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明朝

34 / 60 章 · 4,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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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郎君的话勾起了梦尘强烈的好奇心,终于等到礼部会议的日子,便化作一只猫,早早埋伏在宫殿里,摩拳擦掌地等待着——不得不说,这么些日子,总算有个好心人替她说话,实在很是感动。未几,礼部的十数个官员便到齐了,大多都是白胡子老头,一脸即将用古今典籍砸死人的神态,又过了片刻,一位不到四十的男子朗朗入内,端的是仪容俊伟,秉节直亮,不卑不亢见了礼,相对坐下,口水大战就此开始。

礼部首先陈词:选妃之言,不为无见,广衍储嗣,裨益天下。

谢迁:山陵之工未毕,谅阴之痛犹新,陛下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此心未尝少衰,奈何遽有此事?

礼部:古者,诸侯尚一娶三姓而备九女,以广继嗣,况陛下以万秉天子,独不得立三宫乎?

谢迁:唯闻重位不可虚,皇后秉坤仪、主内治,配德乾纲,共承宗社。既有中宫,自余妃嫔,宜可稍缓,陛下春秋向盛,如日初升,至孝格天,深仁覆物,必有螽斯麟趾之庆,何必汲汲为此虑哉?

读书人吵架,不仅文绉绉,还喜欢引经据典、对仗工整,仿佛输赢全凭气势,说白了,就是礼部说,选妃生娃能稳固社稷,谢迁说,陛下因为死了爹,各种哀伤,怎么能现在选妃呢?礼部说,天子选妃合情合理,谢迁说,皇后很好,陛下又年轻,选妃可以缓缓。

梦尘竟听到一句夸奖自己的话,立时对谢迁的好感又上了一个台阶。

谢迁的聪明之处在于,他并非不同意选妃,而是不同意三年之内选妃,还用了一个极度冠冕堂皇又无法反驳的理由——孝。孝字当前,礼部有苦说不出,越辩越凶,终于意料之中,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礼部:进此谀词献谄,以误陛下子嗣,此邪谋也。

谢迁:朝廷举事,风行甚速,而圣明全德,白璧无瑕,岂可不自慎重,轻致玷亏也。

礼部:小人图势利,而不为国谋,天下识者恨之。

谢迁:中庸九经,去谗远色。陛下建极之始,正亲贤修德之时,中庸之义尤不可不深省,勿遂一时之失,以贻后世之讥。

梦尘晚间复述给小郎君时,笑得几乎岔气,“无论礼部怎么骂谢迁,谢迁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意思——你们在抹黑陛下——礼部估计都要冤死了,他们明明骂的是谢迁,却每每被理解成骂你。最后,礼部尚书周洪谟遍览典籍,竟辩不过谢迁,哈哈哈哈……”

小郎君亦笑,“老尚书不是辩不过,而是生怕一意孤行,果真损了朕的声名。”

“那就是谢迁聪明,打蛇打七寸,知道对方怕听什么样的话,想听什么样的话。”梦尘满面崇拜,“十六岁金榜题名,钦点状元郎,授以翰林,讲于东宫,偏又生得一表人才,这样年少有为、平步青云的男儿,很该写到话本子里。”

小郎君微微眯起眼,没接她的话。

“陛下,喝茶吗?”

“不。”

“那我给你剥几个果子?”

“不。”

“我知道,陛下一定是累了。”梦尘坐在他怀中,作势要给他按按太阳穴,然而一双手碰到他的脸,立即改为上下揉搓,将那张清俊面容捏成长的宽的扁的圆的,小郎君似想推开她,不过分明没有用力,梦尘一面摆弄他做鬼脸,一面笑个不停,“我夸几句谢迁都要生气,小郎君,做人不能这么心胸狭窄。”

“我偏心胸狭窄,怎样?”

“还能怎样,我嫁都嫁了,凑合着要了吧。”

小郎君哼了一声,“不必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梦尘笑得更厉害,指着自己道:“你看你夫人这张心花怒放的脸,一点都不勉强。”

小郎君固然想冷着脸,然而见她笑得实在开心,撑不住也笑了,梦尘再接再厉地哄:“归根结底,是我家陛下慧眼如炬,知人善用,憋了这么久坏,可算摆平礼部了,总该清净几年吧。”

“嗯。”

他虽这样应了,神情却不是那

么轻松,梦尘知道他的心思,朝臣倘若在选妃之事上做了让步,对于衍嗣的要求必然更加激烈,“其实,我,我不是不愿意……”

“我知道。”他抚上她的眉眼,“李广都告诉我了。”

梦尘一惊,“他告诉你了?他告诉你什么了?”

是法器的事,还是天雷的事?她瞒了他这样久,只简单粗暴地说自己不想生孩子,就是怕他内疚自责。难道,她那位神通莫测的师兄,竟将此事说出去了?可,师兄从不多管闲事,怎么会开这个口,莫非有所图谋?

“杀心妄动,永偿其债。”

梦尘略略松了口气,看来他并不知道泰山发生的事,“他为了刺你,定会把我说得羸弱不堪,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你要是信他,就是个傻子。”

“他会说谎?”

“他没有碰过你吧?”

“……”小郎君被她问得有些莫名,“没有。”

“他能窥人过往——只要被碰到,师父为防他以此作恶,下了禁咒,终生不得说谎,否则魂飞魄散。可就算是实话,也要看怎么说,我总怀疑他不安好心——不过,他确实帮了我这回,我近日修行颇有进益,”梦尘信誓旦旦地伸手,“不会让你家绝后的。”

“不是你的错。”他垂眸,望着夕光下薄薄的影子,似笑非笑,“是我寒证痼疾,子嗣缘薄。”

“你,你问过御医了?”

他掩唇咳嗽数声,闭眸倚着雕花的窗棂,久病的面容在黄昏里仍见苍白,恹恹的,像是认了命。梦尘凑近他,想握他的手,明明已是春月,他的手却冰凉一片,此刻,他触到她的温热,竟像被烫到一般缩了手,梦尘不许他躲,硬是扣住他的手,吻上他的唇,他的唇瓣亦有些凉,辗转间逐渐灼热,十指交缠,紧紧相握,像是海上漂泊的舟船,风雨如晦,莽莽相遇。

“你成日都坐在殿里,寒气自然越来越重,还是要跑跑跳跳,锻炼一下才好。”

他一哂,“你想让满宫的人,看见皇帝跑跑跳跳?”

梦尘望了望外头,天色未晚,霞光正潋滟,便向他一笑,“眼下东风正好,要不要放风筝?”

他微怔,梦尘趁机在他额上亲了一下,牵着他的手,将他拽到殿外,尽忠和轻兰守在门边,梦尘笑嘻嘻地唤了一声小兰,又唤了一声尽忠,二人却如泥塑木雕,全无反应。

梦尘挽着他的手,在尽忠眼前挥了挥,尽忠依然没有反应。梦尘哈哈大笑,“我都忘了,这种障眼法,对付他们最好。小郎君也试试?”

于是乎,她家小郎君板着脸,站在尽忠面前,很记仇地道:“你很啰嗦。”

轻兰问尽忠:“选妃的事,就这么搁下了?”

尽忠朝殿内努了努嘴,“依我看,陛下压根就不想选。他满心满眼都是娘娘,若真选了妃,娘娘住坤宁宫,陛下准要冷脸。”

梦尘一面笑,一面扯住似乎要恼羞成怒的小郎君。

“也是,”轻兰点头认同,“前段日子虽置气,却一天三遍地来问,娘娘吃了吗,娘娘睡了吗,娘娘今日做什么了,还不准我们告诉娘娘,何苦呢。”

小郎君冷着脸,将她打横抱起,直走到殿前的广场才放下,“不准听。”

梦尘配合地捂住耳朵,笑得花枝乱颤,“不听不听不听。”

“……你太假了。”

“啊?”梦尘提高嗓门,“你说什么?”

“……”

梦尘笑吟吟地啄在他脸侧,“其实,你若听下去,尽忠一定会说,‘可是娘娘不也一样,每天都问,陛下昨晚几时睡的,陛下夜间咳嗽没有,陛下吃了多少、穿了多少,还不准我告诉陛下,不愧是两口子。’”

小郎君的脸色,这才稍稍放晴。

梦尘抬手变出一个风筝,塞到他怀里,“来来,咱们放风筝。”

小郎君审视那只风筝半晌,“我不会。”

梦尘先是震惊,转而心疼,“没事,我教你,可简单了。”

她示范了几回,待他看明白以后,便拿好风筝,等风合适了,小郎君一跑,她便松手,先前,她曾担心此事幼稚,小郎君未必肯玩,不过眼下看来,他倒是乐在其中,新奇得很,经历几次失败,风筝终于摇摇晃晃飞起时,小郎君甚至有孩子气的一笑。

这笑让梦尘蓦然记起,那个穿着龙袍的清冷帝王,其实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他曾说,希望她在他身边,永远玩得开心。其实,她亦希望他在她身边,永远玩得开心。她为妖君,他为帝王,在各自的世间乔装登台,只有对着心上人的时候,才能胡闹放肆,忘乎所以。

在世人面前,他仁厚、恭俭、虚怀若谷、进退有仪,可是在她面前,他小气、记仇、脆弱易怒、蛮不讲理。梦尘望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忍俊不禁,其实他也没那么坏,其实,他的好处很多很多。

她提了裙子,朝着已远的小郎君嚷道:“夫君,等等我!”

胸口一阵窒闷,朱祐樘停了步,微微弓身咳嗽,女子已迅速赶

至他身前,惶急地扶着他,他勉力一笑,轻轻捏她的耳朵,“没事。”

他的手有暖意,不似方才冰凉,梦尘瞪他道:“都说让你等等我吧,跑那么快,有妖怪追你啊?”

小郎君疑惑地将她一望。

“……”

完了,在人间待久了,她已经敌我不分了。一滴雨落在鼻尖,梦尘仰头望了望晚霞灿灿的天,收回风筝,变出一柄素面的伞,“晴天下雨,怪不得这样闷。”

伞刚刚撑开,雨又停了,小郎君打量着伞,露出高审美高艺术的嫌弃,“下回你变东西,能不能好看点?”

梦尘递给他一支五色笔,“笔给你,自己画。”

小郎君接过,她替他支着伞,听他边画边道:“少时读《太平广记》,有一个故事,唐人廉广在泰山采药,偶遇隐士,授之五色笔,随意而画,即可通灵,不知你这……”

素色的伞面,已绘出一只小狐狸的轮廓,朱祐樘笔顿语迟,圆滚滚的伞面一转,小狐狸藏起,露出女子的面容,一双皓皓明眸眨啊眨,问道:“我怎么?”

梦尘不知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小郎君忽然倾身吻她,伞面的狐狸便贴在他的胸口,天上又飘下雨丝,他接过她的伞,撑在二人上方,“没什么,你很好。”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梦尘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礼尚往来地回道:“嗯,你也很好。”

小郎君望着伞外的碎雨,“今日,朝鲜国王遣了使臣来,朕听他们说,晴天落雨,亦唤作‘狐狸雨’。”

“我们狐狸做错了什么?”

“唔,据说是,因为太过美丽,遭人嫉妒毁谤,狐狸无法与心上人相守,于是落泪成雨。后来,晴天落雨,便意味着狐狸初次经历、束手无策的离别。”

梦尘中肯地点评,“这个传说,也就太过美丽那段,还算真实可信。”

殿前有无边宫阙,绵延迤逦,上下相属,在晚霞与烟雨中,捧出金露般的色彩,朱祐樘笑了笑,他从前也以为,登天下至高之位,必是孤家寡人,就像他父皇,虽有帝王之尊,却挽不住心爱之人,张敏也曾言,这个四四方方的城里,浸满了鲜血和阴谋,或许他们所言不假,可他偏是不信。

说什么子嗣宗庙,说什么江山社稷,倘若他不放手,他不信她舍得走。

她夺过伞,一屁股坐在汉白玉的石栏上,“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对太过美丽的说法,有什么异议吗?”

“有。”他轻拂袖间雨,向他没规矩的夫人俯身而笑,“分明是冰肌玉骨、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人间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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