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月风对小照的影响极其恶劣。
有朝臣苦口婆心地给皇帝上疏,称“东宫所服用者,皆奇巧靡丽,太子方在幼冲,睿性未定,当示以恭俭之德,不当以奢靡导之”,说得实在恳切而在理,据尽忠所言,皇帝陛下看完,立刻板着脸杀到东宫,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训斥了太子殿下一番,并且下令文武百官朔望暂免朝东宫,旨在让殿下闭门思过。
但是凭借对父子俩的了解,梦尘觉得这红白双簧太过熟悉,“暂免朝东宫”根本不是惩罚,而是让小照躲开外廷的借口。
“才不是借口呢。”小照一挺胸脯,“父皇是真的在罚我。”
梦尘瞪他,“你还想骗我?按你的意思,你父皇这么多年‘免命妇朝中宫’,都是在罚我咯?”
小照眨了眨眼睛,有点词穷,“这个……”
梦尘转向自家陛下,“还有你!”
小郎君规规矩矩放下奏疏,搁了御笔,“嗯,还有我。”
“我当年为了一支点翠簪子,跪了一个时辰,怎么,在你心里,我的地位远不如儿子?”
“母后不能这么冤枉父皇,当年并不是父皇让母后跪的,是母后怕父皇为难,先斩后奏,逼得父皇没办法,只好将计就计的。”
“反省你的去!”
“当年,国库拮据,捉襟见肘,非简朴不能度日,为帝王,我罚了皇后。”朱祐樘抬手,抚上她鬓边的凤蝶鎏金步摇,“可是,为夫君,娘子想戴一件好看的首饰,我竟不能满足。”
小照朝父皇挪了挪,小小声地说:“皇族为天下所奉养,道理我明白,可是天下熙攘承平,难道没有我父皇的功劳?朝臣有俸禄,凭什么要求我们清心寡欲,不合理嘛。”
朱祐樘含笑道:“朕查过,开国以来,后宫的脂粉钱,一年约合白银四十万两。”
梦尘悟道:“那我岂不是大大地亏了!”
“所以,为了不让母后亏得太多,我很努力了。”小照躲在父皇身后,“上元节,我要放烟火,父皇已经同意了。”
梦尘侧目,“你怎么说服那帮朝臣的?”
小郎君笑而不语。
“父皇让李广主动奏请,预造弘治十一年元宵烟火,还故意报了高价,工部自然要抗议,却不敢全部驳回,只问能不能适当减免,以体仁爱之心,以昭恭俭之德,父皇当然要虚心纳谏,下令减免三分之一。”
果然,还是那个阴险的帝王。
“明年,元宵就要去涂山了。”朱祐樘转头,条框纵横的窗影覆上他的面容,恍惚中,日色模糊成一片晴明,“这是我给她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她说想看烟火。”
“何须说得这么伤感,”梦尘勉强笑了笑,“你要是想她,我可以让时月风带她回来……”
“不,别让她回来。”朱祐樘垂眸,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永远别让她回来。”
小照仰起脸,难得的安静乖巧,“元宵陪着母后,我陪着父皇。”
元宵喜欢高远而明亮的东西,譬如星星,譬如落雪,有次小照向她说起烟火,形容其为转瞬即逝的彩色银河,其实兄妹俩都没见过,因为盛大的烟火意味着兴师动众,意味着劳民伤财,小照听身边的宫人提起以后,便屡屡撺掇自家妹妹,毕竟他深知父皇很难拒绝妹妹的恳求。
弘治十一年的上元,千花骤盛,万星忽明。
小照说,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书上的话,“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一年过得似乎格外快,元宵感到父皇对自己的宠爱更甚往昔,只是不明白缘由,而小照自从时月风离去,在东宫折腾得越发不像话,为此,梦尘和朱祐樘被太皇太后几番数落,说是宠爱独子昏了头,可是小郎君分外护短,无论是梦尘、还是朝堂上的口诛笔伐,他都一力担下,任由儿子胡闹。
九月十五,朱祐樘撇开前朝诸事,牵着梦尘在宫里七弯八拐,梦尘本以为是漫无目的的闲逛,直到朱祐樘推开一扇宫门。
梦尘怀疑自己花了眼。
酒肆茶楼,贩夫走卒,长街两边的小摊叫卖正欢,新鲜出炉的糕饼散发出香气,人来人往里,说的竟都是金陵方言。
不远处,走来两个挽着花篮的垂髫小童,男孩一面牵着妹妹,一面举起手中的小篮子,金陵方言不算地道,却也流利好听,“这位公子,要买一枝花送给夫人吗?”
朱祐樘认真地俯身看了看,“寒露已过,竟有白梨。”
“公子有所不知,浮世千重,有一仙乡名唤涂山,终年春色,花开不落
。只有九月十五这一日,涂山花落成雪,因为有位绝色的姑娘降生于此,百花羞见其貌,纷纷坠下枝头,甘为冰雪,以衬花容。”
梦尘鼻尖一酸,眼前的景象,皆浮起微微水色。
降世数百载,从未有谁给她贺过生辰,因为她的生辰就是阿娘的忌辰,所以她和老爹一样,都盼望这一天快快过去。小郎君不是没有问过她的生辰,她总推诿说命长,记不清了,只能是时月风上回说漏了嘴。
老爹说,阿娘的事,不怪她。
她真的能放过自己了吗。
朱祐樘找了一番,摊手道:“可惜了,出门匆忙,没带钱。”
布衣的小童很有侠气地开口:“这样吧,给你夫人唱首歌,要是唱得好,我送公子一束。”
小郎君变了脸色,“不是说……”
“说什么?”小童的脸色甚是无辜,缺德劲儿实在一脉相承,“公子和我说过什么吗?”
朱祐樘几欲气倒,但转头看见自家夫人正望着自己,一双明眸里尚有盈盈泪光,只得咬咬牙,横下心,开口唱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自家夫人蹲下身,一张脸扭曲又纠结,“我本来想哭,现在特别想笑。”
“……”
“朱祐樘,下次给人祝寿,至少学一首市井流行的曲子,别用《诗经》的正调雅乐,你夫人还没那么老。”
小郎君亦蹲下身,递给她一簇如雪花束,“夫人既笑了,我就不算白唱。”
“哈哈,那我祝公子和夫人白头偕老,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小郎君淡淡下令:“元宵,抓住他。”
元宵小手一横,杏眼一瞪,凶巴巴地拦住哥哥,“不许动!”
朱祐樘站起身,笑得和善可亲,“家里有什么事?是不是你阿爹要揍你了?”
小照退了一步,“我看母后有点伤心,急中生智嘛,而且,而且母后确实笑了啊,父皇你应该夸我,怎么还能揍我呢。”
“你从去年折腾到现在,原是为了这个?”
小照点点头。
梦尘揽过儿子,轻轻吻上他的额头,顺便也亲了亲元宵,“谢谢。”
“母后不能只谢我哦,在宫里建一个小金陵城,没有父皇做挡箭牌可不行。”
小郎君闻言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儿子的讨好,梦尘牵着他往前走,笑个不住,“小照这么像你,多可爱啊,陛下快别生气了。”
“你也取笑我。”
“没有!”梦尘立刻澄清,“陛下唱得特别好听,特别应景,坊间的那些曲子太俗了,没格调,配不上我们这样的人家。从今以后,家里的新规矩就是,生辰只给唱《诗经》,其他统统不许拿上台面,好不好?”
小郎君勉强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小城是父子俩合作,是以他们对城中陈设了如指掌,元宵从没出过宫,周遭的一切于她而言,皆是前所未见的新奇,每处都要看一看瞧一瞧,拼命扯住小照的袖子,“皇兄!真的有金陵吗!”
小照抬手指着南方的天空,“当然,从这里一直向南走,就是金陵,如果再向南,就是孝穆皇祖母的家了。”
“我要去金陵!皇兄去不去?”
“想去,但是……”
“父皇!”元宵转向她有求必应的父皇,“我要去金陵!”
朱祐樘淡淡一笑,“好。”
“明天就去!”
“嗯,明天就去。”
元宵从小照的手里掰下一只糖葫芦,踮脚想递给父皇,“父皇吃过这个吗,好好吃。”
“没有。”朱祐樘俯身抱起女儿,认真尝了一尝,“好吃。”
“父皇,皇兄说,金陵有一座琉璃做的塔,叫‘第一塔’,是南边最高的地方,是真的吗?”
“太宗皇帝为了报答父母的恩情,在永乐年间,修建了大报恩寺琉璃宝塔,九层八面,高耸入云。燃灯一百四十余盏,昼夜不熄,悬铃一百五十余枚,数里可闻,花了十七年才终于建成。”
“报答父母的恩情?”元宵想了想,“那我一定要爬上去,嗯,父皇身体不好,在底下等着我就行了。”
“好。”
“你……”梦尘看向朱祐樘,话里话外,她隐约听出他的意思,“真的让元宵,明天就去?”
朱祐樘看着女儿,后者正一脸期待地望他,“当然。”
始终在前面带路的小照停下脚,“母后,到家啦。”
梦尘愕然。
这是她在金陵的住处。
“不会吧,这都能……”梦尘一面推门一面感叹,话至一半,戛然而止。
知非向她眨眨眼,“梦尘姐。”
“你看,她果然傻了吧。”时月风探出一个头,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进来吃饭,我快饿死了。”
知非笑道:“都是梦尘姐喜欢吃的,两位小殿下为表心意,也帮了一些忙
。”
时月风强调:“帮倒忙。”
小照很愤怒,“总比舅舅什么都不做强。”
“我什么都没做?”时月风指着自己,瞪他,“没有我,你和你父皇,能造出这样逼真的景色?”
梦尘轻笑出声,“行了,我也饿了,有什么好吃的?”
方才朱祐樘说要送走元宵,梦尘就猜到时月风大概会来,可她没想到的是,竟连知非都来了,虽说十几年不见,对她们而言,只如凡人的两三日不见一般,但所谓他乡逢故知,终归还是亲切而惊喜的。
只是,梦尘觉得,知非有心事。
饭后,她悄悄将知非拽到角落,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你爹娘又逼你嫁人?”
知非不答反问:“梦尘姐,你信命吗?”
“……什么是命?”
“这是凡人的说法,他们认为,一切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身在其中的人,自以为在反抗,其实是在走向既定的结局。”
“所以?”
“近来,有人对我示好,说……想和我一起体验男女之情,我其实有点愿意,可若应了他,似乎正遂了爹娘的心思,那我躲了这样久,岂不是前功尽弃?”
一起体验男女之情?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梦尘回忆了一番知非爹娘对于“贵婿”的定义。
“上古妖族?”
“嗯。”
“名门世家?”
“嗯。”
“有权有势?”
“嗯。”
“容止风流?”
“嗯。”
梦尘有点迷惑,按理说这样的妖族,她大多也见过,风流有之,权势有之,但四者兼而有之的,实在想不到,“谁啊?我认识么?”
“认识。”知非低下头,有点红脸,“你哥哥。”
今日的惊喜一个接一个,唯独这一个,是惊吓。
梦尘扭头去看,时月风正坐在地上,教小照和元宵制作孔明灯——说得好听是“教”,说得难听就是“捉弄”,竟能和小照吵得有来有回,实在是没大没小,没心没肺,梦尘默了良久,拍拍知非的肩,神情十分严肃,“劝你慎重。”
知非:“……”
“皇兄,这次好了吗?”
“好了好了,这个应该能飞了。”
“这真的是星星吗,我觉得不像。”
“所有的星星都是从人间升起的,皇兄答应送你一颗,肯定不会食言的嘛。”
小照取了笔墨,拉着梦尘和朱祐樘一起写愿望,梦尘有点无奈,因她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迫切的愿望,元宵同样也没动笔,大约是因为会写的字有限。小照在她对面,踩着小板凳写得行云流水,另一侧,小郎君竟也提笔而书,神情在灯烛的明灭里有些模糊,时而亮时而暗,不知为什么,梦尘觉得他有些难过。
知非抱着元宵,“小殿下轻点。”
梦尘替她扶着飘飘欲飞的灯,元宵控制不好力道,写的有些歪歪扭扭,梦尘看去,元宵只写了一个字,张牙舞爪,像春天里肆意生长的藤蔓。
“家”。
梦尘知道自己的愿望了。
她最后一个提笔,写的是“朝暮如今”。
朱祐樘问她:“写完了?”
梦尘松开手,笑道:“写完了。”
一灯四面,一家四口。朱祐樘抬手轻送,灯笼晃晃悠悠地升空,他看着灯,梦尘看着他,松手的刹那,他的神色不像许愿,反而像是要抓住那个愿望一般,目送那团飘荡的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他握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神情说不出是释然还是失落。
元宵跑到他身边,他了然一笑,俯身抱起她。
小照向梦尘招手,梦尘走近低首,“怎么了?”
“母后,愿望说出来会不灵吗?”
“不会。”梦尘看着他严肃的小脸,有点失笑,“那都是骗你们小孩子的。”
小照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许的是,希望下辈子,弟弟能够回家。”
刹那间,梦尘湿了眼眶。
“嗯,希望他还愿意回来。”
灯笼的微光,终于消失于漆黑的夜色。
元宵仰头累了,趴在父皇的肩上,“父皇,你累吗?”
“不累,你呢?”
“困。”
“那就睡吧。”
“嗯……”
“元宵。”
“嗯?”
“睡醒以后,你还会记得父皇吗?”
“当然会!”
“……”父皇摸摸她的脑袋,“睡吧,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