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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一年十二月,以清宁宫灾,颁罪己诏,大赦天下。
皇帝的罪己诏,甚至比登基诏书还要长,可见其痛改前非的决心。朝臣皆知,皇帝在登基初年,宵衣旰食,勤勉无休,而从第八年起,逐渐闲居后宫,放权于内阁六部,如今赶在年末颁下这样长的诏书,意味着新年将是万象更新,励精图治的一年,于是无不额手相庆。
虽然朱祐樘已和她说过此事,可是梦尘醒来,瞧见身侧空空的床榻,还是难免惆怅,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擅夕”的年岁——只有将晚歇息的时候,才能看见帝王回到乾清宫。
而小照一年年长大,身为东宫太子,对于他的约束和要求也越来越多,平日待在文华殿读书学礼,尽管很可能是入耳不入心,但至少身在前朝,不能躲在后宫上蹿下跳,梦尘骤然觉得乾清宫变得冷清不少。
唯一算是有所收获的,就是她在半年里,终于拟定了给小郎君的生辰礼物,或者说,定情信物。她在金陵坊间混了几年,也知道人间女子给郎君的所谓信物,要么是帕子香囊绣鞋一类的闺房之物,要么是郎君急缺的某件风雅之物,譬如某姑娘掏出压箱底的钱,辗转托人买到了名家的孤本诗稿,譬如某姑娘倾情一舞,换得恩客价值千金的扇面,譬如某姑娘遍寻匠人,打造出一枚行止有声的玉饰。
朱祐樘是严格按照明君标准培养长大的,在苛刻且寡爱的环境里,虽有胡作非为的念头,行止上却从无逾矩,在周遭汹汹的目光和谏言里,几乎放弃了一切“人欲”,用小照的话说,是一个不关心吃喝玩乐,不好奇风月山川,没有爱好、没有理想的,无趣至极的人。
所以,梦尘在给他送礼物的事情上,着实犯了难。
她的夫君,六岁封东宫,读书学礼,少年早慧,十八岁为帝王,掌江山,御万民,天下权归,人间的好东西,若是他想要,没有得不到的。此外,他十六岁赴金陵,初识风月,心有所系,十八岁红烛罗帐,终成眷属,二十五岁儿女双全,家庭和睦,人生至此,该是万事不缺。
小照实在看不下去,好心提点她,“母后,定情信物的重点不在‘物’,在‘情’——怪不得舅舅说你一根筋,不会送人
礼物。”
不在物,在情吗。
小郎君今年的生辰,按照人间的算法,该是三十一岁,因为在人间,出生即为一岁,可是按照妖族的算法,出生满一年才能记岁,所以在梦尘的认知里,他活了三十年,该是三十岁整,人间的圣贤说过“三十而立”,小郎君四书读得甚好,所以梦尘特意在他睡前请教了一番,“陛下,你们说的‘三十而立’,立的是什么啊?”
“立于礼。”小郎君答得几近本能,“不知礼,无以立也。”
“意思是说,三十岁是懂礼的年纪,言行都能很得体,是个规规矩矩的大人了,是吗?”
小郎君侧头看她,黑暗中一双眸仍是亮的,带着笑意问:“还在琢磨我的生辰礼物?”
梦尘将被子一提,蒙住他的脸,狠狠道:“睡觉!”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笑。
七月初三,皇帝免去了万寿圣节的大宴,提早回了乾清宫,虽然面上很淡,很不露声色,但梦尘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子,立刻心领神会地感受到他的期待,不由觉得甚是可爱,照脸便一口亲下,小郎君表示很受用,但同时不忘发问:“皇后就这样打发朕了?”
“当然不。”梦尘抱了琵琶坐好,略略调音,忍着笑说:“依着家里规矩,大喜的日子,当然要唱一首《诗经》,陛下说是不是?”
用琵琶唱《诗经》么?朱祐樘挑了挑眉,支颐颔首,“是有这个规矩。”
梦尘低眉拨弦,极尽缠绵悱恻的曲调倾泻如珠,《诗经》本为古乐,庄严肃穆,哪怕是《关雎》《蒹葭》,也无风月之音,而她按着坊间歌谣的式样,用琵琶重新谱了曲调,还特意选了一首本就靡靡的《卫风·芄兰》。
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这首诗相对生僻,又有难解的字,梦尘在选定之前,特意请教了小照,小照一本正经捧了书给她讲解:“芄兰,因为荚实的形状像觿,叶子的形状像韘,所以女子看到它,就唱了这首歌——夫子们说是大夫讽刺卫惠公,明显是胡说,这一看就是恋歌嘛。觿,是古时一种锥形的解结用具,韘,就是射箭用的扳指,在古代呢,只有男子成人才能佩戴它们。‘能不我知’和‘能不我甲’是一个意思,‘知’的意思是男女私相爱恋,这是姑娘在问,难道你长大成人了,就不和我相好了吗?还有尾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这分明是姑娘对心上人说,瞧你那个假正经的样子!”
梦尘觉得古人实在很妙。
姑娘看见自己的心上人佩戴觿韘,学着成人的礼仪,行止开始稳重规矩,“容兮遂兮”的得体之下,却反而显得彼此疏远了,不如从前无拘无束的时候亲近,所以竟生出一种恼怒,坚持称呼他为“童子”,企图讽刺他的假正经,然而这样的“怨气”背后,又是这样充满嗔怪的爱意。
莫名地,梦尘想起自己对朱祐樘的称呼。
小郎君。
曲终,她的小郎君微微垂首,似想掩着笑,忍了半晌,只说出一句:“竟找出这么一首,夫人奇才。”
梦尘挪到他身边,平生第一回感到些许扭捏,不太好意思地从袖中取出一枚扳指,“其实刚才唱的,就是我想给你的,信,信物。我知道你不习武,但是,据说这也是身份尊贵的象征,所以,那个,陛下,我们算是定情了。”
朱祐樘接过,就着烛光端详半晌,莹白色的质地像是玉,却有分外剔透晶莹的流光,“白玉?”
“不是,是妖骨。”梦尘咳了一声,“倒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兽,就是一只普通的蜮妖,但也没有特别普通!总之……它是唯一的。”
蜮妖……
朱祐樘想起从前和时月风对饮,曾听说的一件往事。时月风喝得半醉,看着杯中莹莹酒色,晃了晃,扯出一个笑,“花尽雪这个人,表面风流,其实内心比谁都古板,有回我忘了什么事儿,总之是个大场面,要给老爹呈送礼物,花尽雪直接抬了一个凶兽的白骨上来,是一具完整的白骨!当时所有人都震惊了,我就偷偷问她,送那玩意儿干嘛,她说这是她的战利品,很有特别的意义。”
“她那一本正经的脸,你是没见到,要多好笑有多好笑,我就跟她说,老爹什么凶兽没杀过,区区蜚妖,他才不放在眼里呢,结果花尽雪说,这是她斩杀的第一只上古凶兽,她愿意把以命相搏换来的东西送给老爹,说明她也愿意为了老爹豁出性命,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
“你说她行事是不是太老旧了?我问她,怎么不送那只蜮妖,要说以命相搏,那回不更以命相搏——蜮妖你知道吧,就是你们人族传说中‘含沙射影’的妖,她杀的那只是妖王,当年着实凶险,蜮妖的爪子直接捅在她心口,后来化了白骨,那爪子因为沾了心血的缘故,半清半白,像玉又像琉璃,特别好看,我就逗她说,蜮妖的白骨不是更有诚意吗,毕竟从意义上说,算你半颗心不过分吧。”
“她的回答就
更好玩了,她说,因为蜚妖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是堪称灾难的凶兽,她给老爹蜚妖的白骨,意思是她将成为老爹的左膀右臂,平定四方祸乱,而蜮妖不够霸气——的确,蜮妖逐人影而生,虽然厉害,却也没用,倒是有个传说,蜮妖之骨可通阴阳,拥有它的凡人,哪怕死了,重入轮回,这骨头都会像影子一样,去到哪儿跟到哪儿,不过也就是个传说,没人试过……”
手中的扳指转过一圈,昏黄的烛火里,映出内壁的刻字,竟是他的笔迹,朱祐樘读之,又是一哂。
“梨花夕藏,倚风自笑。”
怪不得她有段时日,总诓他写王维诗文与后人评说。王维有诗曰“柳色春山映,梨花夕鸟藏”,宋人评其诗为“秋水芙蕖,倚风自笑”,她诓他写了,不知用什么法子,将字印在扳指的内壁,倒是生动。她将“梨花夕鸟藏”改为“梨花夕藏”,摆明是意有所指,夕藏,不就是朝臣所谓的“擅夕”么。
“这八个字,栩栩如生。”
“是吧!”梦尘听出他的夸奖,立刻很得意,“以后你看到这句话,就要想起,夕阳西下的时候,你回到家,美美的夫人正等着你,她会坐在你身边,倚在你怀里,笑得特别开心。”
朱祐樘俯身,梦尘阖眸。
等了半晌,预想中的亲吻却没有到来,梦尘微微睁眼,却见朱祐樘神色不善地望向门口,便也回头看去,小照公子正笑得心虚,“我来的不是时候,父皇你继续,继续。”
朱祐樘的表情隐约有些气急败坏,“回来。”
小照慢吞吞迈步,乞求的目光直直向梦尘投来,“母后,父皇的生辰礼物,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
梦尘轻敲他的脑门,“你就是这么学的成语?”
小照哎呀了一声,“人各有所长嘛,父皇重文,而我偏武,母后,强扭的瓜不甜。”
梦尘拧眉,“什么歪理?只要悉心培育,一定是个好瓜,管你怎么扭,肯定都是甜的。”
“……”小照的脸有些扭曲,“父皇,儿臣请你主持公道,到底谁的是歪理!”
梦尘立刻转头,款款地递了一个眼波。
小郎君无动于衷,“贿赂考官是不行的。”
梦尘轻佻地伸手,捏着小郎君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笑得很风流,“这只瓜,我扭定了。”言罢,她直接凑上他的唇,补完方才被打断的亲吻。
小照连忙捂脸,一双手巧妙地避开了眼睛,“不成体统啊父皇,有失身份啊父皇!”
而他的父皇除了耳根微微泛红,并没有拒绝母后的意思,伸手揽过母后的腰,直接无视了他这个第三者,热烈且无忌地示爱。更可气的是,母后枕着父皇的肩,在父皇耳畔呵气如兰地笑问:“甜吗?”
父皇淡淡看向他,十分公平公正地宣布:“你输了。”
小照昏倒在父皇腿上,“我抗议!”
梦尘低头笑眯眯注视儿子,“要不我们比划两招,看看是你偏武,还是我偏武?”
“母后那是单打独斗,我可是有将兵之才的,将来做皇帝,若有战事,定当率厉文武,身先士卒,不损祖宗尺寸之地。”
梦尘拎他的耳朵,“你还希望有战事?!”
“痛痛痛!母后轻点轻点!”
小照童言无忌,然而仅仅是一年半之后,战事,确然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