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唱竹枝

45 / 60 章 · 4,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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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鼎一事的发展,迅速超乎了预料。

原本,按照惯例,何鼎会和朝臣一样,得到锦衣卫狱一日游的警告,然而还未等何鼎出来,朝臣已递来厚厚的奏章,情词恳切几乎声泪俱下,梦尘本已很少过问前朝事,不过见朱祐樘脸色实在难看,未免多问了一句,朱祐樘递给她几本奏章,打开看去,竟都是为何鼎求情的。

“户部尚书周经奏,内官何鼎因建言得罪,下锦衣卫狱,臣等不知鼎所言何事,意必言过讦直……天下之人将从此以言为讳,怨归人主,载之史册,遗恨后世……”

“礼部主事李昆奏,内官何鼎因言下狱,鼎,近臣也,而直言之祸如此,况疏远者乎?万一事有关于庙社机密者,谁敢复冒危履险为陛下极言之乎?乞曲宥何鼎之狂直,宗社无疆之幸也……”

“吏部办事进士吴宗周奏,鼎所言,臣不知其何事,原其心,无非为陛下社稷计耳,乞赦之,以养直臣之气……”

虽然朝臣一概装聋作哑,仿佛不知何鼎因何而得罪,但此类义愤填膺的汹汹文辞,只有在涉及“万恶的外戚张家”时才能得见,而且声势之浩大

,六部无一幸免,若仅仅是言官便也罢了,可是户部礼部这些职权非关谏言者,竟也慷慨上疏,何鼎在前朝的声望和人缘,未免太好了些。

朱祐樘显然和她想的一样,在奏疏的末尾,御批的红字格外醒目,“尔辈职居大臣,所掌者,钱谷民瘼重事,当言者不言,却妄言引救,甚昧大体。”

内官内廷事,已被外朝所知。

她分明叮嘱了张鹤龄,此事不得与外人道,而且张鹤龄才被朱祐樘敲打过,近来还算本分,想来也不敢兴风作浪,何况,何鼎一事,说出去,总归是张家无礼失敬,张鹤龄虽然骄横,却也不傻。

如果不是张鹤龄所言,事流于外,意味着宫禁有失,皇后掌内廷事,说白了,是她的疏忽和失职。

梦尘默默放下奏疏,默默道:“臣妾失职,请陛下责罚。”

朱祐樘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梦尘你累不累?非要和我这么说话吗?”

梦尘说得太过顺口,并非刻意气他,是以听他这样诘问,一时间也愣住了,抬头看他,不知道何时开始,他在她眼里,竟已是先为君王,后为夫君,“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祐樘看懂她的愕然,得知她并非刻意,眉目反而更添悲哀,揉了揉额角,低声道:“我情绪不好,对不起。”

梦尘再一次怔住。

他从前不会这样说话的。

不管有理还是无理,他大可冷淡地同她生气,反正她一定会捧着笑脸哄他,这样客气的道歉,她第一次听到。

厚炜去世已一年,她并非没有努力,可是无论怎样尝试,她都很难摆出从前那般嬉皮笑脸的面目,她心里清楚,如今她对他的模样,就像老爹对她的模样,将所爱的离世嫁祸于另一个所爱,明明不想这样,却总不找到理由说服自己放下。

梦尘将奏疏推回给他,笑了笑,“我这些年过得太安稳,放松了对宫人的管束,以至于内外相通到了如此地步,实在有愧,陛下务必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宫禁容易肃清,何鼎之事却难揭过,因为何鼎为人耿介忠直,为他请愿的官员竟至数百人,张家再一次处于风口浪尖,张鹤龄缩头不出,金氏频频入宫“看望”女儿,至于目的,则是希望皇帝纳妃——据说张氏一族有位美人刚刚及笄。

梦尘起先一头雾水,打听后才晓得,因为皇帝面对着朝廷半壁江山的声讨,依然无动于衷,拒绝释放何鼎,汹汹怨气从张家一路烧到皇后,朝臣一致认为,是皇后蛊惑君王,才导致皇帝偏听偏信——朝臣惯于将罪责推给女子小人,却鲜少深思朱祐樘的心意,譬如此次何鼎一事,内阁几位老大人尽皆缄默,除了劝皇帝不要降罪于诸官,并无其他表示,终归他们伴君日久,深知皇帝的底线是内外勾连,互通消息,此番态度强硬,并不是因为皇后或张家。

但是金氏慌不择路,一面觉得女儿惹了众怒,一面又舍不得张家的荣华,竟想出纳妃这样的馊主意,果然,张家企图再送一女入宫的举动,无异于烈火烹油,朝堂上每日的议题除了张家还是张家,何鼎不释,决不罢休。

何鼎这个烫手山芋,被扔给了李广,李广身为本朝头号奸臣,自然没让众人失望——何鼎被狱中杖杀。

“扬汤止沸,虽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却有效,迅速。”李广笑得毫无愧色,“小师妹有事不问陛下,偏来问我,臣实在受宠若惊。”

“何鼎罪不至死。”

“何鼎是自尽,那些正人君子不信,偏觉得我虐待他。”李广掸了掸袖,“这世上总有些人,临死还要蹭旁人一身腥,无趣。”

“自尽?”

“说好听点,也算以身报国,毕竟张家和李广,乃是本朝不容姑息的大奸大恶,他这一死,确实让我们有点为难。”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李广大笑,“我是臣,所作所为,皆是奉命,娘娘这话,不如留着给陛下。”

“他的说辞,我不信。”梦尘轻扣几案,“我从前觉得是你蛊惑于他……”

“就像朝臣觉得是娘娘蛊惑于陛下一样?”

“对。”梦尘直言不讳地承认,“但是我越想越莫名,什么斋醮长生,一定是谎言,他把何鼎交给你,绝不是因为宠信,而是某些别的缘由。”

“不管是什么缘由,人已经死透了,那些朝臣也吵不出任何结果了。”

梦尘看了他一眼,“未必,兴许能借此将你赶出去。”

“是吗,可是臣怎么听说,今日朝堂上,有个翰林院的从七品小官,直言君后分主阴阳,如今阴盛阳衰,乃是陛下惑容色,惧内妻的缘故?而且,那小官还引用了春秋战国事,伯姬嫁于纪国,其妹叔姬为媵,陛下已有一妻两妾,奈何还要再纳张家女为妃?”

明知是骂自己,梦尘仍忍不住抿唇,“一妻两妾……”

“张皇后为妻,张鹤龄、张延龄为妾,实在是妙语。可惜这妙语,只能在锦衣卫诏狱里,说给狱卒听了——不过,我瞧他们也挺喜欢诏狱一日游的,出

来以后,各个都有清正敢谏的美名,划算得很。”

梦尘扶额,“眼下这情势,很不该再护短。”

李广笑得莫测,“娘娘觉得陛下是护短?”

“不是?”

李广摸了摸下巴,“从前在师门,我依稀听闻,涂山族长有意将女儿嫁给一个什么什么神君来着?依稀是等小师妹修成天狐,就要……”

“陈年往事,提他做什么。”

“娘娘和陛下情深意长,族长那边,又该如何交待?”

“投戈欺神,仗剑逼佛,不可回也。”

李广悠然鼓了鼓掌,“那敢问娘娘烈性至此,是为了护短?”

“不是。”梦尘默了一瞬,“只为证此心清白分明。”

李广笑了一声,“娘娘自己想得清楚,可惜啊,就是陋于知人心。”

梦尘一双手慢慢握紧,“那天,元辉殿中,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娘娘是想问,陛下在做什么吧?”李广云淡风轻地抬眼看她,“病了,昏了,快死了,就这么简单。”

“你……”

“我但凡有一句谎话,都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李广不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笑容带着惯常的冷酷和残忍,“人心皆是血肉,陛下也不例外。只是,那时他病得厉害,若真的赶来,到底是他安慰娘娘,还是娘娘照顾他呢?满宫上下,是顾着二皇子的后事呢,还是顾着皇帝的病情呢?”

“……”

“娘娘那天,又和陛下说了什么?”

“……”

“的确,我和陛下有事瞒着娘娘,难道娘娘就没有什么事瞒着陛下吗?”李广袖手,自嘲般一笑,“说到底,每个人都有秘密罢了。”

“出去。”

李广转身。

“师兄。”

李广顿住脚。

“……谢谢。”

“不必。臣今天说的话,陛下宁死都不会想让娘娘知道,娘娘还是装作不知的好。”

方采莲守在外间,送走了内官李广,本想进去侍候,却觉得娘娘神色有异,只是倚着窗,默默掉眼泪,方采莲立刻懂了娘娘的心思,遂立在门口,没有再上前。娘娘今日出神格外久,直到日暮斜照,才将目光收回,却又落在几案搁置的团扇上,在昏黄的夕色里,娘娘忽然掩面。

方采莲知道那柄团扇。

那是前年夏日,陛下拗不过太子殿下,亲手所绘的扇面,按照小殿下的要求,绘了一只九尾的白狐,九尾舒卷宛如羽翼,其下庇护着三只玉雪可爱的小狐狸,画成,太子殿下兴奋地举着扇,给她和尽忠看,“方姑姑,好看吗?”

“好看。”

“尽忠叔叔,好看吗?”

“这是皇后娘娘和三位小殿下?怎么没有陛下?”

太子殿下闻言,立刻仔细瞧了一番,像是才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娘娘在窗边含笑支颐,望着相对而坐的陛下,“有,他是树。”

扇面上,白狐确实是倚在一株梨树旁,梨树茂盛广阔,花开如云雪,像是巨大的伞盖温柔覆下。

再回神,只有娘娘独自坐在晚霞里。

方采莲知道,近来前朝事多,直到暮色消失殆尽,陛下才回宫,神色几分疲惫,望了眼已经熄灯的内间,“皇后睡下了?”

“是。”

皇帝略一颔首,吩咐尽忠:“收拾一下。”

这话的意思是,皇帝要与皇后分屋而睡。一年里,帝后养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皇帝身体不好的时候,就会在乾清宫另辟一间,以免夜半咳嗽,扰了皇后清梦,若在从前,皇后定不会同意,可是似乎在二皇子去世以后,皇后就不再反对,尤其是二皇子刚刚去世那段时间,方采莲觉得皇后很怕听见皇帝的咳嗽声,因为二皇子在皇后怀中窒息而死的时候,皇后的神情也是如此。

娘娘不想让陛下看见她杯弓蛇影的一面,那种掩饰不住的惊恐和惶然无疑会伤了陛下,而陛下也不再给娘娘看他体弱多病的样子。可是陛下不在的时候,娘娘分明是彻夜难眠,枯坐整晚。虽说平日里,两人的神色看不出什么隔阂或芥蒂,可是方采莲觉得,陛下与娘娘,皆是自欺欺人而已。

陛下素来是个观人于微的君主,方采莲的表情自然瞒不过他,是以脚步一顿,皱眉问道:“怎么了?”

方采莲只得如实答,“娘娘今日召了李大人,应是想二皇子了。”

她说得很委婉,毕竟元辉殿之事始终是帝后解不开的结,从那以后,娘娘不再关心前朝,对李广更是敬而远之,这是二皇子去后,娘娘第一次和李广相见,意义自然非比寻常,方采莲生怕皇帝听得糊涂,想了想,又低声道:“娘娘每次想二皇子的时候,都会瞒着陛下,偷偷在寝殿里哭,所以,所以奴婢妄自揣测……”

“她背着朕,哭过几回?”

方采莲一时难以计数,正踌躇,皇帝已了然,提步向寝殿而去。尽忠无声望了她一眼,神情有些怨怪,仿佛她说了什么狠话似的。

寝殿小窗半敞,夏夜有天河万里,风吹动帐幔,搅乱一室星光,榻上的女子乌发倾落如锦,睡容安静,呼吸绵长,阖起的眸微微有些肿,偷去她许多颜色。

朱祐樘洗漱毕,轻轻在榻上躺下,身边人没有醒,却也察觉到动静,下意识往里侧一滚,将身上搭着的薄被甩了一半出去。

没再跳起来咬他么?

莫名地,心中一痛。

尽管已迅速掩了唇,仍是不可遏制地咳起来,他背过身,却知道她定然醒了,正想走,她的手已探入他衣襟,轻车熟路摸索至锁骨外侧的中府、云门二穴,慢慢替他按揉,睡意惺忪的声音响在耳畔,“没事。”

一如从前许多夜晚。

她初嫁时,尚分不出几个穴位,只是看过一些御医的手法,知道如何急救,入宫十余年,却几乎已认全十二经脉,曾拿着太医院借来的书册,沿肺经所至,一处一处按压尝试,虽说做到一半,心思往往会歪到别的事情上去,但总算也搞清楚对他而言最有效的穴位所在。

无数次他夜间发作,身边都会迅速伸来一只手,伴着一句睡意惺忪的宽慰。

梦尘彻底清醒以后,才觉察出自己在做什么,动作一僵,却也不敢立刻收回手,朱祐樘背对着她,看不见脸色,可是身体绷着,显见透出紧张,梦尘觉得又好笑又心酸,“这么紧张干嘛,我会吃人吗?”

“我,我去别处睡……”

“别动。”

“……”

“让你别动就别动。”

“……”

“你知道如果在从前,你会怎么说我吗?”

“别动就别动,这么凶做什么?”

梦尘轻轻一笑,抵着他的背,“对。”

朱祐樘转过身,静静看她,眉目似有料峭春冰,可是梦尘看去,他留给她的,分明只有夏夜温淡如梦的群星,长天浩瀚,寂寞又温柔。

怕压到她的头发,他伸手,拢着她的青丝,这也是他从前做惯的动作,太过自然和熟悉,看得梦尘实在没忍住,鼻尖一酸,埋首在他的胸口,听见自己的嗓音都在发颤,“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他抱着她,惯来清冷的嗓音竟也微微不稳,“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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