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

41 / 60 章 · 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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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春色,唯有永宁宫的梨花开得最好。

有诗云,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因六宫空置,故而永宁宫确是寂寞空庭,确是梨花满地,却没什么凄凉意味,小郎君踏青赏景的兴致很高,不顾梦尘的反对,吩咐宫人取来淡酒,对着夫人和满庭郁郁的花,自斟自酌得万分惬意,他的酒量没有半分长进,两盏后便已飘然,带着莫测的笑意问梦尘:“你说,是谁第一个在此种下梨树?”

梦尘环顾了一圈,摇头道:“大约是前朝哪个妃子,宫里待得久了,闲来无事,种了几株养眼,如今看着虽生机勃勃,实则活不了几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狐狸。”梦尘企图夺走小郎君的酒盏,“半是走兽,半是草木。”

小郎君向她伸手,“我要一株千秋万岁的梨树。”

梦尘拍开他的手,“若没有年年的修剪和栽培,如何能千秋万岁。”

“那我便手植一株,此后每逢清明,殿前白梨如约而盛,恰似尘梦初醒。”

梦尘递给他一粒种子,“若要它活得长久,前十年尤为重要,陛下真的想种,可不能半途而废。”

小郎君带了些醉意,郑重地接过,然后果真在庭院中倒腾起来,因皇帝陛下近来消极怠工,所以大多时候都穿着常服,不多时那一身琥珀色的衣衫便显得灰溜溜,人也灰头土脸起来,梦尘含笑而瞧,给自己斟了一杯淡酒,玲珑的瓷杯转在指尖,泛出饱满的光亮。

她想起他小时候喝醉的那回,委屈巴巴的那句“我也讨厌你”,却其实,她不讨厌他,他也不讨厌她,她顺带想起那个小孩子肮脏落魄的模样,与眼前的少年一对比,顿觉很感慨。

就像小几上温柔的青花酒具,所谓瓷器,原本不过是土质泥胎,经过琢磨与焚烧,才能艳艳如云水,她从前见他,尚是泥胎模样,如今见他,已是好看的瓷。虽说凡间女子总喜欢夸心上人为“公子如玉”,可是在她看来,她的公子,非玉,反类瓷。

小郎君终于忙活完,满是尘土的手在她脸上一揉,“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梦尘脸上立刻脏兮兮一片,她愤怒得几乎跳脚,“你和你小时候简直一个德行!”

“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德行?”

“……倒,倒也是。”

小郎君莞尔。

为了庆贺小树种子入土,梦尘感到自己在江南养成的文人酸劲儿又犯了,铺纸提笔,就着满院的梨花,默写起梨花的诗词,时而皱眉凝思,时而蘸墨续笔,写了几张,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只见小郎君挽着袖子,正以酒代水,调墨研磨,神情一派自然,梦尘不由停了笔,带着点笑,“世人都说红袖添香,咱们竟反过来了。”

“在别家,女子为男子研墨添香,在我们家,我为夫人捧砚续盏,”小郎君很正经地执着酒壶,“夫人要不要再来一杯?”

梦尘笑出声,递过酒盏,“尽日说的都是什么歪门邪道,真是可爱。”

“他们才是歪门邪道。”

“陛下,您从小饱读诗书,熟知经义,那些老夫子若知你说出这样的话,准要捶床大怒。”梦尘笑眯眯拍拍他的脑袋,“从来只有夫唱妇随,你可听过妇唱夫随的?”

小郎君亦拍拍她的脑袋,“诗书经义都是男人写的,老妖怪。”

“我听说,凡人娶妻,都喜欢‘举案齐眉’,可我偏偏不喜欢,你想,将几案捧至眉毛那么高,恭敬呈给夫君,怎么算是相爱呢,分明是侍奉啊。凡间的男子,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些。”

“也有特别的,比如我。”

小郎君撑着头,笑得极好

看,有一搭没一搭地旋着墨锭,一阵风来,梨花簌簌而落,一枚恰巧落在墨池中央,像夜间的月,心头的雪。

无端地,梦尘竟觉得老脸有些红。

虽说是淡酒,但小郎君酒品太差,未至日暮便已酩酊,鉴于他喝醉后的行径不可预测,梦尘提前将宫人支得更远些,顺便让轻兰去打发一下小照公子,让他今晚想办法打发一下弟弟妹妹,父皇母后晚些再回去。

小郎君倚在她的肩头,一边看日落,一边念着自己所作的诗文,大多是些人前说不出口的春风词笔,什么“今夕卿卿共春雪”,什么“绛烛高烧子夜阑”,什么“数声啼鸟落花前”,总之是千万不能给朝臣听见的绮丽之语,梦尘听得津津有味,得寸进尺地打趣他:“陛下还有什么未尽之言,赶紧托付给臣妾吧。”

“花尽雪。”

“干嘛?”

“梦尘。”

“干嘛?”

“等等我。”

梦尘撑着头忍笑,那厢小郎君已拽住她的衣袖,顺势倒在她的怀里,枕上她的腿,梦尘扶着他的肩背,低头逗他道:“等你做什么?”

“等我,等我不做皇帝。”

“你不做皇帝做什么?”

“涂山的女婿。”

梦尘哈哈大笑,“自甘堕落啊陛下,痛心疾首啊陛下。”

小郎君翻了个身,靠近她的怀抱,嘟嘟囔囔地抱怨:“皇帝,天下要皇帝做什么,文有文臣,武有武将,统御有宰相,要皇帝做什么?”

“嗯……”梦尘想了想,“给这个四方城看门的吧。”

“看门好,”小郎君笑了,“就在宫门外,建一个小亭子,立一个招牌,我吆喝,你收钱,十文到此一游,有序观赏,切莫拥挤,记得去永宁宫看一看,那里的梨花开得最好……”

梦尘笑得山响,许是自己幅度太大,小郎君恼恨地抬眼,“不许笑。”

遥遥的月光融化在春夜里,月色皎洁,梨花亦皎洁,仿佛是一树一树的月光茂盛生长,间或可闻草虫温柔的絮语,梦尘拂去小郎君鬓角颈间的落花,他折腾得倦了,闭眸睡得很安稳,唇边有淡淡笑意,想来有个轻甜的梦,譬如梦见自己去涂山当了上门女婿。

这个醒时执掌江山的人,如今却卧于美人膝头,醉倒温柔,不知归路。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小照公子身为太子,终于在今年开始读书,聪明悟性更甚于他的父皇,教的东西很快就会,然而据老先生们所言,太子玩心太重,不思进取,因为他完成日常的功课以后,竟然不继续捧书钻研,而是回宫游乐。

小照对此很理直气壮:“我的功课早就完成了,为什么不能玩?”

和他父皇不同,小照的反骨简直是无所掩饰,连装个样子都不屑为之,闻此叛逆之言,朱祐樘只笑了一笑,道:“可以,但别让他们发现。”

梦尘:“……”

“父皇,我觉得读书固然能明心见性,可是并非多多益善,既然皇帝要治理天下,若是连宫城都未踏出一步,怎么能治理好?他只有走进他的江山,江山才会走进他。”

“读书是为学礼,帝王举止皆为世范,动静有节,方能加德教于四海。”

小照公子攥着小拳头想了半晌,摇头道:“可是,父皇,尧舜之道,最重要的不应该是礼义和教化,而是真和诚,他们没有什么先贤可以效仿,但是做人真心,待人诚心,所以大家才会喜欢他们。”

朱祐樘被儿子驳了话,却显得很愉悦,转头对梦尘道:“看,我儿子。”

小照公子灼灼地望向梦尘,“母后,尧舜后来去哪里了?是不是去天上做神仙了?”

梦尘点点头,“尧舜不仅活在史书之中,也活在人心之中。百姓的爱戴和思念,使帝王因此而不朽。”

小照公子在榻上蹬腿伸了个懒腰,“尧舜有尧舜的帝王之道,将来,我也有我自己的帝王之道。”

方采莲上前道:“陛下,娘娘,二公主醒了,嚷着要见太子殿下呢。”

小照立刻精神了,抖擞从榻上下来,向父皇母后行了个礼,得到允许后蹦蹦跳跳跟着方采莲走了,“姑姑,我不是说了,别叫她二公主,要叫三公主,不然元宵会生气的……”

梦尘目送小照走远,默默叹了一声,“你就宠他吧。”

朱祐樘理了理被儿子弄皱的衣衫,支颐望着门外,“你看他出去的样子,蹦蹦跳跳的。”

“他哪一天不是蹦蹦跳跳的!”

小郎君低低笑了一声,默了半晌,眸中的情绪如悠远云水,“我没有一个好父皇,我的父皇也没有一个好父皇,说来古怪,可是在宫里,似乎永远是先君臣,后父子。”

梦尘默默握住他的手。

“我不知该怎样做,才算一个好父亲,可是他出生那天,我第一次抱他,忽然便有个念头。”

“什么样的念头?”

“我和他,永不做君臣。”

梦尘凑近他,轻轻

一吻,“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不过,几个月后的一件事,让梦尘对小郎君英明神武的帝王形象,产生了不小的怀疑。

“内官监李广,给皇后娘娘请安。”

梦尘打量一番来人,笑道:“许久未见,竟不知师兄高就,从直殿监长随调任内官监掌印,还未给师兄道贺?”

“臣暗自揣度,娘娘是听了前朝的事,特来兴师问罪的。”

科道交章弹劾,内官监太监李广,以丹术符水见宠,权倾中外,有富家子袁相贿赂李广,请选为驸马,于是物议沸腾,至彻宫禁。

“德清公主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昨日太后家人入宫,说那袁相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太后一状告到我这里,我一查才知,此事竟和师兄有关?”

“娘娘既然查了,怎么只查了一半,陛下已诘责太监萧敬等人,受命选婚,却如此不谨慎,以致人言,特令黜落袁相。至于李广招权纳赂,”李广袖手而笑,“事无实据,不问。”

“好,德清公主的事,我且不追究。不如师兄说说,是如何从直殿监,飞黄腾达至今的?”

“娘娘体质殊异,每每有孕,臣都鞍前马后,绝无怨言,”李广索性在殿中坐下,饮了一口茶,“在娘娘看来,不值得从直殿监,调任内官监?”

“这是陛下的意思?”

“不然是娘娘的意思?”

因师父老人家给他下了禁咒,不得说谎,否则魂魄无存,是以这位师兄说话总是闪烁其词,避重就轻,梦尘问得有些窝火,脸色越来越冷,“既然如此,弹劾的奏章中,那句‘以丹术符水见宠,权倾中外’也是捕风捉影之词?”

“不是,”李广大笑,“这句是真的。”

“不可能。”梦尘默然握紧了椅侧扶手,“陛下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娘娘以为,陛下的声名,依然是弘治初年那般白璧无瑕吗?”李广一边笑一边摇头,“娘娘以为,陛下让娘娘肃清宫禁,是为了什么?娘娘确然肃清了宫禁,也障了自己的耳目,不是么?”

“娘娘以为,陛下不在时,都在处理政事,为天下生民百姓计?”李广慢慢观察她的表情,“朝中谁人不知,中官李广,以烧炼斋醮见宠。只是娘娘觉得,陛下是夫君,无论如何都不会欺骗你罢了。”

梦尘想说“你撒谎”,可她知道这话有多苍白,多可笑,垂眸平静半晌,她只问出一句话:“为什么?”

“先帝即位之初,也曾勤政好学,可是却渐渐相信僧侣道人,问来世,求长生,娘娘觉得是为什么?”

梦尘心中一动,“难道,先帝知道师姐是……”

“先帝虽蠢,却还没有蠢得太过离谱,数十年相处,她是妖是人,还不至于分不清。娘娘觉得佛道皆荒诞,可是在凡人眼里,我们的存在,远比佛道更荒诞。”

“……”

“娘娘若无别的吩咐,容臣告退,误了陛下的时辰可不好。”

梦尘尚未缓过神,只默然点头,李广起身行礼,笑意依然是漫不经心,充满隔岸观火的戏谑,“其实,醉倒温柔乡的可不是陛下,而是娘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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