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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四年冬,朱厚照爬上了万岁山。
万岁山是宫里最高的地方,早年间李广曾在此修建毓秀亭,后来李广身败名裂,毓秀亭也因此拆除,他的父皇从那时开始,重新成为朝臣眼中礼义仁孝的明君,东宫的先生们因此格外亢奋,每天耳提面命,希望他成为和父皇一样的明君。
他不胜其烦。
万岁山崎岖难登,寻常宫人跟不上他,只有一个名唤张永的内官陪在他身边。前夜落了雪,放眼望去,京城万户千家皆是素白妆面,隔得太远,静悄悄一片,像是睡得很安详,朱厚照凭栏大叫:“醒——醒——”
张永低头一笑,“这儿风头正紧,殿下悠着些。”
“醒——醒——”
“殿下有心事,光喊是没用的。”
“我有什么心事?”朱厚照转身,懒懒倚着栏杆,“猜一猜。”
“殿下故意不念功课,被先生训了。”
“那我为什么不念功课?”
“殿下不想活在陛下的影子里。”
“说得好,还有呢?”
张永又是一笑,“陛下今日龙体欠安,殿下担心了。”
“你说那些朝臣每天都在想什么啊?非要父皇亲自理政,没父皇他们活不下去了吗?不是,他们只是虚伪
清高,毫无担当,故意将决策之权推给父皇,一应毁誉自然是父皇承担,去年炎夏和寒冬,父皇各病了一场,他们就像看不到似的,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拿来聒噪。”
“陛下仁德,心存百姓,今年尤其辛苦。”
“听说鞑靼那位狼子野心的首领,是成吉思汗的十五世孙,蒙古人尊他为达延汗。”朱厚照望向遥遥的北方,“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什么‘中兴之主’斩于马下。”
“殿下来日是君王,不是将军。”
“一个朝中无将的君王,倒不如披甲阵前来得有用。”朱厚照叹息一声,“太平日子过久了,架都不会打了,这一年从头到尾,边关的奏报皆是不堪入目,贪污军饷、谎报军功、隐瞒军情,只恨这世间的蠹虫,赶不尽,杀不绝。我父皇要是会打架,还用得着他们?”
“殿下这话就显得意气了。蒙古铁骑来往于风霜寒暑之间,战力更胜一筹是不争的事实,何况他们的首领是达延汗,达延汗能统一漠南各部,绝非等闲之辈。他屡屡犯边,却从不深入,此种抢完便跑的作风,正是他的聪明之处,草原茫茫,我军不能贸然追击,只能固守。陛下自然也深知此理,所以修葺城墙,巩固边防,不可不谓圣明。”
朱厚照认真看了张永一眼,笑道:“父皇把你调来的时候,我只觉你颇有勇力,弓马娴熟,是个精通武艺的内官,现在一听,张内官,前途可期啊。”
“臣拙见,殿下谬赞。”
“确实是拙见!”朱厚照板起脸,“只守不攻,那叫挨打,父皇不是不想战,可朝中哪有霍去病、卫青那样的良将,能够直捣匈奴王庭呢?而且今年南疆也不太平,朝廷两地用兵,已经艰难,山西、河南、山东、南北直隶又有水蝗之灾……要是我,我直接就跑,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我管不了。”
张永被这位十岁的太子殿下逗笑,太子殿下在帝后的庇护下,养成一种无拘无束的坦率性子,不太讲君臣和规矩,“小殿下又说笑了。”
“你看这京城,熙熙攘攘,酒肉笙歌,可是,会有谁停下来想一想,他们从生到死,不识兵戈,不知战乱,到底是因为什么?”
“想着呢。”张永的目光跟随太子殿下投向雪中的城池,“九州四海,都想着陛下呢。”
朱厚照没觉得感动,只觉得恐怖。随着年岁渐长,这种难言的压迫感更加强烈,倒霉的弘治十四年过去了,在他英明的父皇的治理下,百姓们依然安居乐业,边境被加固,鞑靼的骚扰显得不痛不痒,成为坊间茶余饭后的闲谈,而皇帝陛下在极其艰难的战事里,依然没有加重徭役和赋税,甚至一如既往免去了受灾地方的应缴钱粮,所作所为立刻成为典范。
朱厚照撑着脑袋,听讲听得很崩溃,他觉得文官真是世上最可怕的存在,去年鞑靼来犯,父皇案头的谏言比边关的奏报高出一倍,可是父皇再心力交瘁,也只能一本本看过,从各种高谈阔论里挑出切实有用的施行,今年诸事平定,文官不再折磨父皇,转而用父皇的事迹来折磨他。
头昏脑涨走出文华殿,迎面的凛冬之风总算吹来几分清醒,与此同时,朱厚照听到一个清淡带笑的声音,“垂头丧气的,又闯什么祸了?”
朱厚照顿时有拔腿就跑的冲动。
父皇得空的时候,就会来文华殿接他下学,可是他刚听了一箩筐关于父皇的褒词,又看见父皇面对夫子们的行礼请安,能用甚是得体合仪的举止和言谈回应,自惭形秽的感觉立刻更加强烈了。
朱厚照默默跟在父皇身后,说来可恶,父皇的影子正好罩住了他,他赶紧往旁边躲,不忘狠狠对着父皇的影子踩上一脚。
被发现了。
父皇脚下一顿,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父皇伸手挥退了一众宫人,笑道:“你这一脚,可是踩出了篡位的气势。”
“哼,我才不稀罕当皇帝呢。快走快走,饭菜凉了母后要骂的。”
“比起被她骂,”父皇温柔的眉眼依然望着他,唇边有笑,“我更怕被你踩。”
“……”
“我第一次当父皇,有什么不好,还请小照公子不吝赐教。”
“你没什么不好,你就是太好了!”朱厚照很气,瞪着父皇道:“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
“你为什么要成为我?”
“因为你是明君仁君圣君贤君,你的朝臣们都让我以你为典范。”
“他们说得不对。”
“啊?”朱厚照愣住了,“不对吗?”
“不对。”
“那,那父皇你不希望我成为明君吗?”
“坦白说,我不在乎。”
“如果我是暴君呢,父皇也不在乎吗?”
父皇笑了一笑,“我不认为,我的儿子会成为暴君。”
“那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君主啊?”
“快意自在,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的……君主?”
父皇说完就笑了,朱厚照也笑了,这哪里
是君主,分明是个逍遥的公子嘛。不过听父皇这么说,心情确实大大的放晴了,然而天上翻滚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爆发,倾盆大雨来得猝不及防,父皇迅速将他拉到屋檐下,北风肆虐,还是有些沁骨的冷意,尽忠立刻执伞上前,父皇接过伞,目光却落在远处狼狈的众人,“随行宫人各去躲雨,不必跟着了,包括你。”
在宫里,只有主子撑伞的规矩,没有奴仆避雨的道理,不过父皇的行事素来如此,尽忠行礼谢恩一气呵成,显然是习惯成自然了。朱厚照当即对父皇的仁心表示赞美,“父皇,不怪他们夸你,我也想夸你。”
“我待他们,是君臣的道义。”父皇看了他一眼,“可是你能与他们打成一片,是朋友的情义。”
“就因为这点,我被骂得那个惨啊,说我没有为君的样子,无规矩不懂礼。”
“是么,我觉得很好。”
虽然冬月的急风冷雨实在难熬,但朱厚照春风满面地回了乾清宫,母后正在殿里团团转,见到父皇的刹那,脸色都变了,“你怎么……”
母后蓦地住口,“小照,跟方姑姑去换一身干净衣衫。”
朱厚照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父皇的半边衣衫已被淋得湿透,他意识到,今日的风雨远比他想象得剧烈,只是父皇撑伞挡在了有风的那侧,他却一直没有察觉,这几年父皇的身体本就不好,去年内忧外患,更是雪上加霜,他已经十一岁了,竟还这样粗心,不懂得照顾父皇……
不知道忧思成疾的说法是不是真的,自从那日以后,朱厚照觉得有些头晕脑热,但他一向健康,没生过病,所以天真地认为睡一觉就能恢复,如此拖了几天,瞒了几天,终于在夫子唾沫横飞大谈文韬武略的时候,两眼一黑,咕咚倒在书上。
梦尘本在和王太后闲聊,小照生病昏倒的消息传来,王太后显得比她还担心,连声催着就将她赶出了仁寿宫,还嘱咐桑落和她一起去看看情况,梦尘到慈庆宫的时候,小照已经醒了,据御医说只是寻常的风寒,但因为小照迟迟不说,这才变得有些严重,恐怕要好生将养一段日子。
小照看见她,心虚地扯了扯被子,掩住半边脸,只剩一双眼睛,梦尘摸了摸他的额头,指点道:“你要挡脸,建议挡上半边,不会闷,还看不见我。”
“父皇呢?”
“快到了。”
小照一张脸都垮了,“那他肯定是撇了朝臣来的,完了完了。”
“为什么瞒着我们?”
“母后你也知道,父皇那个人,心思重,我怕我一生病,他就觉得是他的错,像二弟弟那样……我不想让父皇难过。”
梦尘默了一瞬,揉了揉儿子的脸,“下回别这么傻,你父皇没你想得那么……”外间传来朱祐樘和御医的声音,梦尘住了口,不多时寝殿的门就被推开,朱祐樘皱着眉走到榻前,表情怎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得。
小照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藏在被子里的手不忘戳戳她,梦尘会意,扬起一个笑,“陛下,他错了。”
朱祐樘望了她一眼,“他用什么收买你了?”
梦尘拉着他坐下,笑得依然很灿烂,“这是我亲儿子,怎么能用‘收买’这种字眼呢。”
朱祐樘顿了顿,“那,他用什么讨好你了?”
“……”梦尘亦顿了顿,复道:“他长这么大,第一回生病,不知道轻重也情有可原,下回再犯,我肯定饶不了他,这次就从轻发落怎样?”
小郎君不为所动,“若有妖为乱人间,你会因为那妖蒙昧无知,便从轻判罚,网开一面么?”
梦尘低头看向小照,“我尽力了。”
小照递给她一个哀怨的眼神。
人间有句话叫“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梦尘立刻重振旗鼓,“陛下,我觉得你要一视同仁,如果隐瞒生病有罪的话,你瞒我多少回,是不是罄竹难书了?”
“他和我一样吗?”朱祐樘皱眉,“他是无药可医了?”
梦尘愣了。
小照连忙坦白自首:“我只是怕父皇担心,就像父皇怕母后担心一样。”
朱祐樘沉默一瞬,“我不是怕她担心,是怕她觉得无能为力。如果吃药就能不生病的话……”
他会比任何人都想好好活着。
朱祐樘垂眸,继续云淡风轻地开口,“担心不过是一时之忧,并无可怕。”
“父皇,我知道错了。”
生性好动的小照一反常态,格外乖巧地吃药养病,恨不得第二天一睁眼就能恢复如初,朱祐樘除了早朝,几乎推掉了所有的政事,一家三口待在慈庆宫,竟是难得的寻常烟火。梦尘坐在小窗边,翻阅从文渊阁借来的新书,朱祐樘坐在她对面,淡定地批阅朝臣劝他不要因父子私情而耽误天下大事的奏疏,许是千篇一律,他皱了皱眉,抬眸看了她一眼,“在读什么?”
“《梦溪笔谈》。”
“我也想看!”小照在床榻上兴奋地接口,“沈括真的是妙人,能在一本书里涵盖天文历法、几何地理、草木走
兽、文艺曲乐、建筑军事这么多东西,这辈子活得多博学而精彩啊。”
梦尘打了个哈欠,“我倒不是想看,只是文渊阁的藏书,大多精深晦涩,实在没几本可挑。”
朱祐樘问她:“你想看什么?”
梦尘递给他一个绵绵的眼波,“陛下不会想知道的。”
“……确实不想了。”
“母后,你在金陵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呢?”
梦尘回想了一番,“白天唱歌跳舞,晚上喝酒吃肉,晴天走街串巷,雨天闭门高卧,大概就是如此罢。”
“哇,”小照听得心驰神往,“母后的行事,像是魏晋做派呢。”
“因为出生的时代差不多罢。”梦尘掰着手指算了算,“我生于北魏延昌四年,南梁天监十四年,柔然建昌八年,高昌义熙六年,你们一般用哪个?”
朱祐樘:“……”
小照:“……”
十二月初,小照的风寒算是痊愈,朱祐樘重新回到前朝,梦尘也忙于年底的杂务,初五那天,《大明会典》修成,文武百官朝服行礼,礼部赐宴,庶几是今年唯一的盛事。《梦溪笔谈》被小照扣留,梦尘只好又从文渊阁挑了一本《庄子》,权当故事来看。
今冬频频下雪,乾清宫的炭火昼夜不熄,难免窒闷,梦尘独自待着的时候,总会开窗通风,细碎的雪顺着风纷纷吹落,别有一番意趣。她近来修行颇好,寒暑不侵,是以坐在窗边的时候,也能枕着书打盹,正梦到自己乘云九万里,提剑上北冥,海中见大鱼,腾跃化飞鸟,忽听到外间开门的响动,立刻伸手关窗,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毕竟眼下的时辰,也就刚散早朝。
梦尘穿鞋下榻,却见尽忠正扶着朱祐樘进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怎么回事?叫御医了吗?”
“叫了。”尽忠神色很忧虑,“陛下早朝的时候,脸色就不好,下了朝更是咳嗽不止,许是受寒了。”
朱祐樘皱眉道:“没事。”
她瞪他,“不许说话。”
梦尘将他扶到榻上,顺带善解人意地将尽忠赶去外间,朱祐樘的性格她何其明白,若非实在坚持不住,断不会是尽忠搀着回来。
她转身去倒茶,却听身后闷哼一声,朱祐樘攥着胸口的衣衫,断断续续的咳嗽中,喘息逐渐变得急促尖锐,梦尘连忙返回,替他按揉穴位,可不见有半分好转的意思,他推开她,一口血咳在榻下,手上连支撑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就朝榻下栽,梦尘眼疾手快扶住他,这回是真的慌了,“朱祐樘……”
尽忠带着钱誉匆匆进来,钱誉用最快的速度行了礼,身后的两个小御医已展开卷起的布囊,钱誉迅速抽针,“陛下,容臣施针。”
梦尘虽不通针灸之术,却也知道,施针之前必先辨明寒热虚实,可是钱誉显然有备而来,熟悉得让她心惊。钱誉扯开朱祐樘的上衣,凝神落针,朱祐樘浑身一颤,胸口更加剧烈地起伏,唇色已是窒息的青紫,钱誉抽针道:“娘娘,陛下心绪紧张,不利于施针。”
朱祐樘额上皆是冷汗,神色一片混沌,显然已不清醒,窒息的痛意让他本能仰头,尖锐的喘息一声重似一声,梦尘握住他的手,立刻被更加用力地反握住,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稻草,梦尘轻轻哼起《候人歌》,钱誉再次落针,朱祐樘疼得又是一颤,却没有更加激烈的反应,钱誉又从布囊里抽出几根银针,总算勉强压制住此番剧烈发作。
梦尘见朱祐樘昏睡过去,想抽手起身,不料自己的手仍被死死握住,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只得调整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冷冷问钱誉:“陛下往常发作时,并不会咳血,你们瞒了我多久?”
钱誉闻言下跪,“娘娘恕罪,臣等皆遵陛下旨意,绝非有意欺瞒。”
“第一,你现在说实话,第二,本宫派人去太医院,掘地三尺,找陛下的脉案。钱大人喜欢哪种?”
钱誉默然片刻,略略抬头看了尽忠一眼,尽忠面无表情,钱誉只好据实已告,“十三年,陛下病了两场,本该善加调摄,以保圣躬万万年无疆,然而十四年内忧外患,陛下夙兴夜寐,便是那年添了咳血之症,前月又淋了一场冬雨,寒气侵肺,积弊至此。”
“陛下什么时候能好?”
“……太医院上下,必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