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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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尘觉得,自己这皇后,做得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弘治二年的年底,小郎君的王叔,一位远在藩地的荆王,给小郎君上了一道奏疏——陛下继统三载,储嗣未闻,请遣内官博选良家女入宫,以备采择。

彼时,黄河决堤,其泛滥的程度,有明一代实在少见,小郎君没同意朝臣“迁城”的办法,而是凑了数万雪花银修河,成千上万的民夫参与,是个经不起失败的大工程,是以日日煎心,而梦尘前脚办完太皇太后的生辰,后脚又要操办仁和长公主的婚仪,两人俱是昏天黑地,冷不防瞧见这么一席忠言,小郎君气得当场便将奏疏摔了出去。

当然,也是因为没有外人,他才敢如此不讳喜怒。

梦尘尚在掰着手指,想算出“继统三载”是哪三载,小郎君已怒气冲冲地将奏疏捡回来,一气呵成、挥笔立就——

王以朕未有储嗣请遣官选取女子固为盛意此系人伦重事不可轻举朕即位方及三年过先帝大祥未久若遽选妃将不启天下之私议乎况祖宗朝册后之后无遣官重选妃例朕果欲选妃亦当禀命于太皇太后皇太后然后行岂敢任意自为王所拟诚有未当者朕志已定可不劳尊虑也惟叔亮之。

于是,朝野震惊了。

因他们所了解的皇帝陛下,素来是个寡言的陛下。

朝臣们看着洋洋洒洒的一段话,想到的不是他们陛下或许只是外表清冷,而是皇后张氏祸水误国,他们不是没见过帝王专宠,但为了专宠而空置后宫的,实在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这样的妖孽,必须要用妖孽的词汇来描摹,什么专宠善妒都统统过时了,于是文人们别出心裁地,给了张皇后一个别致的形容。

擅夕。

沸然的物议愈演愈烈,弘治三年,所谓的“三年之忧”已过,于是一整年从头到尾,有关选妃的谏言从来不断,说好听是谏言,说难听些,梦尘私心里觉得,已近乎胁迫。更要命的是,这一年妖星频出,天象屡异,十二月底,京师地震,更是引得群情激奋,由于皇帝陛下德行无亏,是以矛头直指储嗣。

除夕之夜,陛下一个人在殿前看星星,头一回婉拒了皇后娘娘的陪伴。尽忠自然也没能上前,只好在殿里陪着娘娘,起初他还怀疑,是不是陛下与娘娘又起了什么争执,但娘娘却摇头叹息,“让他自己静静也好,有些事,旁人再怎么宽慰,终究不是感同身受的。”

尽忠也明白,陛下体寒多病,子嗣之事,其实不怨娘娘,可那些朝臣不知内情,越是力谏选妃,只怕陛下心里越是不好受。娘娘和轻兰说笑了几句,便歪在榻上,随手翻看小山似的奏疏,脸色也不算好看。

“王者,承宗庙,奉社稷,莫先于立大本,以系人心。陛下登宝三年,而前星

未耀,嗣续未广,乞遵古者天子一娶十二女之义,慎择幽闲,以充六宫,天下之事未有大于此者……”

“宋仁宗嘉祐中,储副未立,其臣一月之间连章累疏。天下臣工,咸引领而望三年矣,而圣断杳然,伏望循古礼、遵时制,独奋乾刚,决去犹豫,早敕内外诸司,慎选良家女为妃嫔以充六宫……”

梦尘看到他的朱批,“立大本之言诚有理。但慎选妃嫔,未宜遽行。”

其实,他心里,是盼望有子嗣的吧。

打开下一本,竟是朝臣劝他保重身体的奏疏,“皇上圣体禀赋与先帝不同,先帝壮盛充实,殊无困倦,皇上圣质清纯,伏愿以储副继嗣为重,保养天和,调摄饮食,又,臣等侍朝之际,拱听玉音,似为微弱……”

梦尘合上奏疏,“怪不得他心情这样差。”

取了披风,梦尘走到殿外,顺着他的目光,也仰头去看浩瀚的星星,身边,小郎君问她:“朕要怎么做,才算顺应天意?”

“哪有什么天意,陛下从来清醒,莫不是给文武百官说糊涂了?”

他拂开她添衣的手,“不冷。”

“刚过立春,陛下体寒,还要多多保重才是。”

他却像是被这话刺到,冷了脸色,“这三年,你费尽心思,可有半分成效?保重之语,再不必提,我生来如此,不做非分之想。”

他的语气虽淡,胸口却起伏,一手扶住石栏,一手掩唇低咳,梦尘连忙为他披衣,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我费尽心思,并不是为了什么子嗣,仅仅是为了你。”

他没有接话,只问:“金氏进宫,同你说了什么?”

“……家长里短的话罢了,我如常敷衍应了几声。”

“不,她是让你劝我纳妃,因为张家想要一个贤德识体的女儿。”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若有朝一日,他们强迫你,你会选张凤晚,还是选我?”

梦尘怔愣片刻,“他们是凤晚的双亲,可凤晚是天下的皇后,君臣有别,他们不敢强迫。”

他不明地笑了笑,“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梦尘,你能不顾一切地选我。”

梦尘与他并倚栏杆,慢慢喟叹一声,“可你知道我不会,正如我知道你不会,我看重恩情和承诺,就像你看重江山和天下,张皇后‘擅夕’,是因为只有夕阳西下的时候,帝王才会属于她。”

“江山天下,”他一哂,望着绵延无尽的宫城,“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但,总要往前看才是,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新年了,”梦尘轻轻吻在他的侧脸,“陛下可不能再皱眉了。”

“弘治四年。”他的眉眼没有期待,只余无尽疲倦,咳得愈发急促,重重喘息几声,却忽然抬手,解开披风,漠然任其滑落。

“陛下……”

“今日,我召了太医院大小御医,每一个人都告诉我,告诉朕,他们说朕至多还有二十年——梦尘,二十年于你,是什么样的?也许只是学会一个法术,也许只是一场天南地北的游玩,可这已经是我能看到的,最长的人生了。”

梦尘正蹲下捡拾披风,闻言手抖了抖,其实,就算他不说,她心里也明白,“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该自暴自弃。”

不知是痛恨自己的羸弱,还是被她的平静所刺激,他蓦地冷笑一声,“朕从来如此,你难道不知?”

“我知道,并且不喜欢。”梦尘起身,对上他似乎失控的面目,“陛下心情不好,外面冷,我们回去吧。”

“我当年就问过你,我除了是太子、是皇帝以外,羸弱多病,敏感易怒,你跟着我,既无长久,也无儿女,究竟何处值得喜欢?”他的脸色很白,连笑意都极淡,“不,是我忘了,当年,你何尝是喜欢我。”

朱祐樘站立不住,眼前发黑,从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再次迫近,他扶着栏杆的纹饰缓缓滑坐,她赶紧将厚实的披风铺开,抵御地面逼人的寒气,濒死的痛苦将他压得透不过气,他下意识握住她。

梦尘拥着他,让他上身前倾,稍稍缓解困难的喘息,她知道他此刻的情绪最是脆弱,不敢再刺激,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每回你因为生病而发脾气,都是一副拼命把人推开的架势?”她动了动被他握紧的手腕,“可分明,你是想让我留下的。”

“……”

“小郎君,你真是个矛盾的人。我从前不懂,只当你讨厌我,可我如今懂了。”梦尘笑他,抬手轻抚他的发,“尽管推,我若能被推开,从此以后,再不说爱你。”

待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梦尘方小心扶他进殿,此番发作虽不算严重,但想来是近日累极了,他倚着榻,半垂的帐幔下,面容白得像缥缈云雪,歇息了良久,才有力气去沐浴洗漱,梦尘对他的洁癖无可奈何,只低声嘱咐尽忠小心伺候。

梦尘洗漱毕,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依然在想小郎君的怪脾气,莫非是她哄得不对,以至于他不给她只言片语。尽忠扶着他回来,不过显见那位皇帝陛下很不喜欢像个残废一样被扶着

,尽忠向梦尘递来求助的眼神,梦尘略一颔首,接过宫女捧着的巾帕,挥挥手,众人便都退下。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长长披在身后,梦尘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不由更是心软,慢慢替他擦干头发,小郎君不领情,想避开,梦尘直接将宽大的巾帕覆在他脑袋上,一面揉搓一面笑,“别乱动,不擦干睡觉,明日定要头疼的,你是想被皇后关怀,还是想被朝臣关怀?”

他的眼睛被巾帕遮着,看不出神情,梦尘忽地停了手,隔着巾帕捧住他的脸,凑上他冰凉的唇,她素来热烈直白,此番却温柔含蓄,只是贴着他的唇,并没有进一步的深入,宛如一句淡淡至于无言的诉说,却有刻骨铭心的爱意。

似乎过了很久,她未动,他也未动,只是他的唇慢慢热起来,仿佛这样平静的吻渐渐不可忍受,他推开她,仍是一言不发。梦尘也不恼,笑眯眯地又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继续给他擦头发,终于移开巾帕时,他的头发已然给她揉成了一堆蓬草,梦尘噗嗤一下笑出声,慢慢给他捋顺。

“你从前,也没有说过。”

这突兀的一句话让梦尘愣了很久,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以后,止不住又笑了一阵,而后敛了神色,认认真真看进他的眸,“我爱你,想同你在一起。”

可是他的脸上,比起喜悦,更多的却是痛苦。

梦尘将巾帕方正叠好,“在你心里,活二十年,还是活二十一年,都是一样可悲而短暂,但是在我心里,哪怕多一天、一个时辰,我都在所不惜——你说过舍不得让我难过,可你不爱自己,是最让我难过的事。”

“……”

“我太难过的话,也是会哭的。”

他手上用力,她倒在他怀里,梦尘不敢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胸口,连忙伸手微微撑着,他吻住她的唇,呼吸逐渐急促,梦尘吓得迅速滚到床榻里侧,“今天不行,你身体……”

他的眼神沉黯,恼怒地将她压在榻下,有种不管不顾的决绝,梦尘简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得乖得像一只小白兔,然而她与平素不同的温驯,却引来他与平素不同的凶狠。他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瞬便会昏厥,唇上亦是毫无血色,然而眸中却有两团暗火,仿佛要将什么焚成灰烬。他的喘息沉重而凌乱,身体有轻微的颤抖,神情亦恍惚,一口咬在她的肩头,脆弱,偏执,愤怒,却又切切挽留……

陛下心情不好。

因着近来频异的天象和灾祸,陛下在自我修省的同时,不忘号召群臣一起修省——上元节假期被取消了!

尽忠暗自揣摩,陛下但凡有他们普通人的贪嗔痴怨,十有八九都与皇后娘娘有关,可是他谨慎观察了几日,从娘娘的反应看,并不像吵架的模样,可若不是吵架,陛下怎会舍得将上元节这样重要的日子,用来与朝臣议事呢。

至晚,陛下走出文华殿,尽忠不待主子提问,便习惯成自觉地回答:“娘娘近来神思困倦,今日午间方起,吃了一碗粥、半盏梅子,召直殿监李广入内,密谈近两个时辰,眼下命人煮了元宵,正等陛下回去呢。”

“多话。”

尽忠乐呵呵应了一声。

元宵未好,陛下在案前看奏疏,里间,娘娘招了招手,尽忠上前,娘娘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给陛下。”

尽忠很是摸不着头脑,回到外间,看了看埋首案牍的陛下,犹豫着要不要把这种闺房之乐的东西呈上,毕竟,陛下是个明君。

“拿过来。”

陛下头都没抬,却对他和娘娘的小动作洞若观火,尽忠垂首呈上,陛下搁了笔,打开一瞧,不过是娘娘随手的涂鸦,绿绿的一丛竹子,下面一只白狐狸,尽忠看得莫名,陛下却忽然撑着头,唇角悄悄勾起。

果然,无论陛下心情有多糟糕,都是招架不住娘娘的。

轻兰接过宫人送来的元宵,尽忠递了个眼色,二人退出,尽忠顺手掩了门。

朱祐樘抬眸,里间隔断处,悄悄探出一个脑袋,正笑得眉眼弯弯,“陛下好聪明,一下就猜出来了。”

竹下一妖(夭),盼君一“笑”。

“不好笑。”

“那你别笑啊!”梦尘盛了两碗元宵,小郎君甚是自觉地清理了书案,方便她摆放,梦尘努了努嘴,“坐过去点,分我一半。”

他挑眉,龙椅虽宽敞,却也容不下两个人,“不分。”

梦尘索性横坐在他腿上,端起热腾腾的元宵,一勺递到他嘴边,“陛下修省了这么久,怎么越修脾气越坏?”

“那别理我。”

“我就不。”

他不说话了,低头吃元宵。

梦尘一勺一勺喂得很开心,可能是笑得太灿烂的缘故,小郎君终于忍不住瞪她,梦尘面不改色地开口:“别瞪我,你越瞪我,我越觉得你可爱。”

“皇后吃错药了?”

“我特别好奇,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仁厚温和,完美无缺,听说大臣最喜欢你的一点,就是永远好脾气,”梦尘摸了摸下巴,“巧了,和我见到的

,刚好相反。”

小郎君哼了一声,“我也好奇,素闻楼心月花魁冷艳香韵,涂山妖君清贵有仪,哪一点像你?”

“我喜欢你啊。”梦尘大言不惭,“同理,小郎君也喜欢我,信任我,对不对?”

“你说呢?”

“每天听朝臣没完没了地聒噪什么纳妃,什么子嗣,不容易吧。”梦尘见他稍有起色的面容迅速阴沉下去,不由想笑,“你说,有这样不正经的爹娘,会生个什么混世魔王出来啊。”

他心不在焉地答:“随他是个……”

朱祐樘忽地住口。

梦尘吸溜吸溜吃元宵。

小郎君变了脸色,惊疑且犹豫,“你……”

梦尘继续吸溜吸溜吃元宵。

小郎君抓住她的手腕,“难道……”

梦尘放下空碗,拍了拍肚子,在小郎君灼灼的目光里,十分严肃,十分清冷,“你儿子被我扣下了,好好想一想对我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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