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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所谓“欢喜疯了”的表情,也是能出现在小郎君清冷的脸上的。
梦尘甚至有幸看到,万事在握、不动声色惯了的人,竟也能手足无措得像个傻子,譬如他想抱她,又忽然放了手,仿佛盯着易碎的糕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坏了,譬如他想说些什么,然而卡了半天,只是用那副傻子一般的面容瞧着她傻笑。
忽而,他像是想到什么,笑意一僵,皱着眉望她,担忧且害怕。梦尘抿了抿笑,“陛下冷静了?可以容我发言了么?”
小郎君正经得不能再正经,“请讲。”
梦尘掰着手指,“第一,御医从不给宫妃诊脉看病,何况我也不需要,陛下的念头趁早打消,第二,刚怀上,且要等九个月呢,我问了师兄,他说是男孩,第三,我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孩子的命,陛下你不用那么紧张。”
她阿娘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可显而易见,老爹伤心,她也伤心。梦尘不会重蹈这样的覆辙,她知道小郎君想起了纪瑶,恐怕对生孩子一事,没什么太好的印象。
小郎君谨慎而小心地问她:“我可以抱你吗?”
梦尘差点笑倒在他怀里,“当然,你还可以亲我。”
于是,小郎君温柔地吻上她的眉心。
不过,这温柔也仅仅维持了片刻。小郎君用余下的整晚,坐立不安、上蹿下跳,像是开辟鸿蒙一般,有数不尽的想法和疑惑。梦尘实在想象不出,这么一个孩子气的人,成为“父皇”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她一想到自己要给人当娘,同样是感到茫然而可怕。
小郎君在殿里踱步,步伐很有些六亲不认的意思,梦尘被他弄得头晕,便躲在床边看书,然而没过半晌,肚子忽然一热,放下卷册,便瞧见好奇心极重的皇帝陛下,正试探着抚上尚且平坦的……梦尘默了默,执着他的手往下移到小腹,“在这里。”
“是人是妖?”
“五岁以前,是个寻常婴孩,五岁以后,沾人血则为人,沾妖血则为灵。”
“取个什么名字好?”
“你问我?”梦尘白了他一眼,“你们家的取名,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太祖钦定,太宗一脉,子孙之名以‘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为序,并依火土金水木五行相生,取为第三字的偏旁。”
“朱祐樘,朱厚……火字旁有什么,炎?”梦尘念了一遍,厚炎,总忍不住添上“无耻”二字……举书掩面笑了一会儿,又道:“别用太生僻的字,像你的名字,要翻好久,才晓得‘樘’是什么意思。”
“你查过我的名字?”
梦尘摆摆手,“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很久以前?”
“你话怎么那么多!”
小郎君在她身边坐下,笑了半晌,慢慢敛了面目,默默地开口:“坦白说,我不想让他做皇帝。”
“坦白说,我也不想。”梦尘枕在他肩头,“在人间,子承父业是规矩,可在妖界,譬如我们涂山,若是后辈不想做妖君,也无妨,他喜欢绘画,便去学画,喜欢弹琴,便去学琴,总而言之,他的路,可以自己选。”
“那你呢,为何做妖君?”
“因为我想做一个好孩子。我不想让老爹看到,阿娘换来的我,是一个和哥哥一样,偷懒贪玩、不务正业的人。小时候,时月风经常挨打,而我连重话都没有听过一句,因为老爹舍不得,可其实,我犯错的时候,多希望他能骂我一句。”
梦尘越说,越觉得伤心,数百年来,她从未对谁说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所有人见她,见到的都是涂山的花尽雪,她是族长的女儿,漂亮、厉害、完美无缺,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把她当作寻常的小猫,有风雨的时候,会给她留一扇门,有好吃的时候,会先想着留给她。
那些可笑、却又难忘的照顾。
“梦尘。”
“别说话,抱我。”
朱祐樘失笑,捏了下她的耳朵,揽着她道:“嗯,抱紧了。”
“夫君,今夜月亮甚圆。”
小郎君半晌没说话,梦尘扭头看他,却发现他正凝视自己,眸中已有月光的沁色,他沉吟良久,终于开了口:“我想到一个字。”
“什么字?”
“照。”
梦尘起身,想去架上找字典,朱祐樘见她踮着脚,觉得这动作有些危险,连忙几步上前,伸手从高处取下厚厚一本《说文解字》,翻开,递给她。
照,明也。从火,昭声。
“怎么想到这个字的?”
“猜猜看?”
“《诗经》里有一首诗,叫做《月出》,‘月出照兮,
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就是说,”梦尘指着自己,十分坦然,“月亮出来了,好人儿你真美,窈窕又婀娜,我想你想惨了。”
小郎君面不改色,“对。”
“陛下,不假装害羞一下吗?”
“唔,朕与皇后共勉。”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跟儿子说?照照啊,你这个名字,其实是父皇我当年见色起意,才选的这个字啊。”
小郎君拧起一双眉,“当然是说,照,明也,希望他承我大明宗事,为一代明君。”
“……你连自己儿子都诓?”
“有何不可?”
梦尘几乎笑倒,低头严肃道:“照照,你现在重新投胎还来得及。”
“晚了,”小郎君替她收好书,小心将她抱回床榻,“算他倒霉。”
“……”
次日午间,兴王朱祐杬前来请安,因他今年已十六岁,故而梦尘安排他偷偷相看过几回京城闺秀,温柔敦厚的朱祐杬看上了一个颇有傲气的武将之女,梦尘作为中宫皇后,自然义不容辞地负责起二人的婚事,不日便将进行亲迎之礼。
梦尘正疑心他今日来做什么,莫非是对婚礼的仪程有何不满,然而朱祐杬支吾半晌,莫名说出一句:“臣弟的婚事,没什么要紧,娘娘切莫因此累了凤体。”
累了凤体?
“诸事已齐备,四天后行亲迎礼,倒也没什……”梦尘卡了卡,“是不是你皇兄同你说什么了?”
“……”
梦尘扶了扶额,“他近来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不不,陛下素来宽仁温和,”朱祐杬暗想,甚至今日的心情格外好,无论早朝午朝、经筵会讲,都一副风调雨顺天下大治的气势,按说他皇兄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不知是出了什么好事,让那位清淡且低调的帝王几乎横着走,“只是陛下今日召见臣弟,嘱咐说娘娘近来繁忙,臣弟怎敢再叨扰娘娘。”
与其说是嘱咐,不如说是恫吓。
朱祐杬迅速地瞟了她一眼,大约是想找出一些“繁忙”的迹象。梦尘默了默,义正言辞地说:“话虽如此,迎娶王妃不仅是你的终生大事,也是国之大事,很不该敷衍了事。”
“陛下也是如此说,所以,所以,”朱祐杬咳了一声,“后续的婚仪,陛下已谕令礼部接手,届时,将请陛下为臣弟主婚。”
她听到了什么?
皇帝主婚?
当年小郎君以太子之尊娶妃,主婚者也不过是张凤晚的爹,朱祐杬一介亲王,而且只是皇帝的异母弟,从身份、从血缘,由皇帝主婚都是不可想象的事,固然朱祐杬千好万好,可是无论梦尘怎么看,都觉得这事儿必定轰动朝野。
晚间见到小郎君,梦尘用四个字,简明扼要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色令智昏。”
小郎君朱批的笔一顿,淡淡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
“寻常女子,几时能得知有孕?”
“一个月左右吧,怎么?”
“下月中宫千秋节,你见到金氏,让张峦上表,自请勋号。”小郎君搁笔添茶,“委婉一点。”
“张峦已是寿宁伯,还要再封?”
“有勋号,方能赐予丹书铁劵,从前没什么因由,而今有了。免其二死,各免其子一死,如何?”
梦尘殷勤地给他揉肩捶背,“不会影响陛下您的圣德吗?”
“所以,让他自己上表。”小郎君啜了口茶,“朕只是一个色令智昏的可怜人。”
“……”
然而小郎君没有最阴险,只有更阴险,他让梦尘暗示张峦上表请封,却不告诉张家中宫有孕,下月千秋节以后,命妇朝贺一概免去,彻底隔绝梦尘与宫外的联系。许是童年的经历太惨烈,小郎君对于宫禁的肃清可谓严苛,后宫与前朝绝不能互通有无,如今,他借由此事,摆了一盘大棋,倘若外头的朝臣知晓皇后有孕,必是宫中的管理有所疏漏,才让消息得以传递。
梦尘执掌后宫至今,治下还是颇有自信的,所以眼下她更关心的并不是那些政事,而是如何顺利平安地将小照公子生下来,虽然,她在朱祐樘面前表现得成竹在胸,实则心里也没底得很,当年纪瑶生子那血淋淋的场面犹在目前,待到显怀,她便迅速召来了宫里接生的老姑姑们,虚心请教,刻苦学习。
据说,她的身形颇适合生养。
梦尘得此鼓励,再接再厉,依着老姑姑的指点,每日去东西六宫晃悠几圈,不过小照公子着实是个暴躁的脾气,日夜闹腾不说,还累得梦尘上吐下泻,可恨他亲爹一心在前朝,并不能感受她的崩溃,梦尘每每想到这里,就气得咬牙切齿,对着方采莲狠狠道:“生下他以后,不要给我抱,我怕我忍不住揍他。”
方采莲笑道:“小殿下这样闹,定是个强壮健康的孩子,当年孝穆皇太后怀着陛下的时候,可并没有这样。”
“可不是,差点以为是个女娃娃,我……我听说
,听说。”
方采莲又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她了。
梦尘望了一回天,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有些蠢。
小照公子预计在九月降生,梦尘苦苦捱到九月,老姑姑揣摩着怀象,回禀了产期当在霜降之后立冬之前,应当备一间净室以待,小郎君闻之颇为不悦,直接蛮横地吩咐在乾清宫寻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理由是天冷,皇后和他儿子都不能吹风。
梦尘觉得数月间,小郎君委实蛮横得六亲不认,以至于她夜间做梦,梦到的全是那张板正得过分的脸,譬如她上树,小郎君就会在树下数落她,譬如她下河,小郎君就会在岸上批评她,譬如她蹦蹦跳跳,小郎君就会阴阴沉沉,甚至她笑得太大声,小郎君都会瞪她……
于是,梦尘就这样被瞪醒了。
尚在揉眼睛,就听到梦里的声音对她说:“傻笑成这样,梦见什么了?”
梦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人,“你谁?”
小郎君亦看了看天色,“天色还早,没睡醒再睡半刻也无妨。”
“还早?”梦尘惊得瞪圆了眼,“陛下,这个时辰,您早朝都快散了罢?”
几年里,她早就习惯了起床时,身边已空空无人的状态,今日,骤然醒来看见一个大活人,说心里话,梦尘真是十二分的不适应。
“朕传了旨,昨夜偶感风寒,欲调理数日,期间暂免视朝。”
梦尘略笨拙地起身,忙忙去探他的额头,小郎君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表情有些无奈,“借口罢了,你不必这么……惊恐。”
“借口?”梦尘琢磨半晌,“这四年来,你就算真的病了,也不曾耽误朝会,眼下,难道有特别严重的祸事?”
“梦尘,我不仅是君王,也是你的夫君。”朱祐樘的眼神黯了黯,“显然,我不是一个好夫君。”
原是为了她?
因为姑姑们说就在这两周,所以风雪不废朝会的帝王,为了她,决定暂免前朝诸事?
梦尘慢慢靠在他肩上,低头看她与他的青丝交叠垂落,心底生起相似的柔软,“天下间,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