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42 / 67 章 · 3,813

韦柯趁中午休息的间隙, 陪黄恩宜到医院复查。

他们习惯了停东区停车场,离门诊楼会更近一些。只是今天病人太多,东区车位已满, 他们因此才绕了好一段距离,去了西区的露天停车区。

他们在一列车队里缓慢前行。韦柯侧头询问黄恩宜, “病历卡上次还给医生了?”

黄恩宜插上一瓶ad钙, 举到韦柯面前,“还了, 他们说要统一保管, 到了之后再找他们要就行。”

韦柯探头, 含住吸管, 喝上一口, “这么多病人,不会搞混么?去要找谁才行?”

黄恩宜准备回答韦柯的问题, 看向韦柯时, 表情却忽然变得呆滞, 开口叫了一声,“爸。”

韦柯没听懂,满脸疑惑。他顺着黄恩宜的目光回头, 透过驾驶座的车窗, 看见了停车场出入口收费亭里的人。

竟是韦崇祥。

彼此都太惊讶,而又同时默契地假装云淡风轻。

为了避免挡道, 拦截后面车队的前行道路, 韦柯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进了停车场。这一次不像往常那样仔细挑选车位, 韦柯扫视一圈, 在最近的车位停好车。

面无表情。

黄恩宜拿不准韦柯的想法, 不知他是生气, 抑或失落,抑或难过。黄恩宜低头咬着吸管,一口牛奶分三次喝,不敢轻举妄动。

韦柯打开车门,下车,黄恩宜跟着下车。他牵起她的手。他们没有去坐电梯,而是原路返回,走到停车场出入口,停留在收费亭旁边。

这里仍是不停有车辆来往。

韦柯敲三下收费亭的玻璃窗下半截,韦崇祥终于回过头来。很平淡的对视。

韦柯问道,“新工作?”

韦崇祥答复,“找点事做。”

韦柯右手下意识撑在腰下,“做了多久?”

韦崇祥看回了眼前的监控器,“要你管。”

韦柯继续追问,“怎么,退休生活不满意?”

韦崇祥没有再回答韦柯。有车辆靠近道闸,系统没能自动识别车牌,韦崇祥操作按钮,替来车让行。一辆车通过,另一辆车接续而上,韦崇祥为停车场保持着应有的秩序,似是沉浸在工作中。

韦柯沉着脸,沉默。

黄恩宜夹在父子俩之间,有些害怕与不知所措。她是一直被韦柯牵在身后的,被遮住了身影,没有被韦崇祥看到。意识到气氛变得凝重,黄恩宜默默靠近了玻璃窗。她冒出了脑袋来,笑意盈盈打招呼,“爸爸。”

韦崇祥才注意到黄恩宜,脸上带着笑,“恩宜也来了?来医院做什么?”

黄恩宜乖巧回答,“眼睛做了手术,来医院复查。”

韦崇祥急切询问,“眼睛怎么了?没什么大事吧?”

黄恩宜解释,“没事的,近视手术而已。”

韦崇祥倒是听过这种手术,知道像是流水线作业那般的熟练操作,确实没有大碍,“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好。”

有车辆技术不佳,歪歪斜斜靠近,在减速带上颠簸得不像样,离栏杆只剩五厘米才终于停下,紧张刺激,惹人心脏狂跳。

韦崇祥担惊受怕,叮嘱黄恩宜,“恩宜你快进门诊楼复查吧,别待在这里,这里危险。”

黄恩宜等着韦柯的反应。韦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黄恩宜便牵着韦柯更贴近了收费亭一些,以免站在过道上。

“爸爸,”黄恩宜单手扒在窗框上,“你怎么想起来这里上班?”

韦崇祥声音微小,“一个人在家太清静,怪无聊,还是这里好。”他在抽屉里翻找,好不容易才翻出了之前放的独立包装的小麻花,“来,恩宜,吃点小零食。”

他递给黄恩宜的是两袋。

黄恩宜递一袋给韦柯,韦柯没接。黄恩宜撩起了韦柯的衣摆,把两袋麻花一并揣进了韦柯的兜里。韦柯没有反抗,只是冷笑了一声,“不是说一个人在家才更潇洒自在么?”

黄恩宜立即拽一下韦柯的手臂。她怕他们之间的气氛会演变得愈发剑拔弩张。她维持着单纯无害的笑容,继续关心韦崇祥的情况,“爸爸,你在这里工作辛苦吗?”

韦崇祥笑道,“我光坐着,只负责摁机器就行,有什么辛苦的?”

韦柯忽然插话,“是光坐着,可这天这么热,小房间又不透气,你还觉得这里好?”

因为韦柯语气严厉,黄恩宜先被吓一跳。她往玻璃窗中央更走近了一步,试图遮挡父子俩之间的视线。她代替韦柯询问韦崇祥,“爸爸,你这里有电风扇吗?”

韦崇祥展示着他的蓝色桌面小风扇,“放心,有的,热不死。”

这话倒是冲着韦柯说的。

韦柯恼怒,质问韦崇祥,“热不死算什么话?你这个班是非上不可是么?本来身体就不好,还天天来这里吸汽车尾气,你到底图什么?退休了就好好休息不可以么?”

韦崇祥稍有些不耐烦,话语直接,“我的身体我会看着办的,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韦柯驳斥,“在你看来,我关心的就只是你添不添麻烦而已,是么?”

韦柯似乎已难忍怒气。对话逐渐演变得激烈。

韦崇祥不再看他们一眼,煞有介事操纵着按钮,假装工作,“恩宜,你把他带走,我不想再听他啰嗦。”

黄恩宜也确实不敢再让父子俩继续相处,怕他们会走到她难以应付的那一步。她乖巧笑着,向韦崇祥道别,“爸爸,那我们先去复查了,之后再去家里看你。”

韦崇祥挤出一丝微笑,“恩宜慢走。”

这笑单单只对着黄恩宜一个人。

黄恩宜牵着韦柯离开了。韦崇祥继续关注着监控画面,恢复为以往的状态,就当他们没有来过。

隔了大约十分钟,黄恩宜独自回来,手中拿了两瓶冰冻柠檬茶。“爸爸,这都给你。”黄恩宜开玩笑,“我是社区送清凉的。”

韦崇祥愣着,还是伸手接过了冰冻柠檬茶,并排放在了桌面上,附和道,“那得给你们社区发一面锦旗。”

黄恩宜补充,“锦旗上要记得写,表扬小黄。”

她没有告诉韦崇祥,这两瓶冰冻柠檬茶其实韦柯买来的,她只是代为跑一趟。

韦崇祥也没有告诉黄恩宜,他是知道的,他从监控里看到了一切。

***

医院里复查的人太多。他们坐在休息区角落里仅剩的空位上,耐心等待。

黄恩宜虽然拿着手机,点开了微博,可心思却完全没在微博上面。她没有办法不去思考韦氏父子的关系。以往和他们接触,周围总是还有一大群人在场,特别是有黎珍和黄东镇,表面看来和谐自然,热闹喧嚣。黄恩宜反应迟钝,从来不曾发现韦氏父子之间微妙的关系。

这回是她第一次单独碰上他们,她才知晓原来他们之间的相处和想象当中有这么大的差别。

偏偏父子俩的性格又是这么的相似,一个韦柯生气就已经叫黄恩宜有够受的了,再遇到两个韦柯同时生气,黄恩宜当真就快要吃不消。

“阿柯仔,”黄恩宜终究忍不住好奇心,“你和爸爸……一直是这样吗?”

韦柯面无表情地滑动着手机屏幕,“也不是……妈走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黄恩宜没想到竟会和妈妈有关。她想问得更具体一些,可不知该怎么开口,看向韦柯,欲言又止,便又低头。

韦柯揣好了手机。他知道黄恩宜是想了解以前的事,他也觉得不应该对她有所避讳。他的手掌先是覆盖到黄恩宜的头顶,再慢慢下滑到后脑勺,“妈走了之后,他带了个阿姨回家。”

黄恩宜疑惑,“是你不认识的阿姨吗?”

“嗯,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认识的。”韦柯解释,“我也不是不允许他重新找,只是……那个时候,妈才走三个月。”

韦柯顿一下,喃喃低语,“才三个月……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他的眼神变得黯淡。为着这事,父子俩闹了矛盾。矛盾又传播得快速,亲戚们竟都已知情。那段时间,韦柯承受了太多亲戚的劝诫,仿佛所有人都会来开导他。

“你别误会你爸,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妈妈的事情。那个阿姨,之前只是认识而已,并不熟,最近俩月才慢慢熟络的。”

“阿姨心好,一直陪在你爸身边。你知道你爸这段时间过得有多难吗?”

“这也不是古代,要守孝三年。现实一点。”

“这个阿姨和你妈妈关系好,万一说不准,这是你妈妈的意思呢?”

“你妈妈当时在病床上也说过,她走后,叫你爸记得找个人照顾自己。”

“而且人也没在一起,只是回家吃顿饭而已,你别那么大的反应。”

“你们年轻人,就是电视剧看太多,台词动不动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重新找一个怎么了?谁不重新找一个?”

韦柯只觉得脑仁疼。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和长辈们发生冲突,但他的脾气又让他心里烦闷不已。他只能沉默,把这些话放在心底,全部捣碎,不留痕迹。

韦柯将脸颊埋进手心里,“我后来跟他道歉了。但是他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怎么,和那阿姨断了联系,之后也再没带过任何阿姨回家。”

他抬起头来,苦笑道,“我和他之间……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说不上一句好话。”

黄恩宜眉头紧缩,尝试着在脑海中复盘当时的场景,分析韦柯的做法,最后只发表了一句评论。

“阿柯仔,你果然是太温柔了。”

韦柯愣了下,看向黄恩宜。

黄恩宜抱着手臂,“如果换作是我。”黄恩宜想象着,她若是处于韦柯的角色,她该怎么做,“如果珍妮……如果黄东镇在珍妮走后三个月,就重新带一个阿姨回家的话,”黄恩宜咂舌一声,“我肯定得跟黄东镇打一架。而不是像你一样,只是简简单单的语言攻击。”

韦柯没忍住,笑了两声。

黄恩宜以为韦柯是看不起她,“你别小瞧我,我打架可厉害了。我和我爸打架,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黄恩宜说得越正经,韦柯越是笑得起劲。肩膀耸动着,埋着头,笑得没办法停下来。

他觉得她好可爱。

因为所有人都在劝他,要懂事,要成熟,要体谅父亲,要照顾长辈。只有她站在他这边,说他不仅没有做错,反而甚至太温柔了,说这如果换作是她,肯定得去风风火火地打一架。

那么多年,他独自一人承受这些教诲,他没想到某一天,竟能从她那里得到安慰。

第一次有人让他感觉到,他好像真的没有做错。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的安慰,笑个不停。她仍在他耳边念叨,“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打架真的很厉害。你不方便动手的,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他只是点头应允,说不出话。

她轻扯他的衣袖,倒也跟着他一道笑起来,埋进他的肩头。他才终于忍住笑,抚上她的后颈,亲吻一下她的额头。

他莫名觉得很安心。

在喧嚣吵闹的世界里,成为彼此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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