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挺难的, 要不是程禹哥他们,”顾风祁的话音顿一下,“我们差点就撑不住了。”
时亭州心里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有点想说“对不起”, 又觉得这三个字多余且不妥。
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办法了。他本不想把顾风祁拉进陷阱和困局,但是如果他和顾风祁的处境对调,他相信顾风祁也会像自己寻求帮助, 而自己也会义无反顾地前往顾风祁身边。
他们是最默契的战友, 最亲密的爱人, 理应并肩而立, 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时亭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缓缓从胸腔中呼出的时候,他只是低沉又含混地道了一声, “嗯, 多亏程禹哥了。我也已经和程禹哥联系过了,他们那边的情况都还好。”
“程禹哥他们组织的进攻是易教官带队执行的,”顾风祁道,“他们的行动很顺利, 出奇的顺利。”
“嗯?”时亭州的声音里带点探寻的意味。
“环塔给四号驻点送去的后勤物资里面,刚好有一批‘激化药剂’。”
“激化药剂?那是什么东西?”时亭州蹙眉。
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激化药剂”。
“能够短时间内增强注射者的身体机能和战斗能力。”顾风祁道。
“还有这么厉害的东西?”时亭州问, “之前我们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嗯, ”顾风祁应一声, “易教官带了四百多名队员突击, 最后百分之九十一的队员都平安回来了。”
时亭州的瞳孔微微扩大。
这就是百分之九十一的士兵生存率。
放眼和墨菲斯对战的所有记录, 人类军队都还没有取得过这么优秀的生存率。
时亭州正想要开口, 表达一下自己对于“激化药剂”的惊异, 然而顾风祁却早他一步, 接上了话茬。
“但是, ”顾风祁顿了一下,“易教官和参加了那次任务,注射过激化药剂的四分之一的战斗人员,都出现了不同症状,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
“嗯?”时亭州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又皱起来。
“程禹哥怀疑,”顾风祁压低声音,他说话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夹杂着嘶嘶的电流扰动声,“这批激化药剂在运抵前线之前,并没有通过临床测试。”
“穹顶战线上的所有士兵,都是激化药剂的实验品。”
时亭州心里悚然一惊。
把一种未经临床试验的新药,送到正在发生着激烈战争的前线去,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环塔后勤部门的那些人,他们心里面难道一点数都没有吗?
“可是这是违规!”时亭州不自觉也压低了声音。
“违规的事情,他们做的还少吗?”顾风祁淡淡反问了一句。
时亭州突然觉得自己后背隐隐发凉。
如果你已经不能信任你的后勤队伍了,你已经不能毫无顾虑地把后背交给战友了,那你还要怎么样去战斗呢?
腹背受敌,进退维谷,大抵如此。
“在环塔没发话之前,这件事情还不能翻到明面上。”
“易教官他们这次得胜归来,环塔和帝国的风向一股脑朝主战派那边倒,我们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不作数的。”
时亭州听着顾风祁的话,他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觉得很荒谬。
更荒谬的是,他知道顾风祁说的都是对的。
时亭州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冷寂的声音。
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该长大了不是吗?
早就该明白了,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
这不是一个凭着自己一腔热血,一腔孤勇,就能变得更好的世界。
人在时代和际遇面前,是多么渺小又可悲的存在。
那又能怎么办呢?
在时来运转之前,只能韬光养晦,等待着顺势而为罢了。
“但是程禹哥在四号驻点已经发布了禁令,全体四号驻点士兵,不得注射激化药剂。”
“州儿,你们也不要碰那个东西,知道吗?”顾风祁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电流扰动让他的音质变得有点模糊,但是时亭州还是能辨别出其中的关切和思恋。
“好。”时亭州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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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化药剂!这玩意儿可厉害了!你们听说了吗?”在工事修复完成后,七号驻点的后勤补给也运到了,激化药剂也包含在这次的补给当中。
负责后勤分发的几个战士正弯腰在物资储备室里面忙活着,他们一边手上不停,一边挺雀跃地叽叽喳喳交谈着。
交谈的对象就是“激化药剂”。
“没听说呢?怎么个厉害法儿啊?”
“四号驻点的突击队在注射完激化药剂之后,直接端了墨菲斯的老窝!并且你知道他们的生存率是多少吗?是百分之九十一!”
之前没有听说过激化药剂的那个士兵一脸难以置信。
“百分之九十一?!这么高的生存率吗?”
“是啊!百分之九十一!简直都能算得上是帝国历史上最优秀的生存率了吧!”
“但是你们有听说突击队回到四号驻点之后的情况吗?”另一个声音。
“据说有四分之一注射过激化药剂的士兵,都出现了后遗症。”
“啊?”
“四号驻点的第二顺位指挥,易盟深,就那个看起来很凶的中将,他回来之后高烧不退,虚弱到连床都下不了。”
“不会吧,你哪儿听到的这消息?”那个发起话题的士兵表示不相信。
“这天下又没有不透风的……”那个士兵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拽了袖子。
他猛然回头,发现是时亭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物资储备室来了。
刚才还饶有兴致议论着激化药剂的众人瞬间噤声,他们一个立正站好,冲时亭州敬了标准的军礼。
“大家兴致都还挺不错啊!”时亭州面上带着浅浅的笑,但是那笑却让人不敢正视。
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笑。
众人沉默。
“你们是军人,该做的事情是端着枪上战场,杀敌人,不是在这里聊闲天。”时亭州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铿然落在地上,掷地有声。
已经有人红了耳根低下头。
“你们觉得是不是?”时亭州问。
“是!”众人站直了,齐声应答。
“是不是?”时亭州扫视过每一个人的眼睛。他嫌他们回答的声音太小了。
“是!”众人军姿拔的更挺拔,这一次的回答声音响亮,把正好从门外经过的苏嘉佑震得停了脚步。
“嗯,”时亭州点点头,“继续忙你们的吧,之后我不想在七号驻点听到任何有关激化药剂的议论。”
“是!”众人再次齐声应和。
时亭州转身出了房间,正好迎面碰上经过这里的苏嘉佑。
怎么了?
苏嘉佑向时亭州做个口型。
到外面说。
时亭州轻轻碰一下苏嘉佑的肩膀,带着他往地下掩体外面走。
两个人站在驻点地面上,悠悠青天之下,时亭州把有关激化药剂的全部都与苏嘉佑说了。
“所以,”苏嘉佑抿唇思索,“不让他们议论是因为……?”
“无论激化药剂是好还是坏,都不能让它扰了人心。”时亭州瞭望着远方,他的眼神很坚毅。
“明白了,”苏嘉佑松了一口气,“还是哥想的周到!”
“但是……”苏嘉佑面上又浮现出一丝犹疑,他压低了声音,“环塔真的……会拿这种事情,来做实验吗?”
“我不知道,”时亭州道,“但是我不能拿我的战士来冒险。”
“所以,”苏嘉佑看着时亭州,“哥是也不打算用激化药剂吗?”
苏嘉佑原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干脆利落又斩钉截铁的回应,但是没想到,时亭州居然沉默了。
“哥?”苏嘉佑轻轻碰一下时亭州的袖角。
“不到万不得已,”时亭州的声音很低,“我不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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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时亭州没有料到,这个“万不得已”来的这么快。
可能是七号驻点的风水并不很好,又或者墨菲斯最先是与七号驻点的叶安旭结的怨,七号驻点在工事修复完毕之后的第二天,又迎来了墨菲斯的猛烈攻击。
之前来前往援助的工程队已经回去了,阮弘带领的队伍损伤不小,伤员在能够移动之后,也都统一被送回环塔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和更全面的治疗。
没有多余的兵力留给时亭州。
而且这一次已经没道理再向周围的驻点求援了。
自己的驻点要自己守,没道理每次都要别人来帮忙。
可是这一波攻击,墨菲斯出动了将近七号驻点战斗人员人数两倍的地面部队。
对方的单兵素质和攻击力都远远强于人类。
时亭州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扛得住这一波攻击。
可是扛不住也得扛住。
时亭州靠在再一次沦为废墟的断壁残垣后面,鲜血顺着额角的伤口一直淌到唇边。
他听着子弹激射到自己背后残破掩体上的声音,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苏嘉佑,苏嘉佑,听到请回应。”时亭州打开自己的通讯器。
“苏嘉佑听到!苏嘉佑听到!”频道对面回应。
“开启物资储备室,我要一百剂激化药剂。”时亭州下令。
“……是。”
“三分钟之后地下掩体东侧门口,带着激化药剂,还有医务兵,来见我。”时亭州道。
“……是!”
时亭州用力闭一下眼睛,他将通讯器切换到全频道,对着现在所有还在战斗的人下达命令。
“这里是七号驻点总指挥,时亭州,现在发布最新命令。”
“三分钟之后地下掩体东侧门口,将会分发激化药剂。”
“激化药剂能够在短时间内提升注射者的肌体素质,战斗能力,但是会有极其严重的未知后遗症。”
“墨菲斯的兵力两倍于我们,我们快要守不住七号驻点了,现在注射激化药剂是唯一的办法。”
“我是你们的长官,我现在命令你们,认真想清楚,是否愿意承受注射激化药剂的后果。”
“如果愿意接受激化药剂造成的严重后遗症,就跟着我到地下掩体东门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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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亭州带着跟着自己的那一小股兵力,且战且退,到了地下掩体东门。
苏嘉佑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他手里拎一个无菌箱,无菌箱里面是时亭州命令他取来的一百支激化药剂。
地下掩体东门聚集了很多人。
差不多所有能在三分钟之内赶来的战士,都已经站在这里了。
当时亭州看着地下掩体里的两百余名士兵是,他的心情很复杂。
你们都在干什么呢?你们真的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时亭州很想指着每一个人的脑袋,把每一个人都骂一顿。
可是当时亭州看到他们的眼睛,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他们的眼神坚毅又果决。
时亭州知道他们都已经想清楚了。
苏嘉佑拎着箱子,他周围有几名医务兵,他们被士兵们拱卫在最中间。
地下掩体的大门暂时还没有被墨菲斯攻破,但是现在已经能听到子弹和长刀落在刚刚修复完毕不久的大门上。
所有人都沉默地等着他们的指挥官下令。
“没满二十五岁的士兵,全部到大门口警戒。”时亭州沿着人丛中专门给他让出来的一条道,走到苏嘉佑边上去。
士兵们听出来,时亭州这是不允许没满二十五岁的士兵注射激化药剂。
这不难理解,在越年轻的年纪注射激化药剂,就意味着未知可怖的后遗症将会伴随你更长的时间。
人群中是一阵窸窣的扰动。
但是这是命令。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未满二十五岁的士兵从人群中向外渗透,他们去大门口警戒去了。
“你们都想好了要注射了吗?”时亭州看着剩下的一百余名士兵,神色复杂。
一声嘹亮整齐的“是”,几乎要掩盖过了门外枪林弹雨的喧嚣。
时亭州点头,他两下把自己的袖口解开,袖子挽上去,“那就都在我后面排队吧,一百支激化药剂,先到先得。”
苏嘉佑把无菌箱交给一个医务兵,凭着位置优势,一步垮到时亭州后面。
医务兵打开无菌箱,抽出第一支针剂,在时亭州的手臂上找到静脉。
时亭州回头看苏嘉佑,微微蹙眉。
“哥,我还有三天就满二十五了。”苏嘉佑小声地替自己辩解。
时亭州正想要开口说什么,然后那名医务兵便把注射针头推到最底。
一股热流在时亭州静脉中炸开。
时亭州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
在他生命的前二十八年,时亭州都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这种……从肉体凡胎,在一瞬间蜕变成神明的体验。
时亭州不想再说什么了。
他现在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无所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事情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写文是九天之上琉璃世界,暂时得到了一点喘息。今天写的还蛮爽,后面这一段全是高潮,嗯,会越写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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