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还解相思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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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古来帝王皆为孤家寡人,然而李广总会想起那年,二十七岁的皇帝批完奏疏,不紧不慢地回乾清宫,他扮成内官跟在他身后,朱色宫墙,白色月光,皇帝的声音带了点笑,“朕有红颜,有知己,虽说活不长久,倒也不枉一生。”

“我可不是陛下知己。”

“朕也没说是你。”

皇帝回身看了他一眼,李广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皆是一哂。

李广也不知,是如何与这位皇帝成为所谓的“友”,或许是因着他的皇后,几番出入乾清宫,对答之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惺惺相惜。他对皇帝本无半分好感,自是横眉冷对,然而皇帝却与皇后不同,面目始终是一片无动于衷的清冷,甚至,在他刺痛他的时候,还能准确无误地反唇相讥。

“弃狡童而择子充,朕知其然也。”

皇帝将他比作狡童,将其父比作子充,李广闻言大笑,“彼时,陛下尚是学步小童,能知道什么?”

“皇后告诉朕的。”

“……”

“她说,‘师兄思慕师姐多年,可惜师姐嫌他为人阴郁,孤僻无友,所以总不动心。’”

“难道陛下为人磊落,良朋满座?”b

r   皇帝支颐看他,眸中是戏谑的笑意,“朕虽无良朋,却有佳偶。”

“……”

其实这位皇帝远不是朝臣看到的那样,清冷是假,谨慎是假,骨子里的恣意不驯才是真的。他不算是他的臣,反而因此得以真正相识,私下无人时,竟也能煮茶相对,虽不至于称兄道弟,却也有几分把酒言欢的意思。

二皇子出生不久,皇帝约他在元辉殿会面,亲手斟了一盏茶,“朕以茶代酒,谢你一杯。”

小师妹为着二皇子的出生,几乎是耗尽精力,昏过去的时候,他被八百里加急提到乾清宫,解释了无数遍“死不了”,皇帝苍白的脸色才稍稍好转,然而仍是发作了咳疾,皇帝没有声张,更是严令任何人不得告诉皇后。

李广由此发现了皇帝古怪的性格——可与夫人同甘,却拒绝夫人与自己共苦。

他举杯略略致意,象征性地品了几口贡茶,“不必谢,毕竟有师门之谊。”

皇帝一笑,“难道不是因为万氏的托付?”

“你偷看过那封信?”

皇帝毫不避讳地颔首,“只有确认内容对皇后并无不利,朕才敢交给你。”

“也是。”他冷哼一声,“不过,从皇后嫁给你的那天起,她就不会再动你了。毕竟她们从前……”

“从前如何?”

“感情很好。”

皇帝对他们之间的往事很感兴趣,或者说,对花尽雪的往事很感兴趣,每每听他讲起,都会笑一阵叹一阵,一面觉得自家夫人有趣,一面又遗恨错过她许多。

“有时想想,人心果然贪得无厌,分明只是短暂的际会,却也奢望天长地久。”

“死者长已矣,生者悲无尽,陛下并不是最痛的那个。”皇帝在他面前从来不讳生死,他自然也不会粉饰太平,“如今,不只是夫君,恐怕连孩子,都将一一先她而去,那时,才是她煎熬一生的开始。”

皇帝听了他的话,难得沉默了许久。

花尽雪想把小女儿和小儿子带回涂山,其实皇帝想得比她更早,念头更夸张。

“涂山不可能坐视一个妖族成为人族的君主。”李广拢着衣袖,慢慢地勾起一个笑,“不过,太子殿下毕竟有妖族的血脉,臣倒知道一个方法。”

“看你的表情,不是一个好方法。”

“陛下可将其理解为一种封印,由生到死,走完人世,然后由死复生,化为妖族。妖族缘情而生,若情源于自身,称为‘念’,若情源于他者,称为‘愿’,臣说的这个方法,需要集天下之愿力,就看陛下,舍不舍得自己的清名和江山了。”

“愿从何来?”

“百姓礼佛,则佛有愿力,百姓敬道,则道有愿力,百姓信君,则君有愿力。古来帝王无数,大多轮回往生,却也有少数,位列仙班,高居九重,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人妖殊途,二者只能择一而终,倘若先入人道,再入妖道,乃是涂山律法绝对不允的,动用此术者,必须偿命。李广想了想花尽雪那张清冷的脸,即使他帮的是她亲生儿子,她在劈了他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有半分心软。

铁面无情的妖君啊。

皇帝并不知此术违律,却也郑重其事地嘱咐他,“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李广笑了一声,“臣与陛下不谋而合。”

他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他的皇后是个活在眼下的人,倘若知道自己的夫君已经计划起死后诸事,甚至不惜牺牲清名和江山,必不能与他善罢甘休。此术法有些邪门,需要测方位、兴土木,按着太子的生辰布下阵法,故而需要一些障人耳目的名头。

李广一跃成为弘治朝堂上最大的奸臣。

元辉殿被改为一个荒诞的斋醮之所,外间的几个道士拿着法器唱跳得起劲,皇帝仍然能不动声色地与他在内殿烹茶闲话,定力实在是了得。

“袁相的事,陛下可摆平了?”

“你倒来问朕。”皇帝瞥了他一眼,“明知是陷阱,偏要往里跳。”

李广哈哈大笑,“臣只是觉得,朝堂上这些文官栋梁,平日自诩清高,受不得旁人半分攀诬,可是攀诬旁人的本事倒实在厉害。就算臣是大奸大恶之人,他们如此不择手段,也称不上正人君子。”

皇帝的面上有微微的冷意,“是朕太纵容他们了。”

成化朝堂内官横行,弘治朝堂文官独大,恰如黑白二棋,此消彼长,皇帝城府之深,何尝察觉不到。李广自知,皇帝眼下对他的庇护,不仅是出于某个心照不宣的目的,也是对文官刻意的打压。

“不过,”李广惬意地转了转茶盏,“朝中这些官员,实在是有钱。”

“没几个是干净的吧?”

“待臣功成身退,陛下务必去臣家里查抄一番,也算是臣替国库尽了心意。”

“这可不是你的心意,是他们的心意。”

“他们的心意也不是白给的,臣拿人手短,陛下挑几件无关痛痒的事,应了也罢,显得臣有能耐,

下回他们出手才更阔绰,陛下将来才更有钱,对吧?”

皇帝一哂,“怨不得她说你诡谲。”

“陛下阴险,臣诡谲,不正是一丘之貉?”

(二)

二皇子伤逝的那天,皇帝正安排即将到来的殿试,殿试三年一举,天子主持,从来都是文英荟萃,四海瞩目,是以读卷官、会考官的人选皆要仔细推敲,本在商议殿试题目,忽有内官来报。

不是生病、不是垂危,而是已薨。

皇帝怔愣一瞬,脸色蓦地一白,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失了态,疾步走出文华殿,身形已很不稳,李广上前扶了一把,却听皇帝艰难地开口:“去元辉殿。”

元辉殿离文华殿最近,而且平素无人,皇帝勉力入了内殿,终于遏制不住剧烈的发作,软倒在坐榻上,窒息的痛意让他拼命仰起头,企图顺畅地呼吸,然而一张脸愈见青白,李广没有唤宫人或御医,他也不懂发作时该怎样急救,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皇帝胸口起伏良久方缓,唇色已是窒息的紫色,终于支持不住,苍白着面容昏了过去。

待到暮色渐起,一身病骨的帝王才慢慢醒转,看见殿中仍然只他一人,虚弱地开了口,“多谢。”

“该是我多谢你,”他没好气地应,“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夫人必要将我千刀万剐。”

皇帝试了几次,才勉力坐起身,额上颈间皆是冷汗,面容像冬月里的雪,缥缈得可怕,像是又缓了很久,方能继续说话,“你先出去。”

李广毫不意外地走出去,掩上门。

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他也大约明白,听闻二皇子夭折,皇帝心里的痛苦与自责其实远胜于皇后,因为二皇子先天的病弱,正是源于他的生身父亲。所以李广也明白为何皇帝要来元辉殿,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发作,可是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皇后看见,看见一个相似的噩梦和折磨。

甚至,李广残忍地想,只有皇帝远远避开了,皇后才能安静地同孩子道别。否则,满宫都会因为皇帝的龙体而忙乱奔走,在早夭的孩子和病危的夫君之间,花尽雪根本没有选择,故而李广没有声张,任由皇帝在寒冷的殿中痛苦发作,自生自灭。

毫不知情的皇后,直奔元辉殿而来。

她的表情冰冷,没有太多波澜,李广深知这是她最危险的时刻,而且她此刻,更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究竟还有多少理智,实在难说,依皇帝眼下的状况,若是再被自家夫人刺激一番,说不准真会出人命。

可是他已阻拦不住。

李广冲进殿里的时候,正撞见皇帝最不愿发生的一幕,皇后崩溃地蹲在地上,第一次对他的发作害怕到无以复加,那一瞬,李广在皇帝的眼中看见了绝望。

了无生念的绝望。

仿佛是认下这一切痛苦的罪魁祸首,终于崩溃妥协,自求了断。

帝后情深义重,自然会重归于好,可是皇后看向皇帝的时候,眼睛里添了很多东西,她不再提起二皇子,也不再过问皇帝的“荒唐事”,仿佛终于变成一个温柔无争的妻子。李广偶尔心情不大痛快,便会嘲弄他几句,“陛下,你的皇后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皇帝喟叹一声,眉眼竟有淡淡的柔情,“朕这一生,如此便已很好。”

“好在何处?”

“除了朕,她不会失去任何人。”皇帝的眸色似笑似默,仿佛无酒而醉,“小照也不会和他父皇一样,死在这个四方的城里,终有一日,他会见到天地。”

“陛下当真忍得住,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承认没有那样好的定力,二皇子薨逝那日,他几乎就要坦白,可是只说了“其实我……”三字,便重又找回理智,接了一句假话敷衍过去,李广觉得皇帝实在是个与众不同的凡人,尘世之中,风花雪月容易,烟火寻常却难,所谓感情,大抵是个易攻难守的城池,何况以皇帝的身份,竟然真能十年守一人,“我那个小师妹有什么过人之处,让陛下甘愿从一而终?”

“那我又有什么过人之处?”

“……”

“她为我弃三千弱水,我如何不能从她而终?”

李广愣住。

男女相许,总会说些“君心似我心”的酸话,可也都是说说而已,男子偏爱将自己置于高处,何尝真正“君心似我心”,倘若,先帝能有他儿子的半分悟性,何至于……李广自嘲一笑,转开了话题,“殿试的题目,陛下可定好了?”

皇帝有一瞬的黯然,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地颔首。

那一年,皇帝定下的殿试题目为,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李广觉得这题目实在难答,二皇子薨逝,以亲王礼下葬,属于大大的逾制,他觉得皇帝终归是父亲,就算伤心疯了以至于不想听朝臣的大道理,也是情理之中,很快,皇帝因为对蔚悼王的丧仪不满意,不讲道理地贬了不少负责此事的官员,可是李广却知道,皇帝对这些官员早有想法,只是利用亲儿子的死去,设下一个局

,终于找到借口将其清理出朝堂罢了。

皇帝太可悲了。

更可悲的是,他一直想让朝臣明白皇帝也是人,有软肋,有情钟,无伤大雅的事情,偶尔放过他一回也好,可惜朝臣没几个明白的,皇帝在他们眼里,就算不是神,也该是圣。

皇帝曾和他笑言,“他们眼里的明君,应当一丝不挂,以供天下瞻仰。”

肃清宫禁是皇帝不容更改的底线,就像有些妖只能在夜间显形,在不为外朝得知的内廷里,对着妻子儿女,皇帝终于能显形,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凡夫俗子。

直到何鼎一案,打破了内外之间本就如履薄冰的平衡。

何鼎行事备受正人君子的推崇,他因为直言得罪张家而下狱的光辉事迹,太有煽动力,以至于皇帝想审问他缘何与外朝相通,竟找不到合适的官员,毕竟有时候,“正人君子”也是让人避之不及的,谁敢审问何鼎,谁就是不识大体,助纣为虐。

只有奸臣不怕贤臣。

诏狱里,李广问其主使,何鼎曰“有”,再问主使为谁,何鼎答曰:“孔子、孟子也。”李广笑得乐不可支,“孔子孟子?不认识。”

何鼎看他的时候,还是那副威武不屈、声色俱厉的面孔,恨不得将他这个奸臣割肉食髓,李广好奇地问他:“你是不是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关起来?”

“陛下被奸臣和妖后所惑,难免失察。”

“这样想,会让你那颗自以为是的良心好过点吗?”李广袖手离去,“道不同不相谋,不过你若真能至死不渝,也值得我敬佩一二。”

(三)

何鼎的事,皇帝甚至询问了尽忠的意见。

乾清宫管事是御前近侍里最大的官,何鼎作为长随,品阶在管事之下。李广以为,这位管事多少也会替下属分说几句,然而尽忠只是皱眉叩首,“小臣不敢欺瞒陛下,何鼎此人,有些好高骛远,当日侍宴,本没有他说话的地方,所谓谏言其实已经坏了规矩。小臣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连自己的本分都做不好,何必还想着逞英雄呢。”

皇帝让他平身作答,“你不认可何鼎所为?”

“御前近侍,只负责陛下的衣食住行,并不应该涉及朝政,就算他真有良言,大可以私下进谏,如此不分场合,实在是小臣教导上的过失。”

“确实不该涉及朝政。”皇帝顿了一顿,“可是朕偏要问你,是如何看待朝堂百官的?”

“小臣……小臣……”

“朕信得过你,你信不过朕?”

“不敢。”尽忠连忙躬身,“小臣没见识,只是这回何鼎出了事,御史大人们说的那句,‘不宜以一内臣而置御史十人于狱’,让小臣有些困惑。内臣外臣皆是臣,本分用心而已,可是在外头,我们总是低人一等,有功不能轻易恩赏,有罪必须重重判罚,小臣觉得不平。”

李广看见他迅速瞥了自己一眼,立刻读懂他怨不出口的含义,大抵是想说,内官的辛酸之处还在于,只要出了一个坏的,其恶名会直接加于整个群体。明明内官大多守法,甚至奉诏出镇者,譬如福建邓原、浙江麦秀、河南蓝忠、宣府刘清等等,皆谦洁爱民,声名在外,可恨皇帝身边有个李广,实在有苦说不出。

皇帝淡淡一笑,“你说得很有道理,朕记下了。”

其实在李广看来,眼下的人间,充满了成见和虚伪。士人们总标榜着“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德规范,女子改嫁有罪,吃好穿好有罪,清贫苦行才是合乎标准的生存方式,然而在李广的印象里,最初说这句话的凡人,似乎并不是这么个意思,如今那些仪表堂堂的道学家,也并不是真的身体力行,只有在指责旁人的时候,才分外振振有词。

他兴建了几处佛寺道观、亭台楼阁,在朝臣眼中,乃是浪费万民膏血的罪行,给皇帝上疏的时候,更是直接写成“工役繁兴,科派百出,公私耗竭,军民困惫”的可怕场面,不过若按他观察的事实,百姓只是隐约听说有个叫李广的奸臣,至于动不动土木,于他们并没有切身之痛。

甚至,百姓是喜欢佛寺和道观的。

在这个一潭死水的人间,在这个充斥谎言的人间,他们的期盼更多存于来世。佛道虚妄,可是,虚妄亦有其意义,虚妄亦能映照于现世,正如他集天下之愿力,其实也是从虚妄中获得重生。

皇帝登基之初,宵衣旰食,朝乾夕惕,用了八年时间,终于使上下规整,秩序井然,而后逐步放权于内阁和司礼监,可惜在朝臣眼里,君主怠政是不可原谅的,何鼎一事成为群怨爆发的导火线,他们迫切希望皇帝恢复初年的励精图治,大小政务皆亲自过问批阅,仿佛除了皇帝,无人敢决策天下事。

于是,皇帝召了内阁大学士徐溥、刘健、李东阳和谢迁入文华殿,内官捧上各衙门的题奏本,皇帝的措辞是“与先生辈商量”,一如既往地平和礼敬,不过并没有翻阅或动笔的意思,大学士们揣摩皇帝的态度,自行议定批词,录于纸片进呈,皇帝看过以后,亲自在奏本上批红,或

更定三二字,或删去一二句,皆应手疾书,略无疑滞。

山西巡抚官有边情奏本,皇帝轻扣书案,问道:“朕欲提一副总兵详问,先生以为何如?”

内阁首辅徐溥答曰:“此事轻,副总兵恐不必提,只提指挥以下三人可矣。”

皇帝颔首,“边情事重,小官亦不可不提。”

“是。”

皇帝之所以能赢得朝野称颂,在于他对臣下的意见从不会全盘接受,也不会全盘驳斥,其中权衡尺寸,实在是门学问。徐溥认为不必提问大官,皇帝只用“边情事重”四字敲打,同时,也认可了徐溥提问小官的做法,“亦不可不提”,一个“亦”字,用得堪称绝妙。

皇帝始终会给朝臣留有体面,哪怕对方已罪不容诛。

“此本何故留白?”

刘健答曰:“此本事多,请陛下容臣等告退细看,方敢拟奏。”

“就此商量岂不好?”

皇帝说话的时候,很少用发号施令的口吻,故而不会给人压迫感,反而像是心平气和地相对而谈,“商量”一词,用得亦妙。皇帝提笔,很快就批完了那本据说“事多”的奏疏,放于右手边——不过短短的功夫,处理毕的奏疏已是厚厚一摞,“此皆常事,所司衙门皆有规矩。”

“臣等受教。”

皇帝因命左右赐茶,大学士奉茶而退。

李广在旁当了许久的木头桩子,终于一笑,“陛下觉得,他们懂陛下的意思了吗?”

皇帝端茶品香,卸下仁君的面目,语气竟有一分得意,“朕选的,都是聪明人。”

他借由内阁,无非是希望朝臣明白,他们的君主并非真的远离了朝堂,天下诸事,他终归心中有数,同时,他再次强调了“规矩”,不是皇帝的规矩,而是法度的规矩,事情再多,只要依着章程,就能有条不紊。

这样的规矩,是他用了数年努力,一笔一本,亲自纠正修订过的规矩。

所以,那本“事多”的奏疏,到了他手上,不过轻描淡写的几笔,毕竟弘治初年,内阁六部尸位素餐,他每日需要批阅的奏疏,论数量,论琐碎,论棘手,远不是现在的政务可比。

“天下百姓在你眼里,算是什么?”

“何出此问?”

“大概是因为,臣觉得陛下是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凡人,没有圣人所说‘以天下为己任’的凌云壮志,可是陛下又如此兢兢业业,甘愿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辛苦一生,臣实在是困惑。”

“这话,她也问过。”

“毫不意外。”李广大笑,“她从前就问过师父,涂山为什么要为了人族的生死而奔走,别看她是妖君,其实也是按祖宗规矩行事,心里和我们一样,不知道这么做的理由。”

不过,从花尽雪对朝政越来越多的好奇和关心来看,在她皇帝夫君的潜移默化中,她似乎比从前要明白这问题的答案了。

“饮食四季,寻常烟火。”皇帝的目光落在案头垒叠的奏疏,“天下百姓,皆我手足,非我臣民。”

“陛下就是这么答她的?”

“这话太大,怕她不懂。”皇帝摇头,笑了一笑,“朕对她说,心有所爱,则愿他人皆能爱其所爱,不欲别离,则愿天下皆可团圆相守。”

如果,有朝一日,花尽雪能听懂这句话,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妖君?

(四)

皇帝比李广预想得还要受欢迎。

约莫三年的光阴,天下之愿力竟已足够他种下封印,皇帝问他,有没有什么凡人能办到的谢礼,李广闻言大笑,“有。还请陛下和夫人,再也别来烦我了。”

“你要走?”

“在这人间,李广已经恶名满身,畏罪自尽,以谢天下,陛下觉得这个结局如何?”

“……”

“朝堂权力的勾心斗角,臣实在没半点兴趣了,天下之大,做什么不比这里痛快,臣给陛下留了一份大礼,到时候,陛下自己把这场戏唱完吧。”

“以听。”皇帝第一次唤他的真名,目光朗朗无猜,声音却带了几分玩笑意味,“你走了,朕会很寂寞的。”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李广用王维的诗文回应这位皇帝,“陛下虽无良朋,却有佳偶,不是么?”

相视一笑。

按照皇帝的计划,长女太康公主的薨逝,势必引发朝臣新一轮谏言,请求驱逐奸佞以回天意,更加巧合的是,太皇太后在清宁宫放了一把火助威,李广觉得自己这个畏罪自尽的死法,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安顿好“后事”,李广坐在安喜宫的殿顶,将手里的书信烧得一干二净。

信里的话他看了千百遍,无非是请他照顾花尽雪,别让小师妹落得和她相同的境地。她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没有属于他的只言片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临终所托,她想到的是他。

这些年,他自问尽心无愧。

他向涂山族长告了一

状,他知道花尽雪的哥哥一定会来,时月风果然循着皇帝的指点,神色不善地找到他,“你意欲何为?”

涂山兄妹一个德行,他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恶人。

“找你帮忙。”

时月风听他说完,脸色很复杂,“这是死罪……”

“我会偿命。”他波澜不惊地抬眼,“我死后,你负责把他接去涂山。”

时月风看上去困惑至极,“你是为谁而死?”

是啊,他是为谁而死呢。

不是花尽雪,不是皇帝,更不是那个小孩子,他是为了完成她的托付而死吗?似乎也不是。李广分明记得,一开始,他只是想完成她的托付,明知她再不会看到,他还是抱着那个可笑的念头,想证明自己才是更值得的人。

可是,这个他曾想置之于死地的皇帝,却让他从看客成为局中人。

一次又一次,皇帝的所作所为,让他看到先帝的懦弱。什么宗庙子嗣,什么君不由己,统统是借口,是谎言,古来帝王不计其数,美人与皇权的爱恨情仇从未止息,他以为君王必然有值得原谅的苦衷,却原来,只是不计其数的借口,不计其数的谎言。

花尽雪的夫君,分明是个病弱的凡人,就算是皇帝,也不是那种强横的暴君,朝臣给了他无数的不得已,可是,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皇帝,为了皇后而空置六宫,岁月喧嚣,从不妥协。

原来,皇帝也是可以毫无保留地捧出心来,有始有终爱一个人的。

她本该被这样好好对待。

她本该,过得幸福。

安喜宫殿顶的夜风清冷,李广却觉得直入心肺一般痛快,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为谁而死了,他是为自己而死。

他成全皇帝,是因为他不想让花尽雪的余生太过痛苦,与托付无关,只是因为皇帝真切地爱着她,而他懂得那种感受。

心有所爱,则愿他人皆能爱其所爱,不欲别离,则愿天下皆可团圆相守。

也许,皇帝这句话,他比花尽雪先一步明白了。

李广给自己想了一个别致的死法,他决定说出这一生,只此一次的谎言。

他低头,看着空寂数年的庭院,依稀是疏梅筛月,故人来归,“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真的。”

和风就月地躺下,李广看见墨蓝的天,莫名地,他想起九月十五那夜,他也是这样躺在这里出神,忽然有一盏孔明灯,从他眼前飘飘荡荡地飞过,其上,他看见皇帝龙翔凤舞的墨迹。

“直到他生亦相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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