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此身

42 / 60 章 · 5,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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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你缝得像个蜈蚣!”

“那又如何,再好看的衣服,到你身上,统统撑不过三天。”

小照公子扁嘴看着袖口歪七扭八的针脚,一扭头看见父皇回来,立刻告状道:“父皇,你看母后。”

父皇靠近瞧了瞧,道:“没事,你让着她些。”

小照公子哀嚎一声,栽倒在母后怀里,母后捏着他的袖口仔细看,“有那么难看?”

“不不,好看,和母后一样好看。”

父皇笑了一声。

梦尘将儿子拎下榻,“行了,去找元宵玩吧,我和你父皇单独说几句。”

小照做了个鬼脸,怪腔怪调重复了一遍“单独说几句”,迈着小短腿神采奕奕地跑了。

朱祐樘拂开几案的镇尺,展开了细看,眉眼仍带着笑,“夫人临摹的是王右丞《辋川图》?”

“王维诗画皆好,山水田园自成一脉,我近来翻他的文集,唯独佛理诗晦涩难解,说教多而诗意少,实在不美。”

“不过正因精通佛理,笔下才有禅意,‘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维摩诘经》有云,‘观世间苦,而不恶生死;观于寂灭,而不永寂灭’,我虽不解其中深意,读之也觉安宁。”

“陛下读过《维摩诘经》?”

“我小时偷看佛经,被覃老内官发现,”朱祐樘点她的额,“夫人好生健忘。”

“覃老内官生前最厌佛道之流,”梦尘微微垂了眸,“我记得陛下第一次同我讲起此事,曾说过,‘并非佛书荒诞,而是人心荒诞,所

以执着长生,终入歧途’。”

朱祐樘的笑意一凝,“你想说什么?”

“我今天见了李广。”

朱祐樘怔了怔,摇头一哂,“我以为你是真心同我品论书画,原来是学了前朝的臣公,猜谜似的进谏良言。”

“你说今日要去见内阁的先生,商议国事,这不是实话,至少不是全部的实话。”

朱祐樘将她拥入怀中,“我不该骗你。”

“你真的相信凡人可以长生么?”

“就算是妄念,我也想试试,”小郎君的声音很轻,“不必劝我,我不听。”

“陛下,你自己也说过,帝王举止皆为世范,执迷于此,实在有损陛下的清名,甚至于四海奔竞,争相效仿。何况,李广一介内官,权势如此,未免惹天下侧目。”

“我知道。”

梦尘推开他,“既然知道,又何必执着?陛下,你越来越像先帝了。”

“嗯,我确实越来越理解父皇了。”

“我不理解。”梦尘直直望着他,“我喜欢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你……”

“朕若是不改,皇后打算因此翻脸,再也不理朕了么?”朱祐樘端详她的怒容,笑了一笑,“你在这世上活了数百年,朝堂如何,天下如何,你何尝在意?就算我真的是个昏君,只要一心一意待你,又有何妨?”

“我是不在意,可我知道陛下在意,就算你如今陪我闲散度日,也并非对朝堂不闻不问,因为你知道你的承担和责任,我原以为你足够清醒,没想到……”

“没想到我糊涂不堪,让你失望了。”

“我不是失望,是想不通。”

“朕也想不通。从前你为着社稷宗庙,劝我纳六宫,如今你为着江山百姓,劝我罢斋醮,果然是一身正气,得体有仪的皇后,”朱祐樘望向她,眼底有翻涌的墨色,“只是,你永远不同我站在一起。”

“这是什么孩子气的话?难道你杀人放火,我还要两眼一抹黑,同你站在一起?”

“我不曾因此而祸国乱政,也不曾谋财夺命,伤天害理,”朱祐樘冷笑,“没想到在你眼中,竟有杀人放火的罪名。”

梦尘将镇尺重重一敲,“自毁长城,愚不可及!”

话音刚落,便听外间传来哭声,梦尘和朱祐樘双双看去,小照公子抱着元宵,怯怯地立在门边,元宵虽不懂事,却晓得爹娘在吵架,趴在哥哥怀里哭得伤心,梦尘愣了一瞬,抿了抿唇,正要走上前接过女儿,朱祐樘已先她一步,抱着元宵一面哄一面朝外走,剩下自己和小照两两相看。

小照:“父皇果然更喜欢女儿,哈哈。”

“哦。”

“呃,父皇肯定最最喜欢母后啦。”

“哼。”

“小照也,也最最喜欢母后!”

梦尘牵住他,“是吗,那之前轻兰出宫嫁人,是谁抱着不撒手,哭得惨绝人寰?”

小照公子微微红了脸,“那些宫女姐姐早晚是要出宫的,过一天少一天,所以分别的时候,才更加难过。可是母后和我们不一样,母后能活很久很久,比父皇和我都要久,我不是不喜欢母后,就是,就是……”

比父皇和我都要久。

梦尘正带着小照遛弯,闻言差点在鹅卵石路上绊一跤,“不会说话就别说。”

小照拉着她走到临溪亭坐下,自己一撑小屁股,也端正坐好了,两腿悬着够不到地,神情却很认真,对比之下有点好笑。“除夕我都听见啦,父皇肯定是担心母后孤单,才让三妹妹一直陪着母后的,母后不怕。”

“……”梦尘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不起啊。”

“我将来要做皇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我是父皇的大儿子呢。”小照努力地伸手,也摸了摸母后的脑袋,“母后不要难过,觉得抛弃了我,小照在哪里都能活得高高兴兴的。”

梦尘搂着儿子叹了一声,“你和你父皇一样,从小就聪明。没想到越长大,反而越糊涂……”

眼见母后的怀抱越来越用力,小照公子为生存计,挣扎两下脱开,“对了,二弟弟,母后和父皇打算怎么办?”

“你呢?你怎么想?”

“弟弟身子弱,经常生病,如果做妖能不生病的话,就让他做妖吧,”小照公子别过头,“反正我也觉得弟弟妹妹麻烦,等送走他们,父皇和母后就只疼我一个了。”

这孩子,果然随爹。

“其实,人与妖,本没有什么区别,各有各的悲喜罢了。”

“做妖也会有烦恼吗?”

“妖族远没有人族兴旺繁盛,你知道为什么吗?”

“父皇说过,妖族繁衍后代很不容易。”

梦尘摇了摇头,“同凡人相比,妖族没有生老病死,似乎值得羡慕。然而妖族弱肉强食,混乱无序,倘若你有幸生在所谓名门望族,或许能够得到庇护,倘若你化生于荒野,可能连三天都活不过。

但在人间,即便你生在寻常人家,也能布衣蔬食地安稳长大,因为天下有天下的律法,善恶到头,自有决断。”

“我听夫子们说,父皇删去祖宗定下的很多严刑峻法,谨慎管束锦衣卫行事,每年都要过问在押狱囚,务必再审无冤,因此百姓们都喜欢他,夸他是个好皇帝。”

“……”

“母后,律法是为了保护弱者吗?”

“律法是人心。”

“咦,可是涂山也有律法,并不像母后说得那样混乱无序啊。”

“涂山虽处妖界,却通人世。”

小照公子想了很久,忽然拍掌笑道:“我知道为人的好处了。”

“说来听听?”

“千百年里,山在变,水在变,人也随之生生死死,我们命如朝露,却有仓颉造字,于是文化典籍代代相传,圣贤虽死,犹能立言后世。也有神农尝百草,以自己短短一生换取人族的长生,我们就像这些山川,慢慢生长,慢慢变化。”

“上古时代,涂山氏是强大而凶恶的妖族,几经杀伐,罕逢敌手,族长便将目光投向脆弱而渺小的人族,那时共工作乱,洪水肆虐,人族本该不堪一击,可是,却也生生不息。后来,族长甚至嫁给了一个人族的少年,那少年一无所有,却好像什么都有。”

“那少年是谁?”

“夏朝的君主,大禹。”

“母后说过,大禹和涂山修约定盟,可是,为什么呢?”

“也曾有族人问过族长,得到的回答是,”梦尘看向小照公子,笑了笑道:“因为人不可以被征服。”

在她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那个人族的少年不敬神、不惧妖,洪水无际亦不曾皱眉,后来他赢得天下,千秋万载,后世浩荡,人们还是会将立足的土地称为“禹域”,将自己的来处称为“华夏”。

“母后,你说的这个故事,像极了你和父皇。”

“哪里像?”

小照公子掰着手指,“第一,母后遇见父皇的时候,父皇也是一无所有,第二,父皇和大禹一样,是涂山的女婿,也是人族的帝王,第三,母后虽然不是族长,也是大名鼎鼎的妖君,活了数百年,百炼成钢的心肠为父皇化作了绕指柔,不像吗?”

“什么百炼钢绕指柔,这话谁教你的?”

“听宫里的哥哥们说的。”

梦尘盯住他,“我发现你今天,讲几句话就要绕到你父皇身上。”

“嘿嘿。”

“好啊,你连你娘亲都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小照公子张开手,“走不动了,母后背我好不好。”

梦尘俯下身,背好小照公子,一边往回走,一边问他:“你有没有问过你父皇,为何给你取名为‘照’?”

“问过啊。”

“你父皇是不是说,照,明也,希望你承大明宗事,为一代明君?”

“父皇说,希望我昼沐朝阳,夜观朗月,所遇皆明,此心更明。”

“算他有良心。”

“父皇还说,他不会逼我成为一个好皇帝,但他要求我做一个好人,如果实在愚笨,就多听话,少管事。”

“哼,多听话少管事,前提是有一个清正强干的朝堂,可你看你父皇,好端端提拔李广做什么,再搞下去,朝堂非得乌烟瘴气不可。”

“可是,内阁的几位老先生,也是父皇提拔的呀,昨天夫子给我唱了京里的童谣,‘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明主兴,良臣列,天下称贤相。’”

“行行别唱了。”

“母后,你就哄一哄父皇嘛。”

“……”

在小照公子款款温柔的攻势下,梦尘屈服了,毕竟哄人这件事,她也算是熟能生巧。回到乾清宫,记仇的皇帝陛下已在窗下读书,梦尘挪到他身边,拿起他的杯子泯一口茶,“元宵呢?”

“丢了。”

“是吗,我去找找。”梦尘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小郎君的反应,后者对上她的目光,迅速低头看书装样子,梦尘忍着笑,微微提高了声音,“我真走了啊?”

小郎君掩唇咳了几声,专心致志看书,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梦尘折回他身前,伸手掩住卷册,问道:“这一页讲了什么?”

“讲女子负心薄幸,始乱终弃。”

“……”梦尘忍了又忍,没忍住笑,拂开这本内容独特的书卷,抵住他的额,“陛下,含沙射影非君子所为。”

“我愚不可及,本也不是君子。”

“谁说陛下愚不可及,真真该打。”

“你。”

“哎呀,那陛下就当没听过好不好,我怕疼。”

“不好。”

“陛下~”

“不。”

“夫君~”

“……”

“小郎君~”

“好。”

梦尘一左一右揪住他的脸,“既然这样,可不准生气

了。”

“我何尝生气,分明是你生我的气。”

“是是,是我错了,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了我先顶着,好不好?”

本是一句戏言,然而风雨骤来,竟是一语成谶。

弘治九年二月二十五,皇二子朱厚炜薨。

据宫人所言,二皇子本是如常用膳,却忽然咳嗽不止,食物呛入咽喉,一时无法呕出,梦尘到得比御医还要快,然而她用尽办法,也只是看着孩子在自己的怀里窒息而死。

御医兵荒马乱地赶到,见到眼前的场景,唯有默然而跪。

方采莲察言观色,将御医和宫人都遣去外间候命,压低了声音问乾清宫的内官,是否已有人去禀告陛下,小内官诺诺不敢应,二皇子出了事,自然会第一时间告知陛下,可是陛下迟迟不来,他们实在不知缘故。

半个时辰过去,终于有内官气喘吁吁地赶回,跪倒在皇后面前,“娘娘,小臣先去了文华殿,宫人说陛下议事已毕,去了元辉殿,小臣匆匆赶去,却被李广李大人拦下,说陛下已经知道二皇子的事,不必再来禀报……”

元辉殿是皇帝斋醮之所,方采莲迅速瞟了皇后一眼,然而娘娘的面容极度平静,仿佛根本没听见内官的回话,方采莲只得开口询问:“尽忠呢?”

“在元辉殿外,殿内,只有李大人……小臣愚笨,请娘娘示下。”

方采莲见皇后仍然沉默,便自作主张打发了小内官,本想掩门而退,让娘娘和二皇子单独相处片刻,然而娘娘忽然唤住她:“方姑姑。”

“娘娘。”

“她是一个好母亲,我不是。”娘娘抱着二皇子,瑟缩着低下头,“她怕儿子出意外,托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安乐堂那么恶劣的地方,尚且能养活一个孩子,为什么如今锦衣玉食,却反而留不住。”

二皇子随了陛下,先天有疾,可是却没有陛下吉人天相的命数,倘若不是正巧在进食的时候发作,必不会去得这样快。方采莲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是独子,孝穆皇太后自然全心全意,而娘娘育有三子,难免照应不暇,娘娘千万不要因此自责。”

夕阳透过惨白窗纸,照出一室艳丽。娘娘不适地别开头,像是想了很久,才终于能问出口:“元辉殿?”

“也许,朝中出了什么急事……”

娘娘摇摇晃晃站起身,面目已看不出是悲戚还是冰冷,推开门,也不吩咐轿辇,径直朝元辉殿走,方采莲嘱咐了宫人料理二皇子的后事,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元辉殿很远,可是娘娘走得更快。

元辉殿外,有宫人请安,有宫人通报,也有宫人想阻拦,“娘娘,陛下吩咐了,任何人……”话音未落,娘娘已入了中庭,院中陈设法坛、香炉、幢幡等物事,方采莲第一回见到这样的阵仗,顿生荒唐之感。内殿的门关着,中官李广立在阶下,竟伸手拦下娘娘,皱眉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并未看他,冷静地开了口,“让开。”

“娘娘,陛下他——”

“你听不懂,是不是?”

方采莲忽然生了一种更加荒唐的错觉,她觉得皇后不像皇后,反而像君王。不知李广是不是有同样的错觉,在那个瞬间,素来傲慢无人的神色变了,默然放下手,退至一旁。

娘娘推开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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