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柯趁中午休息的间隙, 陪黄恩宜到医院复查。
他们习惯了停东区停车场,离门诊楼会更近一些。只是今天病人太多,东区车位已满, 他们因此才绕了好一段距离,去了西区的露天停车区。
他们在一列车队里缓慢前行。韦柯侧头询问黄恩宜, “病历卡上次还给医生了?”
黄恩宜插上一瓶ad钙, 举到韦柯面前,“还了, 他们说要统一保管, 到了之后再找他们要就行。”
韦柯探头, 含住吸管, 喝上一口, “这么多病人,不会搞混么?去要找谁才行?”
黄恩宜准备回答韦柯的问题, 看向韦柯时, 表情却忽然变得呆滞, 开口叫了一声,“爸。”
韦柯没听懂,满脸疑惑。他顺着黄恩宜的目光回头, 透过驾驶座的车窗, 看见了停车场出入口收费亭里的人。
竟是韦崇祥。
彼此都太惊讶,而又同时默契地假装云淡风轻。
为了避免挡道, 拦截后面车队的前行道路, 韦柯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进了停车场。这一次不像往常那样仔细挑选车位, 韦柯扫视一圈, 在最近的车位停好车。
面无表情。
黄恩宜拿不准韦柯的想法, 不知他是生气, 抑或失落,抑或难过。黄恩宜低头咬着吸管,一口牛奶分三次喝,不敢轻举妄动。
韦柯打开车门,下车,黄恩宜跟着下车。他牵起她的手。他们没有去坐电梯,而是原路返回,走到停车场出入口,停留在收费亭旁边。
这里仍是不停有车辆来往。
韦柯敲三下收费亭的玻璃窗下半截,韦崇祥终于回过头来。很平淡的对视。
韦柯问道,“新工作?”
韦崇祥答复,“找点事做。”
韦柯右手下意识撑在腰下,“做了多久?”
韦崇祥看回了眼前的监控器,“要你管。”
韦柯继续追问,“怎么,退休生活不满意?”
韦崇祥没有再回答韦柯。有车辆靠近道闸,系统没能自动识别车牌,韦崇祥操作按钮,替来车让行。一辆车通过,另一辆车接续而上,韦崇祥为停车场保持着应有的秩序,似是沉浸在工作中。
韦柯沉着脸,沉默。
黄恩宜夹在父子俩之间,有些害怕与不知所措。她是一直被韦柯牵在身后的,被遮住了身影,没有被韦崇祥看到。意识到气氛变得凝重,黄恩宜默默靠近了玻璃窗。她冒出了脑袋来,笑意盈盈打招呼,“爸爸。”
韦崇祥才注意到黄恩宜,脸上带着笑,“恩宜也来了?来医院做什么?”
黄恩宜乖巧回答,“眼睛做了手术,来医院复查。”
韦崇祥急切询问,“眼睛怎么了?没什么大事吧?”
黄恩宜解释,“没事的,近视手术而已。”
韦崇祥倒是听过这种手术,知道像是流水线作业那般的熟练操作,确实没有大碍,“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好。”
有车辆技术不佳,歪歪斜斜靠近,在减速带上颠簸得不像样,离栏杆只剩五厘米才终于停下,紧张刺激,惹人心脏狂跳。
韦崇祥担惊受怕,叮嘱黄恩宜,“恩宜你快进门诊楼复查吧,别待在这里,这里危险。”
黄恩宜等着韦柯的反应。韦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黄恩宜便牵着韦柯更贴近了收费亭一些,以免站在过道上。
“爸爸,”黄恩宜单手扒在窗框上,“你怎么想起来这里上班?”
韦崇祥声音微小,“一个人在家太清静,怪无聊,还是这里好。”他在抽屉里翻找,好不容易才翻出了之前放的独立包装的小麻花,“来,恩宜,吃点小零食。”
他递给黄恩宜的是两袋。
黄恩宜递一袋给韦柯,韦柯没接。黄恩宜撩起了韦柯的衣摆,把两袋麻花一并揣进了韦柯的兜里。韦柯没有反抗,只是冷笑了一声,“不是说一个人在家才更潇洒自在么?”
黄恩宜立即拽一下韦柯的手臂。她怕他们之间的气氛会演变得愈发剑拔弩张。她维持着单纯无害的笑容,继续关心韦崇祥的情况,“爸爸,你在这里工作辛苦吗?”
韦崇祥笑道,“我光坐着,只负责摁机器就行,有什么辛苦的?”
韦柯忽然插话,“是光坐着,可这天这么热,小房间又不透气,你还觉得这里好?”
因为韦柯语气严厉,黄恩宜先被吓一跳。她往玻璃窗中央更走近了一步,试图遮挡父子俩之间的视线。她代替韦柯询问韦崇祥,“爸爸,你这里有电风扇吗?”
韦崇祥展示着他的蓝色桌面小风扇,“放心,有的,热不死。”
这话倒是冲着韦柯说的。
韦柯恼怒,质问韦崇祥,“热不死算什么话?你这个班是非上不可是么?本来身体就不好,还天天来这里吸汽车尾气,你到底图什么?退休了就好好休息不可以么?”
韦崇祥稍有些不耐烦,话语直接,“我的身体我会看着办的,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韦柯驳斥,“在你看来,我关心的就只是你添不添麻烦而已,是么?”
韦柯似乎已难忍怒气。对话逐渐演变得激烈。
韦崇祥不再看他们一眼,煞有介事操纵着按钮,假装工作,“恩宜,你把他带走,我不想再听他啰嗦。”
黄恩宜也确实不敢再让父子俩继续相处,怕他们会走到她难以应付的那一步。她乖巧笑着,向韦崇祥道别,“爸爸,那我们先去复查了,之后再去家里看你。”
韦崇祥挤出一丝微笑,“恩宜慢走。”
这笑单单只对着黄恩宜一个人。
黄恩宜牵着韦柯离开了。韦崇祥继续关注着监控画面,恢复为以往的状态,就当他们没有来过。
隔了大约十分钟,黄恩宜独自回来,手中拿了两瓶冰冻柠檬茶。“爸爸,这都给你。”黄恩宜开玩笑,“我是社区送清凉的。”
韦崇祥愣着,还是伸手接过了冰冻柠檬茶,并排放在了桌面上,附和道,“那得给你们社区发一面锦旗。”
黄恩宜补充,“锦旗上要记得写,表扬小黄。”
她没有告诉韦崇祥,这两瓶冰冻柠檬茶其实韦柯买来的,她只是代为跑一趟。
韦崇祥也没有告诉黄恩宜,他是知道的,他从监控里看到了一切。
***
医院里复查的人太多。他们坐在休息区角落里仅剩的空位上,耐心等待。
黄恩宜虽然拿着手机,点开了微博,可心思却完全没在微博上面。她没有办法不去思考韦氏父子的关系。以往和他们接触,周围总是还有一大群人在场,特别是有黎珍和黄东镇,表面看来和谐自然,热闹喧嚣。黄恩宜反应迟钝,从来不曾发现韦氏父子之间微妙的关系。
这回是她第一次单独碰上他们,她才知晓原来他们之间的相处和想象当中有这么大的差别。
偏偏父子俩的性格又是这么的相似,一个韦柯生气就已经叫黄恩宜有够受的了,再遇到两个韦柯同时生气,黄恩宜当真就快要吃不消。
“阿柯仔,”黄恩宜终究忍不住好奇心,“你和爸爸……一直是这样吗?”
韦柯面无表情地滑动着手机屏幕,“也不是……妈走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黄恩宜没想到竟会和妈妈有关。她想问得更具体一些,可不知该怎么开口,看向韦柯,欲言又止,便又低头。
韦柯揣好了手机。他知道黄恩宜是想了解以前的事,他也觉得不应该对她有所避讳。他的手掌先是覆盖到黄恩宜的头顶,再慢慢下滑到后脑勺,“妈走了之后,他带了个阿姨回家。”
黄恩宜疑惑,“是你不认识的阿姨吗?”
“嗯,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认识的。”韦柯解释,“我也不是不允许他重新找,只是……那个时候,妈才走三个月。”
韦柯顿一下,喃喃低语,“才三个月……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
他的眼神变得黯淡。为着这事,父子俩闹了矛盾。矛盾又传播得快速,亲戚们竟都已知情。那段时间,韦柯承受了太多亲戚的劝诫,仿佛所有人都会来开导他。
“你别误会你爸,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妈妈的事情。那个阿姨,之前只是认识而已,并不熟,最近俩月才慢慢熟络的。”
“阿姨心好,一直陪在你爸身边。你知道你爸这段时间过得有多难吗?”
“这也不是古代,要守孝三年。现实一点。”
“这个阿姨和你妈妈关系好,万一说不准,这是你妈妈的意思呢?”
“你妈妈当时在病床上也说过,她走后,叫你爸记得找个人照顾自己。”
“而且人也没在一起,只是回家吃顿饭而已,你别那么大的反应。”
“你们年轻人,就是电视剧看太多,台词动不动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重新找一个怎么了?谁不重新找一个?”
韦柯只觉得脑仁疼。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和长辈们发生冲突,但他的脾气又让他心里烦闷不已。他只能沉默,把这些话放在心底,全部捣碎,不留痕迹。
韦柯将脸颊埋进手心里,“我后来跟他道歉了。但是他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怎么,和那阿姨断了联系,之后也再没带过任何阿姨回家。”
他抬起头来,苦笑道,“我和他之间……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说不上一句好话。”
黄恩宜眉头紧缩,尝试着在脑海中复盘当时的场景,分析韦柯的做法,最后只发表了一句评论。
“阿柯仔,你果然是太温柔了。”
韦柯愣了下,看向黄恩宜。
黄恩宜抱着手臂,“如果换作是我。”黄恩宜想象着,她若是处于韦柯的角色,她该怎么做,“如果珍妮……如果黄东镇在珍妮走后三个月,就重新带一个阿姨回家的话,”黄恩宜咂舌一声,“我肯定得跟黄东镇打一架。而不是像你一样,只是简简单单的语言攻击。”
韦柯没忍住,笑了两声。
黄恩宜以为韦柯是看不起她,“你别小瞧我,我打架可厉害了。我和我爸打架,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黄恩宜说得越正经,韦柯越是笑得起劲。肩膀耸动着,埋着头,笑得没办法停下来。
他觉得她好可爱。
因为所有人都在劝他,要懂事,要成熟,要体谅父亲,要照顾长辈。只有她站在他这边,说他不仅没有做错,反而甚至太温柔了,说这如果换作是她,肯定得去风风火火地打一架。
那么多年,他独自一人承受这些教诲,他没想到某一天,竟能从她那里得到安慰。
第一次有人让他感觉到,他好像真的没有做错。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的安慰,笑个不停。她仍在他耳边念叨,“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打架真的很厉害。你不方便动手的,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他只是点头应允,说不出话。
她轻扯他的衣袖,倒也跟着他一道笑起来,埋进他的肩头。他才终于忍住笑,抚上她的后颈,亲吻一下她的额头。
他莫名觉得很安心。
在喧嚣吵闹的世界里,成为彼此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