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通讯器呢?”顾风祁的第一个问题。
他知道七号驻点出事之后, 一直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收到消息,挨到七号驻点战斗结束了,他马上就去联系时亭州, 但是却一直联系不上。
天知道他当时心里面有多着急。
砸在旋翼机挡风玻璃上了,挡风玻璃被砸的稀碎,通讯器也摔得稀碎。
当然话肯定是不能这么讲的。时亭州握着苏嘉佑的通讯器, 稍微有点汗颜。
“你们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顾风祁的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
“现在战斗已经结束了, 情况也都在可控制范围。”时亭州道。
“没受伤吧?”顾风祁的第三个问题。
时亭州看了一眼正给自己包扎的医务兵, 他和苏嘉佑对视一眼, 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没有。”
时亭州眼睛眨也不眨地说了谎话。
天高皇帝远,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伤, 自己安安静静养两天就好了, 没必要说真话给 顾风祁听,省得他在那边还要操心。
“你们那边的伤亡什么的,都还好吧?后面如果再有攻击,还撑得住吗?”顾风祁的第四个问题。
“挺好的, 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七,比易教官他们上次还要高, 你就不用担心……”时亭州话说到一半, 差点自己咬到自己舌头上。
他是刚刚用了激化药剂, 体力透支太严重了, 脑子转的也没有平时快了, 之前还凭着小聪明说了句“没有”搪塞过了一个问题, 现在一开口就把自己卖了。
百分之九十七的生存率, 这不明摆着在跟顾风祁说, “我们注射了激化药剂啦!”吗?
时亭州恨不得能把刚刚说的那段话给吞回去。
顾风祁的语气一下子凝重了。
“你们注射激化药剂了?”
时亭州有点心虚地去看苏嘉佑。
苏嘉佑也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在心里面叫苦不迭。
哥啊,这是你的主意啊,你现在可看着我干什么啊!顾队要是真的被惹毛了,我也替你劝不住啊!
时亭州的声音软下去一点,“我知道你当时再三跟我强调过,不要用激化药剂。但是当时的情况,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时亭州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弱下去。到最后,几乎要听不清了。
顾风祁在对面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道,“注射了激化药剂的士兵,都还好吗?”
顾风祁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居高临下地职责时亭州什么。
他知道时亭州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到了迫不得已需要使用激化药剂的时候,时亭州是不会做出这个决定的。
现在比起质问来,时亭州更需要的应该是理解和安慰。
毕竟他以前是那种,连不属于自己的错误,都要硬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顾风祁开解他还来不及,不会那么话赶着话,把时亭州往牛角尖里面逼。
“还好,”时亭州缓缓呼出来一口气,“……其实不好,注射了激化药剂的士兵里面,有三成都有后遗症。我恨不得我能替他们把这遭罪给受了。”
“你呢?”顾风祁继续问他,“你注射之后没什么反应么?”
时亭州又微微地心虚了一下,“我没什么反应。”除了脾气变得有点大。时亭州又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顾风祁怎么会知道他也注射了激化药剂?
顾风祁怎么会不知道他注射了激化药剂!
时亭州在心里长叹一声。
他决定好了向顾风祁坦白一切。
“我的通讯器,被我自己给砸了。”时亭州很坦诚地看了医务兵和苏嘉佑一眼。
医务兵默默低头,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时指挥官不为人知的一面,不知道会不会被灭口。
“我注射了激化药剂之后,没有别的副作用,就是,”时亭州斟酌着用词,“心里会变得很急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当时墨菲斯都已经撤退了,但是我还想上去追,多亏了嘉佑把我给拦下来。”
“然后你就把通讯器砸了?”顾风祁在对面也叹口气。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嗯。”时亭州应一声。
“其它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了?”顾风祁问。
“没有了。”时亭州答的很老实。
“再过一段时间,环塔会给每个驻点补充兵力。就算这次没有任何副作用,你之后也不要再注射激化药剂了。知道么?”顾风祁放不下地叮嘱。
“现在没人注射过第二次激化药剂,没人能保证第一次注射没有症状的人,第二次还是没有症状。”
“好。”时亭州很乖地点头。
“行,那我就挂了,不打扰你们后续工作了。”确认时亭州没事之后,顾风祁就放心了。
“好。”时亭州点头。
“你通讯器修好之后给我来个消息,我不能总联系嘉佑吧?”
“好~”
-
两天之后,新兵进驻。
兵力得到补充之后,时亭州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了。
之前注射的激化药剂造成的疲惫感也几乎完全消退了,时亭州现在每天在新兵队伍里面转悠,脸上的笑渐渐变的多起来了。
那些年轻的面孔,充满了朝气与活力的,时亭州每次看着他们,就想起了自己早些年的时候。
便一边默默慨叹着岁月流逝,一边亲昵地拍拍他们的肩膀,把自己用时间和鲜血换来的无比宝贵的战场经验,全部都掏心掏肺地教给他们。
这样的时亭州自然是备受拥戴的。
他与他的士兵们之间,不仅仅是长官与战士的关系。他们之间有某种更为亲昵,更为深刻的联结。
所以当下一波墨菲斯的进攻袭来的时候,时亭州也比任何一位指挥官都感受到了更强烈的压力。
他不想让那些年轻的战士,就这么牺牲在战场上。
他们还很年轻,他们的未来还很长,他们绝不应该就这么被子弹打穿胸膛,或者是就这么被长刀划破颈动脉。
在有激化药剂之前,时亭州只能自己扛住这种压力。
没办法,真实的战场,永远都是以命换命。
谁的命都是命,谁都是某个人的孩子,某个人的兄弟,某个人的爱人。没有谁的命要更金贵一点。当一颗子弹穿透你的胸膛的时候,你不能去跟那颗子弹讲道理,“为什么你选择了我,而不是他?”
但是现在有了激化药剂了。
不用再以命换命了。
百分之九十七的生存率。
他为什么不用呢?
看着远程监控上密密麻麻的荧光绿色墨菲斯光点,时亭州沉默着预估了一下敌人的数目。
比上次还要多。
但是一百支激化药剂,也已经足够用了。
时亭州打开全频道通讯,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面对墨菲斯的此次攻击,我们当中,依然会有一百名士兵注射激化药剂,外出战斗。”
“还是秉持着自愿原则,上一次注射过激化药剂产生副作用的士兵,此次不得参加。七号驻点自愿注射的老兵,优先于自愿注射的新兵。”
“请大家慎重考虑,三分钟后,在地下掩体的东侧大门,将会开始注射。”
再把命令重复一遍,时亭州走出指挥控制室。
虽然答应了顾风祁,说他不会再注射激化药剂了。
但是这一次,他依然是注射激化药剂的第一个人。
谁让他是时亭州,是七号驻点的指挥官呢?
医务兵看着时亭州向他走过来,挽起袖子。
医务兵不说话,沉默地冲时亭州敬了一个礼,然后把注射针管打开,在时亭州的手臂上找到静脉的位置。
时亭州垂眸,他看着针|头扎进静脉。
针管缓慢地推到最底。
激化药剂一点点被注射进时亭州的静脉。
热流在血管中炸开。
那种熟悉的感觉,在体内苏醒。
一切障碍在眼前都顷刻间化为齑粉。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他。
他是最坚固的盾牌,也是最锋利的宝剑。
他是七号驻点的指挥官,时亭州。
-
这是时亭州第二次注射激化药剂,相比上一次,他这次有更丰富的经验了,已经稍微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这一次墨菲斯的攻击也更加迅猛,并且它们在之前的接连受挫之后,也发展出了新的战术:由天上力量与地面部队相结合。
僚机和隼携带者刀手和蓝眼,让蓝眼能够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瞄准并射击。
而刀手则可以被放在它能直接发挥作用的位置上,一旦它遇到危险了,需要撤退,也可以直接再被僚机或者隼带离危险范围。
所以这一次,时亭州他们就算是注射了激化药剂,战斗进行地也十分吃力。
双方都很强,强到一种势均力敌的地步。
战事焦灼,已经过去三个半钟点了。
苏嘉佑在指挥控制室里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况。
他看着监控屏幕上的时间,心里逐渐变得有点焦急。
上一次激化药剂的激化作用消退,而后遗症开始显现,是在注射后的五到六个小时。
如果时亭州他们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之内,还没有彻底解决敌人,那么他们就会陷入反噬期,沦为束手无策,引颈受戮的状态。
而苏嘉佑没有这个资格做出任何有关于“新一批战士注射激化药剂”之类的决定。
苏嘉佑决定再最后观察一下战场形势,要是半个小时之后,七号驻点的战士还没有占据明显的上风,那他就联系顾风祁和程禹。
苏嘉佑在心里面默数着时间,他的眼睛一直关注着监控面板。
突然,苏嘉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了。
监控面板的黑色背景上又浮现出了一堆绿色光点。
它们正从面板的右上角缓慢向中心移动。
那是新一波墨菲斯的攻势。
苏嘉佑打开通讯频道,切换到四号驻点与六号驻点的指挥官的号码。
“这里是七号驻点,这里是七号驻点。”
“七号驻点出现紧急情况,需要两位指挥官远程辅助决策!”
“听到请回答!”
程禹的声音先响起来,“远程辅助决策,时亭州人呢?”
“……时亭州中将暂时将指挥权移交给我了,”苏嘉佑迟疑了一下,“他现在正在地下掩体外面和墨菲斯对抗。”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我们这边还能够维持与墨菲斯之间的平手,但是,它们又有新的兵源即将抵达,并且……”苏嘉佑抿唇,“我们的战士注射了激化药剂,反噬期的时限就快要到了。”
程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顾风祁直接挂断了通讯器,他切了个频道,联系上晏越泽。
“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前往七号驻点。”
“……再带上一百支激化药剂。”
-
注射激化药剂后的第五个小时。
已经陆陆续续有些士兵开始产生反噬症状了。
而现在第二波到达七号驻点的墨菲斯却正是战意最盛的时候。
时亭州看着自己面前的刀手。
他狙击枪里面的子弹已经打光了,枪管有点发烫,时亭州一扬手,把狙击枪就这么扔到了地上。
他从别在后腰的刀鞘里面抽出一把短刀。
这是一把单刃短刀,长度不过六十公分。
时亭州要用这把刀对抗他面前的刀手。
刀手有两柄两米长的,近乎与它自己融为一体的长刀。
时亭州甩一下自己的手腕,眸色很沉。
他朝着刀手的方向蓦然跃起。
时亭州的速度很快,拜激化药剂所赐,他的速度比以往更快。
单刃短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刀手的咽喉。
但是刀手毕竟有两米的反应距离。
它拧转刀柄,带起长刀,格挡住时亭州的攻势。
时亭州的短刃撞上刀手的长刀,它从长刀的尾部一路刺啦摩擦向上,带出一阵激烈的火星。
马上就能滑到刀手咽喉的部位了。
可是刀手并不只有一把刀。
刀手拎起拎一把刀,蓦然刺向时亭州的胸膛。
时亭州侧身躲避,他没有完全躲过长刀。
刀锋咬进他的手臂,割开血肉。
暗红色的液体随着时亭州继续向前冲的动作而飞溅出来,洒落在空气中。
时亭州依然没有停顿。
任由那道伤口被划得越来越深,深可见骨。
下一秒,他的短刃扎进刀手的咽喉里。
钢铁与钢铁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亭州盯着刀手那张并没有五官的钢铁面容,他一把将戳刺进刀手咽喉的短刃抽出来。
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激化药剂还在能够发挥效用的阶段。
他大概还能再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时亭州看着刀手的身躯在他面前缓慢地滑跪到地上,他深吸一口气,为下一次的战斗蓄力。
然后,一颗坚甲弹穿透时亭州的胸膛。
时亭州感受到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的顿挫。
他之前像是一只气球,被激化药剂冲入了很足的气。
而现在这颗子弹穿透了他。
一瞬间,所有的气都顺着那个伤口溢出来。
时亭州张口,他想说什么,但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他透过半跪在地上的刀手,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一名蓝眼。
蓝眼的枪管对着他,它额头正中的那双浅蓝色的机械眼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时亭州刚刚杀死的那名刀手,是它的刀手。
蓝眼看着时亭州胸膛涌出大团大团的血花,它再一次扣动扳机。
时亭州感觉自己现在不像是一只漏了气的气球,更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第二枚坚甲弹穿透他的胸膛,他被子弹的巨大冲击力带的向后踉跄了两步。
他的视野中弥漫出橙红色的光雾,他不知道那到底是夕阳的光照,还是他快要死掉的预兆。
时亭州跌落在战场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他就要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么急切,那么惶恐,似乎要是再晚了一步,他就再也见不上时亭州了。
那个声音好熟悉,来源于一个时亭州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人。
时亭州很努力地睁开眼睛,在朦胧中,他看见顾风祁逆光而来的剪影。
“别睡……别睡……”顾风祁飞奔到时亭州身旁,他跪下来,把时亭州抱进自己怀里,颤抖着一只手判断时亭州的伤势,然后给他紧急止血。
“我不睡……”时亭州很努力地扯出一个笑来。
他抬手,想碰碰顾风祁的脸颊。
好久没见了,可惜一见面就让他见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
“对不起……”时亭州终于够到顾风祁的脸颊,他的语气很温吞,像是倦极了,等不及想要睡一觉,“……我爱你。”
时亭州的手从顾风祁侧脸滑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