

他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

时亭州他们扫平整个七号驻点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最后墨菲斯几乎是溃败而走。

刀手和蓝眼几乎全军覆没在从地下掩体往外的通道里面,天上飞着的僚机和隼见颓势已无法挽回,便在七号驻点上空盘旋几圈,然后调转方向,飞进了莽莽的晚霞之中。

时亭州在驻点外面的停机坪上站着,他举枪对准天空,瞄准了一架僚机的尾巴。

距离太远,终究是没把那家僚机给狙下来。

时亭州收了枪,转身看向一片狼藉的战场。

七号驻点的工事又被毁的差不多了,而这一次在地面上躺着的,基本上都是墨菲斯的尸体。

对这一次的战斗,时亭州几乎没有上一次产生的那种内疚,自责的负面情绪。

他现在唯一觉得难受的,是他内心始终无法压制的那种躁动的感受。

他刚刚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才刚刚向敌人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强悍,然后敌人就被他们打垮了,就跑掉了。

可是他们心里面那股躁动的力量却迟迟无法平息。

时亭州的视线落在停机坪上的旋翼机。

他在思索,搭乘旋翼机,赶上溃逃的僚机和隼的概率是多大。

“嘉佑嘉佑,”时亭州打开通讯频道,“安置伤员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好的,没问题。”苏嘉佑在监控屏幕后面观看了战斗的全称,现在他几乎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他心中的震撼。

墨菲斯是钢铁的筋骨,是机械的战士。从前人类在它们面前,是弱势的。血肉无法与钢铁机械抗衡。

而今天的这场战斗,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就是激化药剂的威力么?苏嘉佑久久回不过神来。

“然后,再帮我解开旋翼机的锁定吧。”时亭州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苏嘉佑打了个冷战,他回过神来。

“长官?”苏嘉佑有点不确定地唤了时亭州一声。

“帮我解开旋翼机的锁定。”时亭州重复道。

这不是商量的口吻,这是命令。

“可是哥,”苏嘉佑被时亭州语气里的强硬惊到,“未经环塔允许,擅自启动旋翼机,是要承担军事责任的!”

“解开旋翼机的锁定。”时亭州的语气更强硬了。

强硬而冷淡,并且不容置疑。

“……哥?”苏嘉佑握着通讯器,他突然有些摸不准。

今天的时亭州和往常的时亭州不大一样。

从前时亭州做事情,不会这么不计后果。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朦胧的想法,但是他不敢再往深处想了。

“解开锁定。”时亭州皱眉,他胸中有隐隐的怒气窜上来,他甚至觉得,如果苏嘉佑再不按照自己说的做的话,他下一秒可能就会忍不住把通讯器砸到旋翼机的挡风玻璃上去。

苏嘉佑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长官,”这是苏嘉佑跟着时亭州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忤逆他,“你在注射激化药剂之后,已经明确交代了,现在七号驻点的指挥控制权已经移交给我了。”

“所以你现在已经没有权利命令我了。”苏嘉佑透过监控屏幕看着时亭州,他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有点抖。

但是就像时亭州在当初做出的决定一样,苏嘉佑是七号驻点最好的顺位指挥的选择。

苏嘉佑顶住了压力,他坚持了正确的事情。

时亭州握着通讯器,久久沉默。

苏嘉佑在通讯器对面亦然。

两个人僵持良久,时亭州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突然抬手,把通讯器猛力砸向旋翼机。

苏嘉佑听见一声巨大的“嘭”。

挡风玻璃应声而碎,通讯器摔落在地上,背板崩裂开来,里面的零件散落一地。

时亭州沉默地转身,面对着夕阳。

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孤零零落在残破的七号驻点停机坪。

他心里的火还是在烧。

-

后来时亭州才弄明白了,那莫名其妙的发火和暴躁,原来就是他的“后遗症”。

“对不起。”在医务兵给他包扎的时候,时亭州郑重其事地向苏嘉佑道了歉。

“哥你别跟我说对不起,”苏嘉佑扶着时亭州的肩膀,眸中是浓烈的担忧,“这是药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时亭州抿抿唇,他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了,之前心里的焦躁易怒的感觉也减弱了。

之前他身上被刀手的长刀给拉了好长一道口子,从左侧的锁骨,一直划拉到右边的第六根肋骨的位置。

刀口不深,但是受伤的面积不小,刀伤直接横亘了胸膛,血浸透了大半身衣服。

那个时候他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现在失去的痛觉正缓慢地复苏,与此同时,时亭州还感觉到自己大脑昏昏沉沉的。

应该是之前透支了太多的体力了。

“其他人,应该都还好吧?”时亭州抬眸看苏嘉佑。

他的嗓音有点哑,眼睫眨动的频率很缓慢,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注射了激化药剂的一百名士兵当中,有三名牺牲,遗体我们已经带回来,妥善收殓了。另外有十三名伤势较重,也已经安排医务兵为他们进行相应的治疗了。”

“唔。”时亭州点头。

三名牺牲,暂且先不论这三名牺牲的士兵他们自己的无替代性,百分之九十七,这是一个时亭州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存率。

“后遗症呢?”时亭州再次抬眸,看着苏嘉佑。

如果说没有后遗症的话,那这个激化药剂,可就真的,战无不胜了。

说到后遗症的问题,苏嘉佑的声音稍微低下去一点,“目前,有三十几名士兵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

时亭州皱起眉,身上肌肉不自觉绷紧了。

伤口又往外涌出鲜红的血。

医务兵瞪了苏嘉佑一眼。

苏嘉佑赶快又出言安抚时亭州,“不过都只是不良反应,没有任何会造成生命危险的症状。”

“并且我们已经为他们设置了二十四小时监护,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的。”

时亭州有点头疼地掐了下眉心,“把他们的信息标注出来,以后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二次注射了。”

“好。”苏嘉佑点头,然后他的通讯器响起紧急呼叫通知。

苏嘉佑打开通讯频道。

“喂?时亭州还好吗?”频道那边是顾风祁,他的情绪听上去不太好。

“刚刚听说七号驻点又遇袭了,一直联系不上他。”

“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能找到他吗?”

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抛过来,问得苏嘉佑一愣一愣的。

“时哥就在我旁边呢,顾队你直接跟他说吧!”苏嘉佑把通讯器递给时亭州,像递一颗烫手山芋一样。

时亭州接过通讯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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