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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皇女太康公主薨,照蔚悼王丧礼例行,免辍朝并奉慰礼。
十月十二日夜,太皇太后所居清宁宫走水。
梦尘被宫人唤醒的时候,尚有些茫然,朱祐樘已迅速披衣起身,“皇祖母呢?”
“陛下放心,太皇太后安然无恙。”
朱祐樘这才回身看她,“这么晚,我自己去就好。”
“不合适。”梦尘穿鞋下榻,先就着微弱的烛光拢了拢头发,而后随手拿了一根簪子,三两下也替他挽好睡乱的墨发,情急之下忘了有宫人在侧,动作太过顺手,皇帝陛下低头配合的反应也太过自然,连尽忠都看得一愣,遑论旁人。
赶到清宁宫的时候,火势已被扑灭,只剩滚滚烟尘未散,太皇太后暂居偏殿,看见帝后草率的挽发和衣衫,严肃的神情不由有些松动。偏殿本不住人,虽然临时添置了炭火,仍是明显透出冷意,朱祐樘请太皇太后暂往乾清宫,老人家闻言只是冷笑,“火烧得这样旺,哀家可不冷。”
太皇太后素来对灾祸异象看得很重,这场火直接烧到她的清宁宫,必然是人君失德,天命示警,乃是大大的凶兆。梦尘察觉到,太皇太后看她的目光,在惯常的不友好之中,多了几分驱逐的意味,她甚至怀疑太皇太后的下一句就是“你出去”,所以厚着脸皮躬身,抢先开了口:“外头下人们吵吵嚷嚷的,实在不成体统,惊扰了皇祖母,凤晚出去看看。”
“还算懂事。”
梦尘行礼告退一气呵成退出了偏殿。
太皇太后本就严厉,且对她成见很大,很少有什么好脸色,不过梦尘习惯成自然,任凭老人家如何铁面如山,她都能笑脸相迎,嘘寒问暖从无间断。小照很怕太奶奶给他讲规矩讲道理,所以更喜欢善解人意的王太后,元宵却喜欢刀子嘴豆腐心的太奶奶,故而太康公主的薨逝,对素来疼爱元宵的老人家打击很大,一个月不到,苍老的面容竟更见苍老,为此,梦尘始终对老人家怀有深深的愧疚。
清宁宫的正殿烧毁得几乎面目全非,梦尘不顾宫人的阻拦,掩鼻踏入,仍是被烟尘呛得咳嗽,借着院中的灯和天上的月一番检查,果然找出一些可疑之处。
从殿中诸物烧毁程度看,起火点约莫有三四处,显然不是意外,否则这样短的时间,能将清宁宫变成如此模样,实在说不通。梦尘翻了翻妆台上焦黑的首饰盒子,想起元宵曾告诉她,太奶奶的首饰盒里有一双玉环,是太爷爷送的,太奶奶舍不得戴,也不允许别人碰——然而梦尘并未找到这样一双玉环。
床帐一角本该有个鎏金的熏香球,是去年老人家生辰时,小照和元宵送上的贺礼,老人家虽不待见梦尘,却是真心实意疼爱两个孩子,梦尘每日来请安,都能看见那枚熏香球,如今,同样不见了。
梦尘晃了一圈,向尽忠招了招手,尽忠本守在偏殿门外,见状连忙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太皇太后把所有人都支走了?”
“是。”
梦尘叹了口气,“让他们歇着吧,留一个支应就行,老人家动了气,轻易不能说完的。”
“那,小臣送娘娘先回乾清宫?”
“别折腾了,”梦尘对他一笑,“你不如趁空打个盹,没准破晓的时候,还有吩咐呢。”
梦尘撇了宫人,慢悠悠散步回去,帝后服饰繁琐,他们出来得匆忙,为了从速从简,穿得难免单薄,是以梦尘给自己添了几件,又给朱祐樘带了两件,随后慢悠悠踱到王太后的仁寿宫,幸好王太后醒得早,没让她等太久。
“桑落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往日请安可不是这个时辰。”
“母后这么说,就是嫌我平日不尽心了。”
王太后笑了笑,挥退了宫人,“为了清宁宫吧?”
“正是呢,什么都瞒不了母后。”
“老人家的手笔一向不凡。”
梦尘抿唇,算是默认了王太后的猜测,“主殿烧毁得厉害,偏殿简陋,住不了,若按宫里以往的规矩,清宁宫修缮完成之前,太皇太后该住在母后这里,可是……还得看母后的意思。”
“若我不愿呢?”
“那也无妨,”梦尘眨了眨眼,“我就厚着脸皮求一求太皇太后,乾清宫、坤宁宫、东西六宫,总有一处老人家会喜欢的。”
“她不喜欢你,就像她不喜欢我。”王太后像是有些感慨,“从前,我处处忍让,你却更胜一筹,甚至能笑脸相迎。”
“老人家不喜欢我,有她的道理。我只知道,陛下年少的时候,是她周全庇护,仅凭这一点,我永远都敬重她。”
王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臂弯里随意搭着的衣衫,“这是?”
“给陛下的。我们去清宁宫匆忙了些,我想着,中宵风露冷,就趁空回去,给他拿了两件衣服。”
“那些朝臣说得对,你们根本不像帝后,像民间夫妻。”王太后微微侧头,轻扣几案的插瓶,清冷的花色映在她的指尖,“虽然,我不知道所谓民间夫妻,该是怎样的
相处,可我知道,皇后提起皇帝,该说‘臣妾’,而不是‘我们’。”
“……”
“让老人家搬来吧。”王太后垂眸淡淡一笑,“爱其人,故爱其亲,我今日算明白了。”
梦尘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开口:“在陛下心里,太皇太后是亲,母后也是亲。德清公主虽嫁,可是在这宫里,母后并不是一人。”
王太后嚅嗫良久,竟像不敢看她,只默然低头,有泪落下。
梦尘回到清宁宫的时候,正遇上司礼监的萧敬奉旨而出,尽忠在外立了一夜,已然面有倦色,梦尘不由分说将他赶去休息,随后自己坐在廊下,倚柱小憩。她在宫里横行惯了,举止也逐渐随性,只要不是什么命妇请安的大场合,宫里没人乐意管她,也没人管得了她。
半晌,偏殿的门终于打开,朱祐樘唤了冉竹进去伺候老人家休息,一转头,看见自家的皇后歪在廊下,忍不住皱眉,走上前,俯身探她的手,还算温热,面容不由舒展些许。
梦尘被他的动作弄醒,揉了揉眼睛问:“终于训完了?”将手中的衣袍递给他,笑盈盈道:“天冷,别冻着。”
他顺从接过,“你呢?”
梦尘拽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颈畔,“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特意穿了厚厚一层。”
“那也不该在这里吹风。”
“我终究是个妖君,就算偶尔落魄,也没这样弱不禁风。”梦尘起身替他理衣,“以及,太后那边我说过了,等老人家休息好,仁寿宫必定妥妥当当的,你放心。”
“不好奇皇祖母说我什么了?”
“大道理呗。你这些年疏于朝政,还养出一个奸臣,如今公主薨逝,她必然觉得是上天示警,你再不悔改,必将有更严重的祸患。”梦尘压低了声音,“这火烧得蹊跷,也算是老人家一片苦心罢。”
“她说,‘今日李广,明日李广,果然祸及矣。’”
“还是这么一身正气啊……”
小郎君瞟了她一眼,“皇后从前,不也是这样一身正气?”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坚决和陛下站在一起。”
司礼监奉旨去了内阁,竟是皇帝向臣子请假,“昨夜清宁宫失火,朕奉侍圣祖母,彻旦不寐,今尚不敢离左右,欲暂免朝参,可乎?”不多时萧敬就回来复命,内阁几位老先生闻言大为感动,对曰:“宫闱大变,太皇太后圣心震惊,皇上问安视膳,诚孝方切,事在从宜,即宣鸿胪寺免朝一日可也。”
小郎君一如既往,虚情假意得情真意切。
一面放不下“受惊”的祖母,一面又谨慎地询问朝臣能不能请假,既孝且仁,为君如此,实在让人心生敬意。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深谙此道,很快便昭告朝野,皇帝是如何尽心,自己是如何感动云云,朝臣无不为之动容,皇帝陛下的形象一时间分外生辉。
可是,清宁宫失火,必然该有一个罪魁祸首。
李广。
先前,他在万岁山修建毓秀亭,亭成而幼公主殇,如今清宁宫又有灾,可见此人是何等天理不容,太皇太后点名批评李广之事,从后宫“不胫而走”至前朝——并非梦尘治下不严,而是某位阴险的郎君刻意为之。最终,奸臣李广胆怯畏罪,受不了愈演愈烈的声讨,选择自尽家中,朝臣拍手称快,梦尘只觉奇怪。
清冷端严的帝王听到李广自尽的消息,不知为何,坚定地认为李广家中藏有天书,此番自尽只是了断尘缘而已,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搜查。自然,没有天书,却有另一本簿籍被送至御前。
簿籍上记载了中外各官给李广的“礼物”,或是黄米若干石,或是白米若干石,皇帝陛下显得很吃惊,“李广食量几何,竟受米如许?”
左右讷讷良久,终于小心禀道:“黄米为金,白米为银,行贿恐为人知,故而为此隐语。”
皇帝大怒,下令所司彻查,据说和李广交往的官员,几乎占了大半个朝堂,至于那份簿籍,皇帝却始终留中不下,其中记录的名姓无从得知,于是众生百态粉墨登场,有叫嚣严惩的,有上疏鸣冤的,有请求公开的,有乞求宽待的,不过总的来说,在这个视名节如性命的人间,还是坚称自己清白者最多。
“内官监太监李广,招权纳贿,其门如市,兹幸罪恶贯盈,自速其死,朝野闻之,罔不称快。乞拘李广亲信任事之人,责取簿籍,付之法司……”小照读到一半就没了兴趣,将奏疏递回给父皇,撇嘴道:“冗长不堪,无聊。”
梦尘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捧着奏疏,沉痛地念道:“若使臣含污忍垢,苟就班行,必将悲伤抑郁,死填沟壑,目且不瞑……”
“这个好玩儿!”小照大笑,也随手拿了一本奏疏,捂着心口念:“仰惟圣仁如天,不令一夫失所,而忍使臣如是哉?此臣一生名节所系,故覼缕言之,不复畏罪,惟陛下矜察。”
梦尘丢开这本,再取一本,“请示广之簿籍,果有臣名,即将臣凌迟处死,以谢言官。如无,亦乞为臣辩明洗雪,庶不被人诬陷,玷污名节……”
小照和她一唱一和,读得乐不可支,皇帝陛下抿唇淡笑,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几案上的奏疏被母子俩弄得乱七八糟,却也不急不恼,只从容地整理,甚至在一本读完以后,贴心递上新的一本。
梦尘总结陈词:“‘悲伤抑郁,死填沟壑’这句,写得最好,值得我扼腕叹息一回。”
“可是我觉得,‘凌迟处死,以谢言官’这句,慷慨凛然,最有英雄气概了。”小照看向父皇,“父皇,那本簿籍里,有这位大人的名字吗?”
朱祐樘慢条斯理地品茶,“谁知道呢。”
梦尘低笑一声。
“母后笑什么?”
“我笑你父皇,在杀人诛心一途上,实在让人望尘莫及。”见自家儿子满脸迷茫,梦尘轻点他的发顶,“你父皇下令彻查,于是刑部呈上无数嫌疑名单,可是这名单会不会有所隐瞒呢?会不会故意栽赃呢?”
“父皇照着簿籍比对一番,不就知道了?”
梦尘点点头,“这些自陈清白的奏疏,是真的无辜,还是假装无辜呢?”
“……那就再比对一番啊!”
“所以,眼下朝堂人声鼎沸,皆是请你父皇公开簿籍,实则各怀心思。”梦尘一面笑一面揉儿子的脸,“可无论他们怎么试探,你父皇就是按兵不动,搭了台场,坐在上头看戏呢——就像砍头,犯人不知道斧子什么时候落下,那滋味可比死难熬。”
“那,父皇不会公开那本簿籍了?”
朱祐樘摇头,“不会。”
“夫子们说,李广是奸臣,嚣张跋扈,惑乱朝纲,可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害怕到自尽?而且,贪污的金银不仅封存完好,还一笔一笔详细记录,生怕父皇找不到罪证一样,真是个怪人啊。”
梦尘问朱祐樘:“尘缘已了?”
“已了。”
“魂归何处?”
“自在无寻,莫问归处。”
“我懂了!”小照蓦地一拍手,“不是李广奇怪,而是父皇深谋远虑,没有什么奸臣忠臣,只分有用和没用,兵法有金蝉脱壳之计,父皇是金蝉,李广就是那个壳。先养之,后弃之,原来是这么玩的啊……”
梦尘把儿子拎到怀里,“话虽有理,若教那些大人们听见你用‘玩’这个字,非得训你一顿不可。”
“嘿嘿,这叫‘御下之道’,我懂的。”小照甜蜜蜜勾住母后的脖子,忽注意到她颈间隐约的红豆项链,盯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去看父皇,又仰头去看母后,“母后,这是父皇当年和你交换的定情信物吗?”
“啊……算是吧。”
“那母后给父皇的信物是什么?”
梦尘被问住,因为这些年来,别说“信物”,连“礼物”她都没送过,毕竟妖族岁月漫长,并没有过生辰或过节日的习惯,只有在极其重大的场合,赠礼才会作为礼节的一部分出现,小照这样问,她蓦地产生一种没能入乡随俗的心虚,默默偷看小郎君一眼,而皇帝陛下正捧了奏疏,神情很冷淡,“不稀罕。”
她悟了。
小郎君口中的“不稀罕”,意思从来都是“我记仇了,你想想办法。”梦尘立刻更加心虚地抱紧了儿子,“你一般,都给你父皇送什么礼物啊?”
小照很愤怒,“连我送什么都不知道,母后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小郎君也附和道:“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一点都不关心我。”
梦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