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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幕深卷,宫宇寂寂。
梦尘一步步走入内殿,不知为何却生了退意,清冷的帝王弓身掩面,即便闻得外间的动静,也没有半点反应,像一块华丽而苍凉的石头,梦尘觉得分外陌生,在她记忆里,彼此很少有这种无言以对的沉默。她想了许久,终于缓缓地道:“小照和元宵来过,被我赶走了,他们问,父皇怎么还不来。”梦尘垂首,翻弄着腰间的佩玉,“我骗他们说,父皇在处理前朝的要紧事。”
“对不起。”
“陛下在这元辉殿中,可求得了长生的法门?”
“……”
“来的路上,我想起陛下曾说,会给我一个家。可是我踏进这里,只觉得满目荒唐,陛下,你不必再做夫君了,因为臣妾想要从前的那个帝王。至少,”梦尘勾了勾唇角,“他不能来的时候,确实是在处理国事。”
朱祐樘看向她,苍白面容有克制的痛意,胸膛起伏半晌,终是没忍住,低低咳嗽出声,他的嗓音比往常微弱,“梦尘,其实我……”
梦尘亦看他,等着他的解释。
朱祐樘嗫嚅良久,默然垂眸掩去神色,“我不知该怎么面对。”
梦尘几乎要笑出声,“不知该怎么面对,就让我独自面对吗?陛下,他也是你的儿子,你抱过他,他唤过你‘父皇’,我实在想不通,你于心何忍?我从前觉得陛下温柔,可我如今觉得陛下懦弱。”
朱祐樘剧烈地咳嗽,双手死死握住椅侧的扶手,透出惊心的白。
“臣妾这些年,镜花水月,大梦一场,自以为夫君出尘拔俗,却原来,到底是浊骨凡胎。”
梦尘转身向外走。
“梦,梦尘……”
梦尘背抵殿角的绘柱,咬牙挣扎良久,终究没能推门去唤宫人,狠狠折回,朱祐樘已说不出话,苍白如纸的面容疼得几乎扭曲,喘息声尖锐而急迫,双手渐渐失力垂在身侧,恍惚间,宛如噩梦重演一般,梦尘想起厚炜死前的模样,崩溃地大叫一声,蹲下身止不住地蜷缩,竟害怕得无以复加。
朱祐樘绝望地阖眸。
李广闻声破门,见到眼前的场景,一面命人传召御医,一面走到梦尘身前,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招式,浑噩中,梦尘本能地伸手格挡,腕臂之间陡然一阵剧痛。
“清醒了吗?”李广冷冷站起身,“御医来之前,只有你能救他。”
梦尘连滚带爬地起身,朱祐樘的唇色已呈窒息的青紫色,遏制不住地阵阵倒气,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双眸紧闭,仿佛是绝望至极,完全放弃了求生的欲念。
梦尘迅速解开他的衣襟,一面扶住他,一面按压穴位,“吸气!”
朱祐樘没有任何反应,梦尘感到怀中的重量越来越沉,她近乎吼叫,“朱祐樘,吸气!”
朱祐樘的喘息声越来越刺耳,梦尘用力按压他的穴位,然而血气淤滞不出,反而加剧了他的窒息,他慢慢软倒在她怀中,梦尘低头吻上他,撬开他的唇齿,循着喉间的血腥气而去。朱祐樘猛地一震,想抬手推开她,然而却没有丝毫的气力,艰难挣扎中,一双墨瞳恍惚睁开,正对上另一双婆娑泪眼,胸口宛如被贯穿般痛极,喉间一阵腥甜,终于呕出血来。
梦尘慢慢替他顺气,外间很快传来宫人杂乱的脚步声,她迅速抬手抹去泪渍,神色渐渐冷静下来,起身行了一礼,“御医将至,臣妾不宜留此,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回应,几乎是仓皇而逃。
至晚,乾清宫掌灯,御医仍在进进出出,梦尘在西间等了良久,待到扰攘暂息,才悄然召了院判钱誉,“陛下他……如何了?”
钱誉默了半晌,“近年,陛下发作甚少,龙体本有起色,可今日病情汹汹,大伤元气,臣不敢隐瞒娘娘,此番虽无性命之虞,然伤及心肺,恐……恐于寿数有损。”
“知道了。”
送走钱誉,方采莲折回,娘娘正抱膝坐在榻上,屋室漆黑,方采莲欲寻火折点灯,忽见娘娘抬手一个狠狠的耳光,竟是打在自己脸上,方采莲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握住娘娘的手,“娘娘!”
黑暗中,方采莲对上那双眼,盈盈的,像是有泪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怔怔握着娘娘的手,感到一阵冰凉。
“母后!”
“母后!”
听到孩子的声音,娘娘迅速拔了钗环,解了衣带,乌发披散,裙衫半敞,抹了抹眼睛,装出几分困倦神色,太子殿下和小公主一前一后闯入屋中,一左一右牵住娘娘的手,“母后,父皇病了,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呢?”
“……困了。”
太子殿下来回摩挲着娘娘的手,“西间没有炭火,母后肯定冷了,元宵,我们领母后回去,好不好?”
小公主用力拽着娘娘,“元宵和哥哥,要一直陪着母后和父皇。”
娘娘缩了手,“我披头散发的,实在不成样子,不如你们好好陪着父皇……”
“乾清宫里所有的宫人都被我赶走了!”太子殿下说至一半,忽然转头看了看方采莲,方采莲心领神会,俯了俯身,“奴婢告退。”
梦尘退无可退,慢吞吞起身,东间的寝殿烛火摇曳,朱祐樘倚坐在床榻上,看见她,苍白的神色一动,然而只是刹那,便移开了目光。元宵努力爬到床上,朱祐樘一面扶着她,一面替她脱鞋,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额上已是薄薄一层冷汗,元宵却浑不知情,滚在榻上宣布:“我要睡这里,父皇和母后不要难过了。”
元宵太小,既不能理解生死,也不能理解周遭微妙的氛围,小照却看出些端倪,小心翼翼地问:“母后和父皇,吵架了?”
“没有。”梦尘在床边坐下,勉强挤出一个笑意。
小照又狐疑地看向父皇。
朱祐樘的手覆上她的手,“你现在不比从前,西间太冷,下回别去了。”
“好。”
小照困惑地想了想,大约觉得自己想多了,于是也脱鞋上榻,照顾昏昏欲睡的元宵。梦尘见床头搁着药碗,端起尝了一口,递给朱祐樘,“不烫了,再搁就凉了。”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接过饮尽,胸口顿时一阵翻涌,他掩唇弓身,强忍呕出的冲动,梦尘下意识抚上他的背,他摆了摆手,倚着床榻,疲倦地阖眸。
两个孩子都困了,没多久便睡得人事不知,梦尘亦是身心俱疲,本想略略打个盹,睁眼时却见月光满殿,烛火俱熄,她回头,小照和元宵盖着厚厚的被子,睡姿四仰
八叉,自己的身上也盖了被子,只是不见朱祐樘。她先是一惊,忽然便生出隐约的猜测,匆匆披了斗篷出门。
宫人皆肃穆候立在灵堂之外,梦尘便知自己没有猜错,心头竟莫名一酸。帝王孤身站在小小的棺木旁,像是被断断续续的咳嗽压得直不起身,冷清的月光斜照,愈觉一室空荡。梦尘走到他身边,默默拭去他唇上未净的血色,朱祐樘微微一怔,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然而等到开口,只是一句喑哑的“对不起。”
梦尘低着头,没说话。
朱祐樘察觉她的异样,伸手抬起她的脸,拂开她脸侧的青丝,却愕然看见一侧肿起的脸颊,掌印在月光下分外刺目,他气得连连咳嗽,眉目显出怒意,然而他的手分明颤抖而温柔地抚上那处红肿,本想说些责备的话,可是面前的女子只是倔强地盯着他,有清泪从眼角滑落,却还是绷着面容,不肯泄露丝毫脆弱。
他轻叹,心疼地将她搂在怀中,“下不为例。”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可还是很强横,“与你何干。”
“我是你夫君。”
梦尘的眼泪刹那决堤。
仿佛她一直都在等这句话。
今天发生了这样多的变故,她一直在等她的夫君,可是她的夫君迟迟不来。她埋在他怀中,好像是终于有一处可避风雨的皈依,竟是控制不住一般越哭越凶,记忆中自己从未有这样失态的时刻,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衫,哭得天昏地暗,甚至头昏脑涨地说了许多混乱的话。
她似乎还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他只是苍白着面容,死死抱着她,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只是一遍遍地道歉。
皇二子朱厚炜薨,帝甚哀,破例追封蔚王,辍朝二日。
梦尘侍奉汤药,几乎是衣不解带,然而连小照都看出了异样,悄悄问方采莲:“姑姑,你有没有觉得母后怪怪的?”
“许是太子殿下多心了。”
“母后越是温柔安静,我越觉得反常。她以前对父皇从不会这么……”
梦尘推门而入,小照立刻打住,笑逐颜开地请安问好,“母后去给皇祖母、太祖母请安了?”
“功课做完了?”
“早就做完啦。”
“你妹妹呢?”
“陪父皇待了一阵子,我看她左顾右盼的,就让宫人带她出去玩一会儿。”小照一面说,一面也朝外退,临走前不忘期期艾艾地回头,“母后,别生气了好不好,父皇知道错了,他很伤心的。”
“我没有生气。”
“小照也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
梦尘垂眸入了寝殿,将药碗搁在床头,朱祐樘倚坐而眠,锦被已滑落一半,梦尘替他拢了拢被子,放轻的动作仍是惊醒了他,默默看了她半晌,“我又睡着了?”
“殿里的炭火太暖,难免昏昏沉沉。”梦尘看向窗外清冷明亮的日光,“不如臣妾陪陛下出去走走,终日闷着也不好。”
“你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臣妾不敢。”
朱祐樘俯身咳了数声,眸色黯了黯,“你若不记恨,必不会一口一个‘臣妾’气我。”
梦尘仍然看着窗外,只做不闻。
他忽然伸手,想抚上她的侧脸,指尖冰凉的触感刺得梦尘下意识一缩,殿里分明暖得有些窒闷,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冷。根本来不及思考,梦尘已握住他正收回的手,彼此皆是一愣。
下一瞬,梦尘匆忙放开手,匆忙逃出殿外。
春寒料峭,梨花未雪,梦尘枕在掩映的枝叶间,瞧着不远处的一株树苗出神,那是他去年亲手种下,今春久久不暖,竟也颤巍巍冒了头,倔强地生长起来——倒不是天命慈悲,而是他日复一日的看顾使然。梦尘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她疑心那小小的树苗是她夭折的孩子,生命终始如轮回,所有故去的,都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春光冷冽而晴明,纪瑶被贬入安乐堂,四下无人的时候,少女抬起头,笑眯眯望着枝桠间卧着的猫,“妖怪大人,对不住,又让你和我搬家啦。”
“你就是个傻子。”
纪瑶气鼓鼓地瞪眼,“凭什么?”
“他不喜欢你,你还给他生孩子。”
纪瑶听了这话,反而笑了,“妖怪大人肯定没动过心,不然不会这样说我的。”
“区别?”
“难道妖怪都是这样吗,所有的事情,只有黑白两面,”纪瑶莫测地摇了摇头,“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知道那个人不好是一回事,心里喜欢那个人又是一回事。”
“不还是傻?”
“不是!哎呀妖怪大人怎么这样一根筋,就是,我喜欢陛下,不是因为他没有坏处,而是我念着他的好处,就能够接受他的坏处。想想人生短暂,何必纠结着过不去呢?那些怨恨,等我死了以后,再去和他清算吧。”
“没听懂,不想听。”
纪瑶低下头,戳了戳自己的肚子,仿佛在对里头的小孩
子说话,“你长大以后,可千万不要学树上那只妖怪,没人会喜欢你的。”
“……指桑骂槐。”
“哪有。”纪瑶摆出一副天真的神情,每当她酝酿什么坏水的时候,都会摆出这种纯良无害的模样,“妖怪大人那么好看,我若是个男子,一定对大人死心塌地。”
“……”
东风清冷,梦尘打了个寒战,思绪尚在飘忽,便听树下传来一声克制着怒气的呼唤。
“梦尘。”
梦尘愣了愣,“陛下怎么知道臣……”
“下来。”
梦尘继续躺好,无视了树下的人,“不。”
“你不比从前,眼下尚且寒冷,不要胡闹。”
倒是了解她的身体,梦尘冷哼了一声,“陛下是听李广说的?臣妾分明劝了陛下无数次,诡谲之人不可信!”
狠话刚撂下,梦尘就应景地打了个喷嚏,一时不稳,从树上翻下去,树下的人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她入怀,踉跄了两步,总算是接稳了。梦尘自知这样跌下,力道必不会轻,慌张从他怀里站起身,朱祐樘脸色更是白了一分,扶住一旁的梨树,眉头皱起,像是强忍着胸口的咳意。
“你,你管我干嘛!”
朱祐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说话也不客气起来,“这是什么蠢问题?”
“那你又是什么蠢皇帝?”梦尘盯着他苍白的病容和虚弱欲坠的消瘦身躯,莫名生出一种气急败坏,将他抵在身后的梨树上,“病成什么样不知道吗?找我干什么,接我干什么,这会儿倒想起来管我,先前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朱祐樘看清她眼中的不解和痛色,心上骤然一紧,他情不自禁伸手,却僵硬地停在她的脸侧,正要放下,眼前横眉冷对的女子却忽然敛了锋芒,眉目透出一点哀戚,慢慢低头,主动贴上他的掌心。
他怔住。
许是这姿态太过顺从,她闭眸半晌,睁开时复是一派凶恶,朱祐樘却料不到,她的下一个动作,是捏住他的肩,狠狠吻上他的唇。他刚刚喝了药,眼下的亲吻并不甜蜜,只有一片苦涩,然而她不管不顾、照单全收,几乎是发泄似地吻他,他闭眸,轻轻拥住她。
帝王清冷而苍白的面容近在眼前,梦尘甚至看见他轻轻颤动的睫毛,微阖的眸中,有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不过一瞬,几乎像是错觉。
她知道,他不是不痛。
“我不会原谅你。”
“……好。”
“可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