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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抱病的第二日,就有排山倒海的问安奏章,尽忠捧入乾清宫时,娘娘睡得正沉,于是自家陛下披衣起身,迅速地批答“朕今服药,疾势暂退,卿等各安心治事”,尽忠收好以后,吩咐宫人上了汤药,压低声音道:“这是陛下用惯的方子,小臣亲自去太医院盯着的。”
待皇帝饮尽,尽忠端了药碗,悄悄掩门而去。其实,陛下想陪着娘娘是真,病了也是真,只是不愿让娘娘担心罢了。说是顺水推舟,可这样左遮右瞒,根本不利于休养。
梦尘醒来时,朱祐樘已在案前处理政事,她抱着肚子发了会儿呆,“我忽然想到,你既是装病,太医院那边怎么办?”
小郎君头都未抬,“自然打点好了。”
梦尘又想了一会儿,“其实,我这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你如果非要留下来,先约法三章,不,一章。”
他见她要起身,连忙停笔来扶,在她腰间垫好枕头,“你说。”
“到时候,不许进暖阁,外面等着。”见他皱眉,梦尘抬手点在他的眉间,“里头都是婆婆妈妈,你在那里,除了让她们紧张得战战兢兢以外,没半点用处。”
“……”
梦尘一手一边,想分开他纠结的眉目,笑道:“还有,我丑话说在前头,生孩子这件事,肯定会流很多血,看着吓人,实际上没什么的,要是不太顺利的话,可能会有点久,不过我尽快。”
“什么叫尽快?”小郎君被她气笑,俯身吻上她,“我要你平安。”
梦尘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也希望他平安。
姑姑们对小照公子很看好,她真正担心的是他。坦白说,她更希望生产的时候,他在前朝刚刚处理完政事,就有宫人来报母子平安,而不是这样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
纪瑶分娩时她在身边,那种煎熬、害怕、无力感至今记忆犹新。何况,他素有旧疾,最忌情绪不稳,昨天他第一回见到她过分严重的呕吐,尽管她反复解释此乃正常反应,他的脸色仍是不容乐观。因此,梦尘格外希望小照公子早点降生,减少他亲爹亲娘的焦虑。
叛逆的小照公子拖了十天,导致满朝文武皆以为他爹病入膏肓。
不过,朱祐樘虽然暂免视朝,奏疏却一件没落下,挑灯批阅到深夜,梦尘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又断断续续地咳嗽,气势汹汹地没收了他的笔墨,反正这几日小郎君堪称千依百顺,她就算再穷凶极恶也无妨。
然而没能穷凶极恶太久,她闷哼一声,握紧了朱祐樘的胳膊。
清冷的帝王瞬间变了脸色。
尽忠被唤进来的时候,尚有些摸不着头脑,娘娘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他,颇有些无奈地开口:“方姑姑。”
尽忠立刻会意,半晌的功夫,乾清宫已灯火通明,方采莲扶着娘娘入了暖阁,几位接生姑姑也赶到,很快便各自忙碌起来,尽忠帮不上忙,正无措间,忽见陛下弓身轻咳,一手握住身旁的案角,似是有些站不住,尽忠赶紧扶着陛下坐好,“陛下不必紧张,娘娘吉人天相,定能平安顺利。”
话音未落,方采莲已上前,行了一礼道:“娘娘命奴婢转告陛下,她一切都好,请陛下切莫焦急。”
尽忠连忙也帮着劝了几句,此后每隔半个时辰,方采莲都会出来说上一模一样的话,可是话虽如此,尽忠看着里间送出的浸满血色的巾帕和铜盆,心里也忍不住犯怵,陛下虽未说话,可脸色却越见苍白,一等就是数个时辰,黑夜漫长,曙色未明。
尽忠不懂妇人生产之事,可是从前宫里各位娘娘生产,大多都要疼得撕心裂肺,然而眼下,除了姑姑们的声音,他并不曾听见娘娘的声音,应该不会是痛晕过去了吧……陛下的喘息声已经不稳,掩着唇,拼命压抑着咳嗽的动静,明明周遭喧哗,却仿佛仍是怕被里间的娘娘听见。尽忠忽然醍醐灌顶,其实娘娘和陛下,都是一样的心思。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暖阁内传出响亮的啼哭。
尽忠一听便乐了,“陛下你听,定是一位中气十足的小皇子。”
“皇后呢?”
方采莲正推门,闻言抿了抿笑,行礼道:“娘娘平安,恭喜陛下。”
陛下揉了揉额角,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多时,老姑姑抱了洗净的孩子出来,襁褓之中的婴孩伸脚蹬腿,干嚎得十分卖力,左右的宫人都笑,纷纷跪下道喜,有的说“恭喜陛下”,有的说“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有的说“陛下大喜”,一时间热闹得乱七八糟,红彤彤的旭日映入窗棂,不偏不倚照在小皇子身上,素来沉静的帝王不太沉静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手,略碰了碰婴孩的脸蛋,笑得有些孩子气。
梦尘累得够呛,正闭目养神,任由宫人收拾摆弄自己,忽然被人一把抱起,她素知小郎君的洁癖,赶紧推他道:“别,脏得很。”
“疼吗?”
“实话实说,还好。”暖阁中炭火旺盛,混着血与汗的味道,实在闷热且难闻,梦尘倚在他怀中,感到他胸口不稳的起伏,遂伸手抚上他的背,“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赶紧去休息一会儿吧。”
“你呢?”
“先等我收拾干净,”梦尘将他往外推,“然后一家人一起补个觉。”
朱祐樘只得起身,暖阁外,自家儿子终于停止了干嚎,不过依然不安分地乱动着,显然没有休息睡觉的意思,尽忠领了御医来,仔细检查一番,直道小殿下健康有力,并无什么先天弱症,朱祐樘闻言才彻底放下心,打赏安顿诸人已毕,梦尘正披了厚厚的外袍出来。
朱祐樘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妻子,俯身将妻子打横抱在怀里,淡淡嘱咐乳母:“抱远点,别影响他母后休息。”
梦尘噗嗤一笑,“陛下,那是你亲儿子。”
小郎君将她抱回寝殿,往床里一送,自己也脱了鞋履和外袍,“这是我亲娘子。”
梦尘裹了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你明天会去上朝吗?”
“你希望我去上朝吗?”
“不。”
“那就不去。”他揉了揉她的发,伸手掩住她的眸,“睡吧娘子。”
第二日,皇帝再次传旨晓谕诸司,朕疾虽平,但气体尚弱,更须调理数日,且免视朝。
梦尘歪在榻上,好笑地看着朱祐樘一边严肃正经地装病,一边哄着生龙活虎的儿子,画面简直是说不出的融洽和谐,“等他们知道小照公子的生辰,准要和你算账,看你卖惨能卖到几时。”
小郎君没说话,只是扬起一个笑,一个梦尘再熟悉不过的,纯良无害的笑。
如此拖延了数日,不务正业的皇帝陛下终于重新上朝,不过只字未提皇长子降生的事,等到文武群臣对圣体的康健关怀得差不多以后,才挑了良辰吉日昭告天下,皇后于九月二十四日诞下皇子。
群臣震惊。
因他们连皇后有孕都未曾听到风声,忽然一朝宣布连长子都有了,冲击力实在太大。
尚未缓过神,皇帝怀着普天同庆的心情,广泛征集诸位爱卿的太平诗赞,以及,给某某观音上香的赋,给某某老君还愿的词,给某某圣人祭拜的文,一时间满朝头昏眼花,一边焦头烂额地写,一边情词恳切地劝陛下,神仙虚妄,不可信!
从善如流的陛下在反思与自省中,稍稍收敛了形迹,群臣立即踊跃言事,积极上疏,努力让皇长子降生一事迅速翻篇,以清圣心,以明圣德。
朝堂很快恢复如常,只是,似乎,哪里不太对……
梦尘本以为,生下小照公子,是她漫长九月煎熬的终结,没想到小照公子的战斗力远远超乎她的想象,刚刚学会
走路,就满宫乱跑,几乎没有一刻能安分待在寝殿里,梦尘只得牵着他走遍宫里每个犄角旮旯,小照公子对于不能看到宫外的风景表示很愤怒,梦尘对于他让人招架不住的旺盛精力表示很愤怒,总会浮起将他打一顿的冲动,然而见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极其单纯地唤了一声“母后”,又十分没原则地想,下回再揍吧。
此外,小照公子很风流。
左一个“尽忠叔叔”,右一个“轻兰姑姑”,遇见年幼的小宫人,“哥哥”、“姐姐”叫得极其顺口,问候的方式也十分简单,要么是“姐姐今天好看”,要么是“哥哥辛苦了”,哄得乾清宫上下男女老少集体找不着北。
不过,鉴于他有个日理万机的爹,所以小照公子很晚才学会叫“父皇”,对朱祐樘甚至没有对轻兰亲厚,小郎君为此很受了一番打击,于是隔三岔五开始偷懒,要么翘掉早朝,要么暂停经筵,直奔小照公子而来,梦尘为此也很受了一番打击,“从前也不见你为我这样,陛下,做人不能这么无情。”
小照公子正像一只壁虎似的趴在他父皇身上,小郎君逗儿子逗得头都不抬,只敷衍地“唔”了一声,“从前?”
“对啊!”
“因为朕被你惯坏了。”
“……”梦尘默了一默,“小照,咬他。”
小照公子得令,立刻蹬腿昂首,气势汹汹地在父皇胳膊上咬了一口,朱祐樘抱着儿子,坐到梦尘身边,墨色的眸子带着笑,却也很认真,“梦尘,你给了我一个家,我也想给你一个家。”
他曾许诺她朝朝暮暮,他没有忘。
梦尘心里正温情脉脉,小照公子忽然滚到她怀里,质问道:“我给母后一个岁,母后给我什么?”
“……什么是一个岁?”
“就是我呀。”小照公子骄傲地挺起胸脯,“一岁,和几个月。”
梦尘故作惊讶,“哎呀,小照会算术了?”
“父皇六年,减父皇四年,等于……”
小照公子正苦苦思索,父皇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头,“等于两个岁。”
梦尘忍俊不禁,“陛下,你太坏了。”
“不对!”小照公子有理有据地反驳,“两个岁是六年九月,现在不是九月,所以是一个岁,多一点点。”
朱祐樘严肃地颔首,“学会了。”
小照公子很得意,再接再厉地教父皇:“五年三月,我是太子,嗯,也是一个岁,多一点点。”
父皇似笑非笑地问:“你知道什么是太子?”
“大儿子啊。”
梦尘给父子俩各倒了一杯水,瞪了小郎君一眼,“行了,别闹,我有正经事要说。”
小郎君将儿子抱在腿上,叮嘱道:“别闹,母后有正经事要说。”
梦尘:“……”
小照公子很疑惑,“母后说的是父皇呀。”
梦尘支颐瞧着父子俩,一个执着大杯子,一个捧着小杯子,眉眼间那股不正经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不由笑了半晌,“方才,小照问,你给母后一个岁,母后给你什么,对吧。”
“嗯!”
“给你一个妹妹,好不好?”
父子俩双双愣住。
小照公子率先嚎了一声,“好!”
朱祐樘仍是没反应过来,“又,又有了?”
梦尘笑意吟吟,“陛下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吗?”
“女儿?”
“是啊。”梦尘打趣道:“凭我对陛下的了解,比起小皇子,陛下会更喜欢小公主吧?”
“父皇!”
小郎君亟亟起身,在儿子的抗议和哀嚎中,甚是无情地将他丢给外间的宫人,掩了门,又亟亟返回,扣住梦尘便吻下,梦尘想起几年前,板正的小郎君尚且没有这么豪放,谁知岁月流转,终于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了,天道好轮回,果然如此。
梦尘看他,他也在看她,呼吸相闻的距离,两人的眉眼离得很近,近到只剩下彼此墨色的眸,和眼中倒映的自己,朱祐樘的喘息有些不稳,他微微抵住她的额头,收拢了怀抱,说着与先前相似的话,“梦尘,我会给你一个家。”
只是彼时,梦尘并未听懂他话里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