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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降下初雪的时候,梦尘在乾清宫二层挑了一个通透的大间,拖家带口赏雪,元宵但凡看见下雪就兴奋,趴在窗边的小榻上不肯挪,小照想直接翻到外面的屋顶上去,却被梦尘一个眼神震慑住。
忽而,传来轻轻的叩窗声。
梦尘打开窗,紫衣的公子正坐在窗外的琉璃瓦上,屈膝支颐,笑得风情万种,新雪如碎玉落在他的眉间袖间,更衬其艳艳容色。
梦尘默了一瞬,关窗。
小照几乎看呆,转头问父皇,“父皇父皇,那是什么啊?”
“你舅舅。”
时月风气急败坏掀了窗,跳进屋,“干什么,大义灭亲吗?”
梦尘抱臂看他,“张凤晚出事了?”
“没出事我就不能来吗?”时月风振袖抖落肩上雪,“哥哥探望妹妹需要理由吗?”
小照蹭蹭窜到他面前,两眼都放光,“舅舅!”
时月风吓得往后一跳,“这什么东西?”
“我儿子。”梦尘努了努嘴,“还有我女儿。”
时月风颤抖地指她,“你你你,你不是说打死不生孩子的吗!”
梦尘面不改色地耸肩,“我变了。”
时月风的表情极度梦幻,“这,这才十年没见……”
然而梦尘看着看着,忽生出一种安心的亲切,和张家那两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兄长”相比,眼前这个虽不正经,终归还算靠谱,不由抿唇笑了笑,踮起脚,给了他蜻蜓点水的一个拥抱,“好久不见。”
时月风整个人都傻了。
良久,他惊恐地看向朱祐樘,“你对她做了什么?”
朱祐樘:“……”
梦尘给时月风倒茶,元宵伸手想够,梦尘拂开她的手,笑道:“不能碰,这个烫。元宵坐到父皇那里去好不好,给舅舅留个地方。”
时月风更加惊恐了。
朱祐樘淡淡地开口:“有这么可怕?”
“关于她为人妻,甚至为人母这件事,在我的有生之年,完全不可想象。”时月风从凌乱中勉强组织了措辞,“你刚刚看到没有,她抱我,她活了九百八十多年,这是第一次!你老实交待,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朱祐樘垂眸饮茶,“她经常抱我。”
小照举手,“母后也经常抱我!”
元宵不甘示弱,“我!”
时月风痛苦地捂住胸口,朝自家妹妹
挪了挪,“要不,小雪,你再抱我一下,给我缓一缓。”
梦尘嫌弃地往窗边挪了挪,“你再不说来意,我赶你走了啊。”
时月风清了清喉咙,正襟危坐道:“其实,是老爹让我来的。”
“他干嘛?”
“你那个倒霉师兄,以听,在老爹面前告黑状,说你嫁了个凡人,琴瑟和鸣,儿女双全。老爹能不震惊吗,立刻把我拎回去审问,毕竟在他心里,等你修成天狐,是要嫁给那个……”
“咳咳咳!”
那厢,清冷的皇帝陛下已皱了眉,“哪个?”
“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是上古时期的一位神祇。”
小照很兴奋,“神仙吗!”
“一般来说,我们要尊他一声‘神君’。”
小照扭头看了看父皇,“很厉害吗?”
时月风给了他一个眼神自行体会。
“哼,我才不信,有本事那个神仙让母后抱他啊!”
时月风一口茶水呛住,狠狠缓了半晌,“从这点上说,确实是你父皇比较厉害。”
梦尘敲了敲桌,“说重点。”
时月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两个小孩子,慢慢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叹息一声,“其实这些话,唔,有那么一丁点难以启齿。你也知道,老爹好面子,而我就比较不要脸,所以……”
梦尘挑眉。
“老爹说,自从你继任妖君,总是不肯回涂山,他这些年想了很多,终于想通一些事。他从前,也不只是他,还有我,我们从前都没好好对你,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是有点怨你的,分明和你没关系,可……将所爱的离世,嫁祸给另一个所爱,似乎就能掩盖在生死面前的无能为力,或许这种感觉,你现在还不懂——”
“我懂。”梦尘脸色有些白,“你继续。”
“那个瞬间,老爹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离去,大概是太崩溃了,所以只好记恨你,老爹很少对你笑,因为他觉得有罪,可能这念头太荒诞,阿娘离去以后,每时每刻,他都坚信自己不配获得幸福,他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也不能装作笑逐颜开,他不是没原谅你,他是没原谅自己。”
“……我知道。”
“老爹说,没能给你一个家,他很惭愧。前些年,你受那么重的伤,却一个人硬扛,要不是我把你捡回金陵,估计你到死都不会告诉家里。”时月风顿住,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朱祐樘,“你和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幸好老爹也没问什么,只是再三确认你是心甘情愿,而不是受了什么恩情胁迫。”
“他没问是谁?”
“没问。他只说了三个幸好。”时月风看向窗外狂风中打旋的雪,“幸好,有人真切地爱她。幸好,她还愿意被人所爱。幸好,她还能真切地爱人。”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飞雪碎于窗瓦的声音。
“老爹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以不会以父亲的身份干涉你,阿娘的事不怪你,你千万要放过自己。尽管为时已晚,还是要向你道歉,你挑的夫君一定很出色,他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幸福。”
“不晚。”梦尘说,“总比没有强。”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时月风正想凑近细瞧,身后已传来一个不客气的声音,“让一让。”
时月风对这个凡人少年没什么好感,闻言也很不客气,“干什么?”
那个据说是他外甥的小孩子更不客气,直接将他从榻上拽下来,凶巴巴道:“你怎么一来就惹我母后伤心,快走快走。”
时月风就这样被晾在一旁,那个凡人少年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伸手将他妹妹揽在怀里,轻轻一捏她的耳朵,神情温柔,带一点心疼,“别哭。”
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没哭。”顿了顿,复又补上恶狠狠的一句,“分明是你喝茶洒到身上了。”
“那我真是太笨了,多亏你不嫌弃。”
话音落,两人都笑了。
时月风怔然良久。
坦白说,自家妹妹会哭这件事,别说他有生之年,就是他死了化成灰,也是不可想象的,而且他刚才,确确实实没意识到她低头的缘故,大约这就是她那凡人夫君对他不客气的理由,看着她安静埋在夫君怀里,两个孩子亦关切地倚在她身边,时月风忽然意识到,所谓家,所谓家人,其实该是这样。
虽然他被排除在外,可是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回想起老爹的三句幸好,只觉深有同感,说不出更精辟的话了。
自家妹妹终于从夫君怀里起身,表情是一如往常的淡定,完全看不出伤心难过的痕迹,只是皇帝的朱衣,在胸口处呈微微的暗色,时月风不知该说什么,咂了咂嘴,“真,真哭了?”
“舅舅真是什么都不懂,都说了是我父皇不小心,把茶水洒身上了嘛。”
朱祐樘看了一眼儿子,淡定地点头,“嗯。”
一个大的两个小的齐刷刷瞪他,时月风陡然产生
一种他是什么魔鬼的错觉,分明这几百年间,都是花尽雪欺负他,可这个阵仗摆出来,自家妹妹俨然成了个柔弱的美人,而他是欺负她的坏人。时月风看向花尽雪,她只抱着膝,默默凝望自家夫君,唇角抿着,笑意是他从没见过的温柔。
他知道自家妹妹好看,可也许是错觉,阔别这几年,她竟更好看了。
殿外风雪凄紧,殿内温暖融融,时月风的到来迅速引起两个孩子的好奇,毕竟梦尘从没在他们面前用过什么妖术,行为处事与凡人并无区别,但是时月风不同,譬如他的出场从不是寻常方式。
“舅舅!二楼这么高,你是怎么爬上来的呢?”
“不用爬,我会飞。”
小照满眼都是羡慕,“能飞多高呢?能飞多远呢?能飞到乾清宫最顶上吗?”
时月风大笑,“当然,你们这儿矮得很。”
“涂山很高吗?”
“你对涂山了解多少?”
“嗯,《左传》说,‘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史记》又说,‘夏之兴也以涂山’,就知道这么多。”
“涂山的宫殿是建造在一棵巨树之上的,宫殿的最高处是一尊狐狸像,就是当年诸侯会盟、万国来见的地方,你要是站在狐狸像的头顶呢,星星就在你身边,你要是顺着狐狸尾巴一直向上呢,就能去天上,见到那些传说中的神仙。你阿娘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狐狸像上面,不知道有什么趣,我笑她是天上的皇帝,只有星星是她的臣民。”
“真好啊,我也想去涂山爬狐狸像,母后,那上面能看见什么呢?”
“……”
时月风高深莫测地抿了一口茶,“其实那个狐狸像,是曾经的族长,大禹的妻子,女娇所化。大禹和涂山修约定盟,平妖乱,定四海,涂山将妖族赶出人间,最后一步,就是将自己赶出去,所以涂山也从人间消失了,这就意味着,夫妻永诀,死生不见。女娇在涂山的最高处化为石像,此后每一任族长继位,都要在石像之下立誓,比如,”时月风行了个礼,摆出肃穆的脸色,“涂山花尽雪,遥与人君一诺,君守众生,我护人间,千秋长宁,万世永定。”
“哇……”小照大为感动,“母后什么时候能当族长呢?”
“快了快了,”时月风抢过小照手里的酥饼,就着茶水大嚼几口,“毕竟她是我们这一辈最厉害的,打架头一名,背书头一名,地界又常年太平,只要能修成天狐,族长位子肯定是她的嘛。”
“舅舅是天狐吗?”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妖,天狐是神仙,那要渡生死劫的,只有你阿娘这样千年一遇的变态才能飞升,而且她想成为天狐的唯一理由,就是觉得九尾都是金色,好看,是不是能把人气死?”
小照思考了一会儿,“外祖父是族长,所以也是天狐,母后如果变成神仙,就会是下一任族长,那……舅舅,只有你什么都不是,好差劲啊。”
时月风大怒,瞪向他母后,“这孩子说话这么缺德,跟谁学的?”
梦尘默然指了指身侧。
朱祐樘侧目。
时月风咬牙切齿,“随爹,没好。”
梦尘冷冷望了他一眼。
时月风一个哆嗦,和蔼地抚上小照的脑袋,“还是随爹好。”
小照哼了一声,“反正不随你。”
梦尘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其实小照纵情恣意的性子,倒真和时月风如出一辙,能疯能闹,能跑能跳,或许小照自己没有意识到,从他看见舅舅的第一眼,简直就像饿狼见到肉,恨不得立刻马上随了他去,逍遥快活,快意人生。
“舅舅,你能让殿角那个瓷瓶移动吗?”
“能啊,看着。”
“舅舅,你能在手里变出一团火吗?”
“能啊,看着。”
“舅舅,你能带我和元宵翻到外面的屋顶上看雪吗?”
“能啊,看……看你母后同不同意。”
小照:“母后!”
元宵亦清亮亮唤了一声:“母后!”
梦尘扶了扶额,“别让人看到,还有,多穿点。”
小照大叫一声,时月风扯了一件宽厚的斗篷,罩住两个孩子,轻松抱起小团子们,足尖飞掠,窗户一开一合,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终于安静了。”梦尘看向小几上的纸笔,“雪的诗词,接到哪儿了?”
朱祐樘的目光依然停在窗边,唇角有淡淡笑意,“小照今日,可算尽兴了。”
“其实,我现在有点后悔生他。”梦尘叹了一声,仰面倒在朱祐樘的膝上,“当年,那些朝臣逼得太紧,有个儿子,能挡去很多麻烦,但,他的性格,你也看到了,他不想做皇帝,可是他从生下来就别无选择,作为爹娘,我们没能对他负责,作为帝后,我们也没能对天下负责。”
朱祐樘低头笑望她,“他会过得很自由,天下也不会乱。”
“……”
“小郎君向你保证。”
虽然梦尘不知他的底气从何而来,可是对上他的眉眼,莫名就觉得温暖可靠。正出神,一张宣纸轻飘飘落在脸上,她拿起看,是他飘逸淋漓的笔墨,接了一首冯延巳的艳词,“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
“……我怀疑你在暗示什么。”
“没有。”
梦尘坐起身,挥笔立就,“从来多情,是风随雪转。”
“你这句,没有出处。”
梦尘凑近他的耳畔,“小郎君就是出处。”
朱祐樘心口一窒,她已许久不曾这样唤他,骤然听到,竟有些招架不住,匆匆别开脸,止不住咳嗽数声,梦尘一面拍着他的背,一面抵在他肩头笑,“这么多年,道行没半点长进,可怜可叹。”
小郎君红了脸,眼底有些恼,双手扣在她的腰间,微微低首,贴上她的唇,半晌,声音轻如叹息,“是,我永远输给你。”
梦尘阖眸。
她知道时月风对小郎君充满敌意的原因,在他眼里,是这个凡人纠缠不休,得寸进尺,然而其实正是这个凡人,教会她活得坦率,尽管他在她面前,乱发脾气、不讲道理,很少有什么正经样子,可是她并没有觉得他软弱可欺,相反,她感到自己被他深爱。
所以在看见时月风的那个时刻,她第一次,无所隐瞒地拥抱了他。
其实她很喜欢自家哥哥。
她被温柔以待,也会渴望温柔待人。
冬日北风刺骨,时月风不敢带着两个孩子在外太久,回到屋内以后,小照和元宵依然兴致不减,热闹地围住神通广大的舅舅,时月风有求必应,三人上蹿下跳,险些将屋顶掀翻。元宵年幼,最先困倦,几个时辰以后开始昏昏欲睡,梦尘打量天色,决定带她和小照下楼睡觉,时月风见她起身,一手搭上小郎君的肩,挑眉问:“喝一杯?”
梦尘怒道:“喝个头!”
“你什么表情,我不会欺负你夫君的,允许他以茶代酒,行不行?”
小郎君看向梦尘,点了点头,“我们之间,确实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体己话?”梦尘狐疑地看着两人,“你们?”
时月风直接揽过朱祐樘的肩,“对,我们。”
梦尘噎住,一人瞪了一眼警告,抱着元宵下楼去,小照很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显然他更想留在舅舅身边,梦尘看着他坐立难安且精力充沛的模样,感到很头疼,想了半晌,无奈地问他:“你不困?”
“不困啊。”
“那你上楼去,盯着你舅舅,他要是敢给你父皇倒一滴酒,立刻来告诉我。”
小照一跃而起,“接旨!”
蹬蹬爬上楼,舅舅和父皇见到他,都没什么反应,显然是任他自娱自乐,小照警惕地挑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假装在看外头的雪景,余光牢牢盯着舅舅。舅舅不知从哪里变幻出一个酒壶,自斟一杯,父皇的杯中茶烟浅淡,确实乖乖的没有喝酒。两人默契地举杯相属,父皇先开了口,“那个神君是谁?”
“还惦记这事呢?”舅舅大笑出声,“抢不走你的,神君他老人家早就没了七情六欲,不过是老爹找的一个靠山罢了,我妹妹年纪轻轻就如此位高权重,将来还要继任族长,有个强大的夫君,诸事都能帮衬一二,何乐而不为嘛。”
“问过她的意思吗?”
“问过啊,冷着一张脸说‘不需要’呗,于是我就给她分析了一下,这场联姻对涂山一族的种种好处,神君他居于高天,吃不占睡不占,就占个夫君的名头,其实很划算。她想了想就同意了。”
父皇给舅舅倒了一杯酒,表情很冷淡,“自罚一杯吧。”
“……”舅舅默了一默,仰头一饮而尽,“其实元宵特别像她小时候。她小时候性格并不这样,老爹考虑到妖族缘情至性,把她送到一个奇怪的师门……”
舅舅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一面痛饮一面回忆,从母后小时候的种种可爱,讲到母后拜师学艺的种种试炼,越讲越不能自拔,父皇只是执盏静默,听到不舒服的地方,立刻会冷着脸给舅舅灌酒。
“……原来老爹的想法,就是无情而长命,可仔细想想,我们从走兽草木化人,没有人心,只有人形,活着百年千年,好像也没什么趣味。”
“她有心。”父皇皱了眉,“一直都有。”
“你没见过她从前,那性子冷得离谱。”
“她装的。”
“你是说,这几百年,其实她从未修成到无情之境?”
“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舅舅愣了很久,低笑一声,不等父皇动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她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你说你怎么就是个凡人,我要是能把命换给你就好了。”
“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舅舅的眼神有些飘忽,却坚决不肯承认,“难道你不想和我妹妹长长久久?”
“想。”父皇沉默良久,“但没办法。”
小照下楼,元宵已经睡着了,母后
正陪着她,看见他来,比了一个悄声的手势,“怎么下来了?”
“没什么。”小照拱进母后怀里,撒开手用力抱住她,“母后,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