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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洒落在陈旧的帐幔,寂寂深深,珠帘半残,美人倚窗,缦立远视,忽而凝神倾听了半晌,问一旁的侍女道:“是陛下来了么?”
“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美人叹了一声,艳丽的面目半掩在阴影中,“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这是《长门赋》。”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这是《长恨歌》。”
年久失修的宫门被推开,伴着一殿夕阳,帝王慢慢踏入,蓝衣交领,四团龙补,华贵不掩清逸,仍是玉容墨眸,身如松柏。他走到美人面前,缓缓开了口:“今日,唱的哪一出?”
“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可怜人罢了。”
帝王颔首,“东西六宫,来去玩耍,做皇后做到这份上,是挺可怜的。”
梦尘怒瞪他,“你能不能配合我一点?”
小郎君沉默了一瞬,板正地点头,“皇后真可怜,是朕负心薄幸。”
“然后呢?”
“我朝往而暮来兮,虽死生而不忘。”
梦尘愣了愣。
《长门赋》曰: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此乃陈阿娇怨君之语,君主曾许诺“朝往暮来”,却最终在美酒弦歌中忘却故人,可小郎君却将其改了一改,说出这么一番话,梦尘心热情动,用力地抱他,“陛下~”
小郎君推开她,“天热,全是汗。”
“出汗正好,不枉我每日遛你一趟。”梦尘大大方方牵了他的手,往乾清宫走,“想让陛下多走动走动,可是很不容易的。”
“今日午朝,官员上奏,南京地方夜有狂风,吹折孝陵神道的树木。”
历来,天灾地变都被视作帝王失德,是以无论是旱涝、雨雪、冰雹、雷电、地震等等,帝王们都要干同一件事——修身反省,广求直言。梦尘对此习以为常,“嗯,他们又给你提什么建议了?”
“没有。”小郎君微微而笑,露出些许得意——一种只给她看的孩子气,“他们
夸朕了。”
“苍了个天了,他们还会夸人的?”梦尘热烈地捧场,“怎么夸的,快学给我听听。”
“他们说,所谓天人感应,其理甚微,盖灾异之未有因人事差失而感召者。还说,皇上即位未及一年,圣心纯正,圣政日新,孝养两宫、抚爱诸弟、和睦皇后、肃清宫禁,宜乎和气致祥也。”
“还有和睦皇后?开了眼了,自从谢迁打赢礼部,我感觉他们最近对我,真真是善良啊。不过,”梦尘一晃他的手,“肃清宫禁的功劳,也有我一半吧。”
她要不肃清宫禁,才不敢和小郎君明目张胆地胡闹呢,朝臣若知道,皇后每天掐着点往东西六宫乱窜,就为了引皇帝来寻,非得一人一口唾沫把她骂死。如今宫人口风紧得很,轻易不敢给前朝透露什么消息。
“归你。”
“是吗,那孝养两宫,抚爱诸弟,也要归我咯?”
“都归你。”小郎君顿了顿,“朕也归你。”
梦尘一面笑,一面数落他,“还说归我呢,每天起那么早,然后就是整天不见人,直到黄昏才回来,就算回来,还时不时召见大臣,要么就批奏本,我倒要算一算,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你可有一个时辰是归我的?”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见不到你,你也见不到我啊,谁都没比谁好过。”
“……好像哪里不对?”
“其实,他们让你开午朝、开经筵等等,我早知你会答应,只是那时候,君臣为着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皇后,彼此都赌着气,所以没那么快定下来。终归,这是于江山社稷有益的事儿,你还将文武大臣、中外四品以上官员姓名,张贴于文华殿壁,做到心中有数,分明是个很好的皇帝嘛。”
他听到“美艳不可方物”,忍不住又是一笑,“你倒懂我。”
梦尘生怕给尽忠和轻兰听到,便压低了声音,“喜欢你这么久,总该有点进步吧。”
“……”
“小郎君,你脸红了。”
“天热。”
梦尘憋住笑,善良地没反驳,她家那位郎君,一年四季脸色从来是苍白,就算盛暑之日,也是身凉少汗,还天热,天热个头。不过,话说回来,以他的身体,每天这样劳心伤神,真的没事吗?
有此担心的并非她一人,晚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打扇时,瞧见吏部尚书王恕上了一本甚为体贴的奏疏,王恕建议遵从祖制,盛暑祁寒可暂停经筵,毕竟圣心仁常、孜孜不倦,定不会因此而废学,所谓陛下安则天下安,陛下亦宜慎起居,以保圣躬万万年无疆也。
梦尘大为感动,“快批准,快批准!”
小郎君却摇了摇头,将奏疏放于一边,“朕若准了,老尚书怕是晚节不保。”
“怎么会,且不说这个建议,合情合理,无可挑剔,”梦尘拿起奏疏,不舍地看了看,“而且,这可是王恕啊!当年,他被你老爹赶出朝堂,你一登基,多少人叫嚣让他回来,坊间还有歌谣说,‘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这样的人物,哪会晚节不保?”
小郎君为了解决她的疑惑,第二日晚间,特意带了一沓奏疏给她,“慢慢看,都是弹劾王老尚书的。”
奏疏里文辞汹汹,直言王恕乃妇人女子,分明是要阻止陛下成为尧舜的道路,王恕虽是名徳老臣,也会谄媚悦君,陛下你要是听了他的,就是失天下士大夫之望啊陛下!梦尘看得目瞪口呆,“不是,他们骂起人来,怎么这样六亲不认?王恕说的有什么错,值得被他们骂成不配为臣的典范了?”
小郎君摇头叹气,“王老尚书最是心高气傲,明日定要上疏请辞。”
“怕什么,陛下你最有经验了,无非就是好言宽慰、切切挽留嘛。可是,你那些朝臣,实在和小媳妇儿一样,受了气就威胁要跑,一次两次也罢了,可王老尚书都辞了十几次了,唉,陛下,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胡说,我媳妇儿比他们好多了。”
“陛下,我劝你正经。”
于是,又一日过去,小郎君和她分享了王恕的致仕奏疏,梦尘压着嗓音,老气横秋且声情并茂地朗读:“昨因侍经筵,暑汗浃背,因思圣体俨然不动,万一因暑致疾,臣子之心何安……臣深负愧赧,岂可复入朝班,复居重位,而为朝廷进退百官哉?愿罢归田里,以全君臣之道……没新意!非要辞官才能全君臣之道么,只顾自己清名,袖手而去倒是潇洒,却置君主于何地?”
“君臣之道。”小郎君似笑非笑,“君臣之道。”
在梦尘看来,当世的文官,最可怕的毛病,不是党同伐异、泛泛空谈,而是对清名的执念:只要引经据典、大义凛然,便能两眼一抹黑地谏言,甚至于免冠徒跣、以头抢地,看着忠心全出肺腑,实则只为自我的崇高无暇——小郎君的祖宗们都打过文官,不是没有原因的。
小郎君打开一本新的奏疏,看了几眼,目光便瞟到她发上的点翠簪子,梦尘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干什么?我闯祸了?”
“嗯。”
梦尘接过他手中的奏疏,前日她还夸善良的朝臣,迅速铁面无私地参了她一本,起因就是她近来戴的这支簪子,不知道在哪次诰命夫人进宫的时候,被瞧见了,于是以她皇后的影响力,点翠的首饰一时在京中风靡,朝臣们见状,立即撸起袖子告状:自陛下登基,停大小宴乐,禁四方进贡,宫中不纳奇物、不闻丝竹,陛下风雪不废朝会,临群臣以素服,于是上行下效,勤俭成风,先帝喜爱松江府织造的红衣,可因制作浩繁、奢侈靡费,陛下停其供应,而陛下的皇后,却公然佩戴点翠,简直是穷奢极欲,引得京中妇人争相攀比,大违陛下之心。
“我错了。”
小郎君叹了口气,“皇家一饮一食,皆由天下奉养,下回见那些诰命夫人,可千万要谨慎。”
最近一次命妇进宫,将是中秋朝贺,皇帝虽停了宴饮,但节礼赏赐是不可少的,轻兰捧来一套皇后的服制,梦尘摇头,“不够素净,找一套最最素净的来。”
朱祐樘与她临窗对坐,正提笔在书卷上做批注,闻言瞟了一眼服制,“已经很素了,不必……”话未说完,卷册上忽扯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他身子一歪,软倒在榻上。
梦尘一把翻过小几,推开窗,将他扶坐起来,迅速解开他的衣襟,正想唤人,他却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脸色青白得说不出话,勉力摇了摇头,梦尘只得回身坐好,一面慢慢地唤他,一面按压胸口的穴位,他的墨瞳已有些恍惚,胸腔嗡鸣起伏,窒息的痛意愈加纠缠,他疼得浑身颤抖,止不住地向下滑脱,梦尘环抱住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部,他无力地倚在她的肩头,克制不住剧烈的发作,宛如脆弱而绷紧的琴弦,不知何时便会断裂。
“陛下,陛下……”
尽忠本想提醒自家陛下,该是午朝的时间了,进殿一看,却吓得不轻,陛下已许久不曾这样严重地发作过,连忙支使起宫人,将陛下扶到床榻上休息,速速把当值的御医唤来,午朝定是开不成了,赶紧和朝臣知会一声,不必等了。正忙乱间,轻兰捧了衣服回来,愣了愣,小心地请示道:“娘娘,各位夫人们就要入宫了,要,要更衣了。”
“知道了,你去西殿等我,”梦尘正要起身,手腕却被握住,小郎君脸色很白,唇上青紫未褪,只是宫人来来往往,他没有看她。梦尘理了理他身后的靠枕,俯身笑道:“陛下,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啊。”
腕间的手,慢慢松开了。
不久,尽忠看见了极其愕然的一幕:花枝招展的命妇夫人们进宫来——拜皇后娘娘所赐,头上或多或少都戴了点翠的首饰,然而熙熙攘攘的坤宁宫,只见中宫皇后卸去簪珥珠饰,披发素服,众目睽睽之下,行至乾清宫,板正地跪在殿前,自言臣妾失德,伤陛下之心,失天下之望,其音朗朗,毫无扭捏掩饰,于是片刻前,还因为节礼而喧闹的诸人,刹那鸦雀无声。
尽忠慌张将此事禀告,陛下闻之,捂着胸口咳了半晌。尽忠不问也知,陛下素来都将娘娘放在心尖上,定是心疼得不得了,“陛下切莫动气,小臣这就请娘娘起身。”
“不,”陛下叫住他,“让她跪。”
“陛下?”尽忠大感意外,若是平日,陛下在前廷午朝,娘娘就算请罪,也不过是给命妇夫人们看的,“莫说宫人,御医们进进出出的,可都瞧着皇后娘娘呢,眼下日头正烈,娘娘……”
陛下脸色苍白,喘息良久,似是终于有力气说话,“她是皇后。”
皇后,何谓皇后?
尽忠守在殿外,避着皇后娘娘,很不安,来往的宫人、御医都若有若无地瞟着娘娘,几分疑惑几分看戏。坤宁宫的诰命夫人不便前来,就派了身边的丫头,一遍遍来打探,谁不知陛下爱重娘娘,这回却铁了心不理睬,而娘娘却跪得笔直,无论周遭如何,始终岿然不动,面色不曾一变。
皇后。
亦皇,亦后。
美人面,帝王心。
跪了一个时辰,方采莲承了陛下旨意,去坤宁宫传话,宣布皇后失德罚俸半年,并送各位夫人出宫。各位夫人面面相觑,有些惶然,尽忠冷眼旁观,已有不少察言观色者,默默藏起了头上的点翠首饰——陛下连皇后都敢罚,何况是她们。
尽忠终于敢去扶皇后娘娘起身,娘娘摆手示意不用,慢吞吞踉跄跄地往殿里挪,宫人送了熬好的药,尽忠无声将药放下,默默退至外间,他想,陛下和娘娘该有许多话要说——应该不会吵起来罢。
梦尘挨着小郎君坐下,小郎君撑起身,挽起她的裙衫,见她膝上一片乌青,气得阵阵咳嗽,“为何不先同我商量?”
梦尘笑眯眯道:“怕你舍不得啊,我先斩后奏,这样陛下舍不得也要舍得了。”
“你不怪朕?”
“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凡有过失,终不可掩,”梦尘放下裙衫,遮去腿上淤青,“朝廷缺钱,奢靡之风犹不可长,此事,本就是我的错。”
小郎君唔了一声,没接话,身子微微弓起,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咳嗽,梦尘让他靠着自己
,抚着他的胸口,皱眉道:“倒是你,我还以为你好转了,谁知一病就病得这样厉害,我方才听御医说了,是积劳太过的缘故,你是皇帝又不是神仙,依了王恕又如何,你保全他的晚节,就不顾自己的身体了?”
“药凉了。”
梦尘瞪他一眼,将药碗拿给他,浓稠的苦味扑鼻而来,她待他喝完,重重将药碗一置,轻捶他的肩背,“疼不疼?”
他揽着她的腰,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闷闷的,“疼。”
“该。”梦尘一面说,一面慢慢按摩他的肩背,他没说话,一双手却紧了紧。
“陛下——陛——”尽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梦尘想正襟危坐,然而那位病得厉害的陛下不肯放手,只冷冷望了尽忠一眼,“何事?”
尽忠捧上奏疏,“边关急报。”
小郎君登基未满一年,然而内部旱涝频繁,外部鞑靼来犯,朝廷银两所剩无多,偏偏他又直接免了受灾地区的税粮,实在是捉襟见肘。今月,鞑靼挑唆了边境几县,聚众劫掠,梦尘见他脸色稍霁,便知是捷报,然而又见他略略皱眉,便挪了挪,将笔墨取来,小郎君接过笔,眼睛仍在奏疏上,“别乱跑。”
奏疏上言,斩首六十五级,擒获百七十人,其中应监候奏请处决者:三十人,妻妾子女应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者:九十九口,伏乞圣裁。
皇后捧砚,皇帝御批,写的是:应给付为奴者,男子俱发两广充军,妇女有亲属可依者,就令随住,无可依者,酌给甘肃无妻军士,监侯奏请者,再审无冤,依拟处决。
小郎君写完,将奏疏递给尽忠,“给兵部。”
尽忠一走,梦尘便吻住他,小郎君侧头避开,“刚喝了药,苦。”
“我不管。”梦尘固定住他的脸,扬起凶巴巴的面容,“皇帝和皇后的职责做完了,老妖怪要亲小郎君,难得清闲的一个下午,必须留给我!”
他怔了半晌,眸中浮出一点苦涩,伸手揽过她,轻轻地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