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问谣诼

44 / 60 章 · 5,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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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年,元宵三岁的时候,已对书画展现出特殊的天赋,她生性好动,却唯独在她父皇拿出各卷名家书画的时候,能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有一回,内阁首辅李东阳给皇帝送了一卷《辛夷图》,乃是他的至交好友沈周所绘,另附一卷沈周学生的画作《云山卷》,元宵坐在父皇怀里看得认真,忽念出《云山卷》角落的署名。

“文徵明。”

朱祐樘一怔,元宵又指着《辛夷图》,朗朗地念:“沈周。”

近年文风炽盛,才子学士辈出,书帖画卷颇多佳作,风格亦各成流派,元宵只要看过一卷,便能在众多作品中辨认出同属一人的作品,朱祐樘俯身问女儿:“元宵想学丹青?”

“父皇教我。”

朱祐樘的笑意一凝,许是想到女儿的未来,“父皇教的不好,让母后教你,好不好?”

元宵蹭蹭窜到梦尘怀里,梦尘被她惹得停下笔,元宵撇了撇嘴,“母后在临摹父皇的字,肯定没有父皇厉害。”

“教你也够用了。”

元宵动作太快,带乱了几案的纸墨和一旁叠好的奏疏,梦尘将她抱到一边,正要合起奏疏,却瞥见其上“太监李广有大罪八”一句,目光不由顿住,“一,诳陛下以烧炼之名而进不经之药,二,为皇太子立寄坛之名……”见朱祐樘收拾好画卷而来,连忙掩起奏疏,摞齐摆好。

“在看什么?”

梦尘理了理散落的宣纸,“没什么。”

话音刚落,宫外传来一阵喧哗,元宵听见就要往外跑,梦尘跟在她身后,只见乾清宫前开阔的空地上,小照竟负弓骑马而来,风风火火,横行无忌,远处一众宫人追得气喘吁吁,连声唤着“太子殿下”。

小照勒住缰绳,元宵已撒开手跑去,“皇兄!我也要!”

梦尘瞪了他一眼,小照大笑,在马背上行了个礼,“父皇,母后。”

“解释一下这匹马?”

“儿臣近日学习骑射,被赞有将军之气,可是父皇和母后总是不来看,儿臣思来想去,不如索性骑到这里,让父皇和母后好好夸一夸。”

“宫城禁地,驰骋纵马,”朱祐樘淡淡一笑,“下

不为例。”

“遵命!”

小照抱起元宵,一手护着她,一手执辔,慢慢策马而行,元宵坐在马上,只觉眼前一片开阔,兴奋地比划着小手,“皇兄你看!你看那边!还有那边!”

梦尘看了看周遭围观的宫人,有些犹豫要不要维护一下太子殿下得体的形象,脚下刚刚上前一步,已被身边的人握住手腕,“没关系。”

梦尘转头看他,而他只是带着淡淡笑意,望向不远处的一双儿女,男孩鲜衣怒马,恣意明亮,引着妹妹的手,挽弓搭箭,对准了角落水缸上的铜环,女孩大咧咧地坐在马上,笑声是不加掩饰的好听,虽然身在这个四方的小城,两个孩子的眉眼却无半分阴翳,仿佛是两只自由的鸟雀,任意西东,无所拘束。

似乎是很多年前,在某个夜阑如梦的时刻,他在她耳边说,自小,他们教他,太子举止皆要合仪,读圣贤书,听忠臣言,能文能武,方有天下,可他从来多病,不能骑骏马,挽长弓,也不想要百炼成钢的心肠。

那时候的他抬手,沿着四方的窗比了一圈,说:“我明知走不出这个框,可心里,始终都盼着。”

少年仍是一身病骨,站在无穷无尽的殿宇之中,从太子到帝王,他的一生是可预见的循规蹈矩,而他却没有因为朝臣的汹汹良言,将自己的儿女推向古已有之的覆辙,此刻,他看着两个跳脱的孩子,像是看着两个未完的自我。

原来,这就是“永不做君臣”。

他确实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寻常至极的家。没有妃妾,没有阴谋,只有一夫一妻,一儿一女,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马背颠簸,元宵很快就累了,下了马就不肯挪脚,小照立刻俯身背她,晃悠悠地走来,尽忠上前低声禀道:“陛下,内阁几位大人已到了。”

梦尘顺口问了一句:“有事?”

“我来答!”小照积极地响应,朗朗道:“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仿《唐六典》敕修《诸司职掌》,然而年岁日久,卷册散佚,英宗天顺二年、成化六年、成化十年,先后有朝臣奏请重修,但是修书浩荡繁琐,非天下大治而不能为也……”

朱祐樘拍拍他的脑袋,“挑重点。”

“重点就是,父皇要集天下英才,重修此书,而且不仅是记录典章制度,还要增订文书、赋税、户役、天文、历法、习俗等类,传以万世而不朽也!”

朱祐樘默默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梦尘听得凌乱,“所以,内阁的那几位,到底是来干嘛的?”

“哎呀。”小照愣了一愣,忍不住笑起来,“自然是请父皇亲断宸衷,赐以名目咯。”

这部由皇帝赐名,据说要“传以万世”的巨作,名之曰《大明会典》。

梦尘忽然又想起一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认不认识中官李广?”

“认识啊,父皇很器重他。”小照疑惑地看她,“可是我没和他说过话,母后有什么事,直接问父皇不是更好?”

“没什么事,带你妹妹回去休息吧。”

梦尘不想再关心前朝诸事,然而今年实在是多事之秋,文官一面弹劾李广,一面修撰会典,三月伊始,张家又出了事。

朱祐樘对张家可谓仁至义尽,去年九月,张家两兄弟和同为外戚的周家,为了争抢田庄土地,在京城聚众斗殴,伤了皇家体面不说,梦尘也因此被太皇太后唤去,挨了好一通数落,太皇太后自然护着周家,梦尘却不敢太过维护张家,毕竟皇帝以孝治天下的美名,不能坏在她这个皇后身上。

今年正月,张凤晚的母亲金氏受封昌国太夫人,历来封“太夫人”,皆是母凭子贵,然而金氏的封号却是随了亡夫“昌国公”的爵号,金氏携二子入宫谢恩,皇帝因赐内宴,梦尘每每看到张氏兄弟倨傲的态度,都会立刻想起张凤晚那句“为父兄所困,为家族所累”的无声呐喊,纵然妹妹已是皇后之尊,两兄弟仍时时透露出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神色,不难想象张凤晚从前的日子有多煎熬。

席间,金氏多喝了两杯酒,告退离席,朱祐樘递给梦尘一个眼色,示意她跟上,梦尘以为他是怕金氏不胜酒力,让老人家磕了碰了不好,便也陪同离去。然而事实证明,老人家喝了酒,神采反而越发好,拽着梦尘絮絮叨叨,总归是让她照顾照顾两个兄弟,说辞数年如一日。

梦尘听得不耐,趁金氏更衣,悄悄想要溜回去,宫人却说陛下独召侯爷游览南宫,梦尘心下起疑,便朝南宫的方向走,不久便望见前方的小亭似有人影,正是朱祐樘和凤晚的长兄张鹤龄,左右宫人皆远远避开,阵仗颇为奇怪。

亭中两人一站一跪,隔了不近的距离,梦尘都能感到帝王不怒自威的清冷气场,不知道和张鹤龄说了什么,后者免冠而跪,以首触地,显然是畏惧到无以复加,梦尘忽然懂得朱祐樘支开她的缘故。

他不想让她为难。

张家得寸进尺,可她碍着张凤晚的恩情,若是一朝翻脸,难免显得薄情善变,这些年朱祐樘对张家异乎寻常地纵容,以至于有损他为君的清名,

此亦是梦尘所不愿见。朱祐樘体谅她的左右为难,所以在敲打张家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她。

自那以后,张家确实收敛了不少。

三月内庭宴,朱祐樘离席更衣,张鹤龄趁空和小照闲聊几句,梦尘则聚精会神地将元宵按在座位上吃饭,小丫头左顾右盼很不安分,弄得梦尘十分头大,正好言好语地哄劝,忽听一声大喝:“张鹤龄无人臣礼,对陛下大不敬。”

梦尘愕然抬头,只见张鹤龄拿着皇帝的冠冕,确实是僭越至极的举动,可是他的表情,大约和其他人一样茫然。

方才大喝的内官肃容跪在堂前,“娘娘,寿宁侯张鹤龄酒醉失仪,欲戴帝冠,甚至于窥视御帷,在场诸人,皆可为臣证明。”

梦尘认出那内官是乾清宫的长随,何鼎。

这是什么情况?

当着皇后,状告她的兄长?

张鹤龄总算反应过来,酒醒了一大半,赶忙将冠冕放回,慌张跪下申辩:“妹妹,不,皇后娘娘,臣冤枉,真的冤枉,我就是看它快掉了,顺手接了一下,绝不是要戴上啊!”

小照接了一句道:“可你确实窥探内殿。”

“太子殿下这是哪里的话,臣真的只是吃多了酒,拿了陛下的冠冕,想找找陛下在哪儿,下意识就往内殿看了两眼……”

“放肆!”小照怒了,“你是什么人,也配找我父皇!”

“是是是,殿下教训得是,臣有错,臣有罪,可是罪不至此,娘娘,莫听那个阉人胡言乱语,他攀诬臣……”

这回连梦尘都忍无可忍,“闭嘴。”

张鹤龄期期艾艾,“妹妹……”

梦尘扶了扶额,固然她很想摆出妖君的面孔,可实在与张凤晚在父兄面前的形象相差太多,只得按下火气,细细想了一遍首尾,问道:“陛下的冠冕,平白无故怎会掉落?”

“臣也不知道啊!”

梦尘再次扶了扶额,询问侍宴宫人,除了何鼎,皆言并未注意,忽而元宵扯了扯她的袖口,梦尘俯下身,元宵握着小拳头凑近她耳边,“母后,我看见啦,那个内官叔叔的脚动了一下,父皇的冠冕就掉了。”

难道是何鼎陷害张鹤龄?

堂下跪着的两人,一为低阶内官,一为外戚勋贵,一个正气浩然,一个颓唐不堪,倘若非要挑出撒谎的那个,梦尘私心里也更倾向于惹是生非的张鹤龄。可若是何鼎故意设局,似乎就能解释,为何他敢当着皇后状告其兄了。

他不是指望皇后给兄长定罪,恰恰相反,他是指望皇后一如既往“维护”家人——既然连大不敬的名头都抬出来了,皇后再着意维护,未免就显得是非不分。

梦尘尚在沉吟,朱祐樘已回来,见到眼前的阵仗,脚步先是一顿,而后三步并作两步扶起请安行礼的她,直接无视了堂下的人,“怎么了?”

“陛下,”梦尘气鼓鼓地抬眼,“何鼎攀诬我兄长,无人臣礼!”

张鹤龄一愣,立刻喜出望外,“是啊陛下,请您替臣和妹妹做主。”

朱祐樘微微皱眉,然而只是一瞬,便从善如流地颔首,对张鹤龄道:“起来。”

张鹤龄道了声谢,起身的架势格外得意洋洋,顺便鄙夷地瞟了一眼何鼎,何鼎依然目不斜视,跪得笔直,“寿宁侯僭越,恳请陛下圣断。”

朱祐樘仍执着梦尘的手,梦尘听了何鼎的话,用力甩开他,偏过身嘟囔道:“一个小小内官也敢欺负我们张家了,罢了,许是臣妾失德,今日就下堂求去,再不碍陛下的眼。”

朱祐樘淡淡一笑,“皇后为朕佳配,岂敢须臾放之。”说罢,像是为了哄她一般,重又小心握住她的手,清冷的面目看向何鼎,“带下去。”

满殿宫人,连尽忠都怔了一怔,虽然他知道皇帝陛下素来护短,可是眼下的情形,连审问都不审问,直接赦了张鹤龄,押了何鼎,似乎,格外,不分青红皂白了些……不过这些念头,尽忠也只敢偷偷一想,他迅速招呼宫人上前,何鼎还是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从容不迫地磕了个头,自觉起身退出。

朱祐樘携梦尘入了内殿,眉眼有几分无奈,“究竟发生何事?”

梦尘却定定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信我?”

“你以前,从不说这样的话。”

“……”

朱祐樘掩唇低咳,竟像有些赌气似的,轻轻枕在她的肩头,“别这样说话,离我太远了。”

梦尘身形有些僵,她伸出食指,将他的脑袋推回去,正经地说起方才事情的始末,朱祐樘一言不发地听完,面色有些沉。

“我知道何鼎在给我下套,我也知道张鹤龄那种人不值得维护,可是,这一次,我还是站在他那边,又为难你了。”

“我岂不知道你?”朱祐樘轻捏她的耳朵,“老妖怪维护的,是心里的道。”

“何鼎认定张家有罪,奈何陛下纵容,于是他为了伸张所谓正义,选择了非正义的手段,这是他的立场。可是在我看来,哪怕张鹤龄恶贯满盈,也不能

被不明不白地诬陷定罪。”梦尘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目光,“我爹教过我,执律者最忌讳的念头,就是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

朱祐樘颔首,“我明白,你放心……”话未说完,身边的女子忽然倾身而来,温软的唇吻上他,朱祐樘怔然,只见半开的轩窗外,日光晴暖,和风吹入,纷纷然的花瓣如雪飞散,些许坠落在她的衣衫,莫名地,生出一点恍惚。

他深悉她淋漓磊落的性子,但凡心热情动,从无忸怩掩饰,可此番猝不及防,他却没想出是为哪般。自从厚炜去世,她与他之间,仿佛总是隔着什么,不再有这样热烈的缠绵,朱祐樘凝望她的眉眼,竟有几分从前的熟悉。

“朱祐樘。”

“怎么?”

梦尘疑惑地打量他,“是不是无论我做了什么荒唐事,你都会两眼一抹黑地信我?”

“你不会做荒唐事。”

“万一呢?譬如我杀人放火,为祸一方?”

“会吧。”他笑了一笑,“毕竟我这个人,没什么原则。”

梦尘转过头,装作欣赏窗外的花树,她这样问,是因为她想起李广,想起厚炜。她知道他荒唐,天下人都知道他荒唐,她痛心他的清名美誉,痛恨他的执迷不悟,她没法像他一样,拥有陪伴对方一路走到黑的孤勇。

他又是凭何断定,她不会做荒唐事呢。

她也曾相信,他不会做荒唐事,可近年来,李广又是起高楼,又是兴斋醮,她忽然就不确定了。梦尘沉默良久,想起他曾说,她陋于知人心,不由叹了一声,揉了揉脑袋,“人心,真的是很复杂啊……”

“今日是怎么了,前一瞬间还投怀送抱,下一须臾就参禅悟道?”

梦尘没有接下他的笑语,问道:“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朱祐樘的神色有片刻的黯淡,“张鹤龄,虽有过失,却属无心,朕不会究问。至于何鼎……”

“下锦衣卫狱!”小照跑进来,眉开眼笑地窝进梦尘怀里,“这些年,但凡有朝臣捏造母后和张家的坏话,父皇不都是直接丢进牢里,第二天再放出……唔……”

梦尘瞪了一眼朱祐樘,拿开他的手,盯着小照问:“直接丢进牢里?”

“对啊,上回有个朝臣说母后专宠善妒,父皇也直接丢进牢里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嘛,昨天谢迁老大人还跟我说,他们私下里写了一首打油诗,‘娶妻张皇后,明君也忧愁。信口莫开河,大牢一日游。’”

梦尘:“谢迁整日都在教你什么啊?”

“因为我提前完成了三天的功课,谢老大人说好要奖励我的,而且他说,唔,他讲的这些是有深意的,让我用心体会。”

小照虽聪明,但性情跳脱,最厌烦仁孝礼义那一套,寻常的夫子实在招架不住他,因为谢迁尤善“侃侃”,所以被委以重任,而谢迁也确实不负所望,在驯服东宫方面,颇有成效。

梦尘狐疑地看着儿子,“深意是?”

小照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我想起来了,老大人说,所谓明主仁君,也是凡夫俗子,谁都会犯错,何况皇帝手握天下权,生杀予夺,一念之间,唯有虚心克己,才能接近于‘圣’,这么多年,无论朝臣说母后什么,父皇从来不听,但是朝臣依然前赴后继地谏言,因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关起来一天,这就是父皇的仁心了,为君不凌臣,为臣不惧君,君臣做到这个份上,可谓四海天下之幸也。”

梦尘听罢默然,正触动心念,朱祐樘已伸手抚上小照的额头,神情和语气都是淡淡的,“说得好,那就把何鼎关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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