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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直到现在,时月风还是会想念小时候的花尽雪。
从前,他的妹妹十分地惹人怜爱,笑起来就像隔壁山头的傻子,没什么烦恼,眼睛里干干净净,比涂山的水还要清澈。蹒跚学步的时候,尤其喜欢跟在老爹身后,张开手,要老爹抱,而老爹总会先俯下身,神情从温柔变为复杂的哀痛,然后,默默地,收回伸了一半的手。
花尽雪呆头呆脑地杵在原地,看着老爹离开的背影,问他:“哥哥,我闯祸了吗?”
“老爹想阿娘了,我也好想阿娘。”
“为什么只有我没见过阿娘?”妹妹气鼓鼓的,并不知道阿娘去世的缘由,老爹没有说,他也不愿说,“阿娘到底去了哪里?”
时月风采用了和老爹一致的回答:“藏起来了。”
后来,老爹送她去修行,其中一个同门小师妹,因有了一段摧枯拉朽的感情纠葛,在修行中不幸殒命,花尽雪虽然与之不熟,但显而易见,此事给她留下了相对深刻的印象,于是趁他下河摸鱼的间隙,特意来询问:“哥哥,到底什么是‘缘情而聚,缘情而散’?”
他反问她:“众生之中,何为妖?”
“不知道。”
“山石、草木、鱼虫、鸟兽、器物与人之间,是为妖。”见她皱眉苦思,他又道:“简单来说,我们和那些满地跑的狐狸,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
“笨啊!”他一手拎着鱼一手叉着腰,“因为我们有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明白吗?这是妖族存在的理由,情生则化于天地,情死则归于天地。”
“……”
时月风拈了个诀,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鱼迅速被烤熟,他随意用树枝插了,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啃,而花尽雪只望着粼粼的河水发愣,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开口道:“其实,阿娘不是藏起来了,是死了,对不对?”
鱼刺卡在喉咙,时月风咳了好几下,才勉强能说话,“对。”
那不过是骗小孩子的话,花尽雪也不是小孩子了。
“爹的妖力式微,不得不深居简出,由叔伯们代行族长之责,是不是因为阿娘的缘故?”
“……对。”
“他也会散吗?”
时月风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不久后的师门竞技,老爹开了涂山的一处法阵为擂台,法阵之中,冰雪为桩,将对手击落于地则获胜。老爹作为涂山族长,自然要落座观战,而花尽雪作为族长的女儿,其表现必定备受瞩目,时月风甚是贴心地跑去给妹妹加油,自家妹妹一身薄薄的黄裙子,赤脚站在冰雪中,正叼着发带,低头绾髻,神情还算自信,“放心,不会给我家丢人的。”
花尽雪的对手是一位师兄,一位非常诡谲非常莫测的,师兄。
那位师兄名唤“以听”,从来不习打架之流的术法,旁门左道譬如读心、治疗一类倒颇精通,是以并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两人见礼过后,时月风观其招式,无非就是拈一个火诀,将花尽雪脚下的冰柱化去,而花尽雪立即再筑一道冰柱,稳稳立于其上,相互试探几个回合,那位师兄忽然使出一个咒,身法飘忽如闪电,却只轻轻在花尽雪肩头一点,花尽雪立即跃开,有些莫名,显然不知道方才那一招的用意。
时月风却看懂对方的出手,观心读忆。
以听对花尽雪说了一句话,时月风听不清,只看见自家妹妹的脸色刹那雪白,身形甚至晃了一晃,似乎突然失去了招架之力,恍惚之中仅仅凭本能躲避着脚下接连融化的冰柱,他看得焦急,大喊她的名字,花尽雪神游了好一会儿,仿佛终于清醒,纵身便向以听飞掠,时月风眼前顿起一片迷雾,一片幻术所特有的迷雾。
迷雾散去时,自家妹妹已愣愣摔在了地上。
这是她漫长妖生里的第一次失败,或者说,惨败。
也是唯一一次。
那一战是以听的成名之战,此后一百年,师门上下,无所不克。那一年是花尽雪的转折之年,此后一百年,销声匿迹,遁隐不出。
自家妹妹依然魂飞天外似的坐在场边,时月风赶到她身边,忽然就觉得她的衣裙太单薄,身形也太单薄,花尽雪沉默了很久,直到比赛将完,才慢慢地开口:“阿娘,是怎么死的?”
时月风先是一愣,转而大怒,“以听给你看这个?!”花尽雪记不得刚出生的事情,谁知以听竟用此种卑劣手段,扰乱她的心神而取胜,实在不齿。
“我刚刚,看见阿娘了。”花尽雪埋头于膝间,时月风看不见她的表情,“阿娘真好看。”
“……”
“怪不得,爹从来不肯抱我,怪不得,他每次看我的时候,都那么难过,哥哥,我害了阿娘,也害了爹,是不是?”
“胡说!”
“如果没有我,爹和阿娘,还有你,会过得很好。”
“……胡说。”
待到竞技结束,众人散尽,老爹也走来,坐在他们身边,花尽雪没有抬头,“对不起,爹,给你丢人了。”
“此番只是切磋,他虽乱你心神,却不会取你性命,”老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严肃,“他日,你走出涂山,独当一面时,可不会有谁手下留情。”
“是,我明白。”
“你们知道以听为什么赢?”
时月风冷哼一声,“胜之不武。”
老爹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又拍了拍花尽雪的肩,“有所惧则情乱,以听的幻象,照见的是你们每个人的心魔,赢不了自己,就永远赢不了以听。”
花尽雪笑了一下,“那爹呢?爹有没有心魔?”
老爹显然沉默了一瞬,“有。”
“是阿娘吧。”花尽雪依然在笑,“爹爱阿娘,胜过世间的一切。”
“阿雪,”老爹避开了她的诘问,“我让你跟着你师父,就是希望你修得一颗无畏之心,不为情所困,方能长命无绝。”
妖族缘情至性,而花尽雪师门修习的心法,更是将“缘情至性”运用到极致,情生则强,情死则伤。当年时月风曾私下问过老爹,世上之情,皆有尽头,不过早晚而已,以此观之,所谓强则必有弱极而伤的那一日,拜入此师门,岂非更加脆弱易散?
老爹没有回答他。
“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来要求我?”
老爹的脸色骤然一变,猛然起身,时月风毫不怀疑,倘若问这话的是他,定少不了一顿毒打,可是老爹永远舍不得动花尽雪哪怕一根头发,冷静了半晌,叹息一声道:“你的命是你阿娘换来的,所以,阿雪,爹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花尽雪低头半晌,复道:“爹,女儿想在此地闭关。”
涂山的冰雪皆非凡物,久处其中,冰雪为镜,可映心中夙愿,远非以听的雕虫小技可以相比,故而法阵之下,关押了数只恶妖,因其由幻至癫,最终失去妖力,只能被永远困住,其中凶险自不必说。时月风还来不及开口,老爹已先一步喝断她,“不可能。”
他们从未了解花尽雪。
花尽雪向法阵中心一跃而去,凌空一掌击在阵眼处,法阵闭合,除非从内破阵,否则外头的人永不能启,老爹厉声喊她的名字,然而凛凛风雪已起,花尽雪转过身,赤足单衣,拜于冰雪之上。
“不克心魔,永不回头。”
一片迷蒙之中,时月风恍惚看见有泪落于冰上,可是风狂雪骤,他不能确认。
待到风息,雪落如尘,眼前已不见了黄衣的姑娘。
(二)
卧冰覆雪,弃世百年。
时月风再次见到花尽雪,是在一场师门竞技。
大师兄以听的幻术与读心已臻化境,同辈之中鲜有对手,私下里时月风也同他切磋过几回,回回落败,此事实在惭愧,幸好以听并未借机炫耀,否则涂山的脸真要被他生生丢尽。
擂台之上,怪才以听一如既往,以奇诡之术横扫了整个师门,远近的妖族闻风而来,纷纷踊跃挑战,然后毫无悬念地落败。老爹正准备起身宣布优胜,忽而一抹杏黄的影子掠过,时月风看了又看,才确定那个烈烈立在高台上的女子,确是自己的妹妹花尽雪。
眉眼之间,已有了冰雪的沁色。
“涂山花尽雪,请赐教。”
花尽雪将以听击落于高台,亦如百年前以听将她击落于冰雪。从此时移世易,以听的神话终结,而花尽雪的传说,刚刚开头。
她自困于冰雪,久久不回,老爹自然要狠狠数落她,“是谁教的你这样妄为,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对得起……”
花尽雪第一次打断了老爹的话。
“我知道,阿娘以命换我。”她的面目已平静,那
双眸子里藏着冰雪,清凌凌,却也透着凉,“可现在活着的,是我,花尽雪。”
那一刻,时月风觉得她人如其名,从一朵不解世忧的花,变成一簇晶莹冰冷的雪。她不愿再做老爹相思的傀儡,也不愿再成为谁的遗产,天地之间,她只是那个不可摧毁的自己。
老爹沉默良久,从此以后,再不过问。
那一年,花尽雪继任妖君。
也是那一年,花尽雪再没有唤过他哥哥,而是直接唤他的名。时月风有时玩心起,死缠烂打硬要她唤一声“哥哥”,花尽雪的处理方式也十分简单有效——揍一顿了事。
虽说,日常玩闹仍与从前无异,可时月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横亘其中,将花尽雪与她周遭的一切隔了开,像是不可察觉的冰,靠近了,才感到冷意。
时运不济,她刚刚继任,地界上就出了一只颇为难缠的蜃妖,冒充人间的圣人先知,自言引渡一切悲苦,将凡人哄骗至造出的极乐幻城,趁其沉沦堕落,取其精气阳元。时月风想起她百年前的惨败,对这些造幻筑梦的妖难免心有余悸,因此自告奋勇地陪她前去降服。
“你是个姑娘家,这样的事,站在哥哥身后就好了。”
蜃妖并未将两个年轻的妖君放在眼里。
雾气聚起又散开,时月风和花尽雪回到涂山,满山的梨花开得正好,阿娘在溪水边弹琵琶,老爹在几步开外,蹲下身,替阿娘整理长长的裙裾,许是动静有些大,阿娘转过头,意外发现兄妹俩,笑着招了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偷听似的。”
时月风知道是幻,可在那个瞬间,他动摇了。
漫长的岁月里,总归是有些回忆,他愿意用一切换取。
他情不自禁踏出一步,花尽雪却在原地未动,抬手间已幻化出冰弓雪箭,时月风愕然,她松手的刹那,他甚至感到弓箭离弦时的风,冰凉的,沉默的,带动她鬓边的碎发。
几步外,箭已穿透阿娘的胸膛,许是阿娘的神情和鲜血太过逼真,他失控地对身边的人吼,“花尽雪!”
老爹的面目陡然冰冷,“你杀了你阿娘。”
花尽雪的表情很平淡,语气亦平淡,“又不是第一次了,对吧。”
幻景碎裂如琉璃,他尚在恍惚,花尽雪已纵身与显形的蜃妖缠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将其制伏,她踩着那只蜃妖,冰冷且跋扈,“认识一下,我是涂山的妖君,花尽雪。”
她的手上仍攥着冰雪的弓弦,有细不可察的颤抖。
时月风知道,她远非看上去那样冷淡。
花尽雪自从破阵而出,便已自悟“空境”,所谓空境,即修行者无须刻意闭关,只需阖眸便可遁入太虚混沌,精魂不为肉身所缚,乃是一种高阶的修行法门,于是在无知者眼中,花尽雪忽然孤独求败以至于懒散放纵了,每日除了打盹睡觉,似乎已无所事事,只有亲近之人方晓得,她分明是比从前更勤勉了。
只是,每每打盹之前,花尽雪总要挑一个日光绝佳处,时月风为此曾笑她返璞归真,竟找回些野兽的习气来,“冰雪里埋了一百年,总不会还怕冷,要晒太阳吧?”
“正因为埋了一百年,”花尽雪的师姐递来一个嫌弃的眼神,复惆怅而感慨地望着远处打盹的小师妹,“她才比任何人都怕冷。”
“我这妹妹,唯一的缺点就是犟,否则何至于如此自苦。”时月风叹了口气,“她要是觉得冷,太阳有什么用,让为兄抱抱,岂不美哉?”
“你若早一百年这样想,她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早一百年?
早一百年……
若是在那之前,若是在那个傻乎乎的花尽雪还会向老爹撒娇要抱的时候,他没有在旁边长吁短叹地怀念阿娘,而是直接蛮横地给自家妹妹一个熊抱,告诉她甭管老爹,哥哥永远罩着你,会不会,庶几能弥补老爹犯下的错呢?
可是,原来,他犯了和老爹同样的错。
一直以来,他们都忽略了花尽雪的感受,直到她一意孤行入阵,方才幡然悔悟。如今,无论他多么想改正,多么怀念那个呆头呆脑的妹妹,都已是无法挽回了。
她已不会再向他,向老爹,甚至,向任何人交心了。
世上之情,皆有尽头,不过早晚而已。
时月风想,他懂得老爹的心思了,花尽雪定然比他懂得更早。老爹将她送入此师门,为的从不是什么缘情聚散,老爹真正想让她修行的,乃是无情。
如此,便不会重蹈覆辙。
情之一字,是为无常,世人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唯有学会一副冷硬心肠,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从此生老病死,皆为无关痛痒。
时月风看向远处的花尽雪,仍是一身杏黄衣衫,仿佛一盏日光倾倒,尽数泼洒,方染就这样温暖明亮的颜色。然而,微风拂过此山,梨花簌簌落下,缀上她的裙裾,竟是白得刺目,像亘古不化的霜雪。
此心终合雪,已去莫思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