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则如云

33 / 60 章 · 4,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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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晚,他出了文华殿,尽忠小声说,皇后不见了,坤宁宫上下都在找,他脑中刹那空白,生平第一次对下属疾言厉色,“为何才说?”

“小臣见陛下与诸位大人议事,未敢闯入……”

但凡他有三分冷静,都该想到,她既替张凤晚过一生,断不会失信于人,可那个瞬间,他脑中想的皆是她决绝离去的样子,在他心里,她是个自由来去的妖怪,若不高兴,拂袖走了便是,大可不必在宫里虚耗时日。

她和他不一样。她是自由的,他不是。

他赶去坤宁宫,不在,赶去安乐堂,不在,他回忆着从前的地方,一一找过,直到吴氏曾居的偏殿,才在角落处,看到一枚遗落的凤钗。他骤然放下心来,慢慢走上前,拾起那枚凤钗,其上已有微尘,细细地浮动。

她会来这里,他早该想到。

都说握手言和,既握了手,就算和好啦,谁也不准生气了。

那时阿娘吓唬他,他却当了真,转眼看不见它,以为它真的腾云驾雾走了,连忙起身

去找,可找到它的时候,却又装作漠不关心,装作只是看角落的匾额。这么多年,可笑他毫无长进。

李广前脚才出坤宁宫,后脚又被唤进了乾清宫,他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从殿中出来,便晓得这个皇帝,待皇后是半刻不肯放松,入内行了礼,皇帝也不和他寒暄客气,直截了当地问:“皇后找你做什么?”

“陛下怕是问错了人,”李广漠不关心地一笑,丝毫不忌惮这位君王,“臣同皇后娘娘,尚有师门之谊,臣同陛下,似乎无甚交情,凭什么回答?”

然而这位皇帝,却不像他的皇后那般直来直去,脸上竟平静得没半点波澜,“安喜宫中,留有万氏临终书信,上言‘师兄亲启’。”

他被刺中要害,那抹冷笑终于也挂不住,“哼,若真的有,她早该交给我。”

“万氏去得仓促,未及交代,宫人不知所云,只得原样封存。”

“你骗我。”他愤怒地瞪着龙椅上的皇帝,“拿出来,要是真的有,我就告诉你。”

皇帝只淡淡地看他,不置一语。

李广在那眼神里,渐渐醒悟了,他信则有,不信则无,他威胁不了这个皇帝,更没有资格谈条件。沉默片刻,他复又冷冷而笑,“好,陛下既想知道,臣必定知无不言,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似乎要从,娘娘被法器所伤说起。”

皇帝的脸色,果然变了一变。

“陛下时至今日,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吧,九尾炼成的法器,最灵性不过,主人若起了杀心,立即会化利刃、诛妖邪,娘娘又怎会想到,第一个被诛的妖邪,竟是她自己呢。”李广观察着皇帝的神情,难得生出许多快感,“一旦舍去九尾,便是舍去了大半的妖力,换言之,法器是毁天灭地、还是不痛不痒,端看那只狐狸,是个什么道行。”

“挺不巧,娘娘的道行,一直是我辈翘楚,法器刺在身上,没个百年,可痊愈不了。对了,还有后头几年细碎的打架受伤,和数十道天雷,陛下看娘娘是妖,臣看她,却连纸糊的都不如。妖不会轻易受伤,更不可能生病,倘若,妖变得像人了,乃是性命垂危之故——陛下不必这么害怕,娘娘且死不了。”

然而皇帝不愧是皇帝,竟迅速找到了要紧之处,“万氏,是怎么死的?”

“妖族诞育子嗣,须要无数修为,皇长子出生以后,她慢慢见老,何况师门术法,情死则人亡,她才会妖力溃散,神形俱灭。”

李广说完,只觉心上痛楚,然而见皇帝亦痛楚,不由些许好过。他那小师妹是涂山的妖君,天生顽强,就算伤得再重,也露不出穷途末路的景象,但他偏偏就喜欢夸大其词,偏偏就喜欢不让皇帝好过。

皇帝直接去了坤宁宫,那些宫人因着皇后的吩咐,不敢放人入内,然而来者是皇帝,自然拦不住。皇后枕在榻上,似是有些低热之症,皇帝在榻前俯身,想察看她脚上的伤,将将要掀起锦被时,忽忆起要众人退下。

“尽忠,把信给他。”

李广本以为是帝王信口诓骗,没料到真有此事,愣了一瞬,难得好心地凑近,低声多说了几句,“所谓打盹睡觉,不过是遁入空境,默默修行罢了。她知道轻重,此番封了五感,暂且醒不来。”

梦尘修行圆满,却因为低烧,有些糊涂迟钝,醒来瞧见这么一幕,委实意外,她默默躺下,扯过被子,背对他道:“陛下来做什么?”

朱祐樘掀起她脚边的被角,“动静这么大,不知道疼的?”

梦尘立即给他演示了一出更大的动静,几乎是鲤鱼打挺一般,杀气腾腾坐起身,深吸口气,道:“苍了个天了,刻薄又记仇的陛下唱的是哪一出?总不会是听宫人说臣妾摔了腿,起什么怜香惜玉之心了?大可不必,臣妾数百年道行,这种小伤还不放在眼里,陛下趁早该干嘛干嘛去,上朝继续上,选妃继续选,将来添了一儿半女,臣妾必定拍手叫好,视若己出,只是陛下若要再提什么郎情妾意的疯话,臣妾就,就……”

词穷了,她果然还是不擅长骂人。

朱祐樘平静地看她,“就怎样?”

梦尘随手抄起一个绣枕便砸,“就赶出去!说一次,赶出去一次!”

“是么,皇后不怕朕迁怒张家?”

此情此景,竟还能说出这样气死人又无法反驳的话来,梦尘觉得自己很该吐血,张家,张家,她咬牙切齿想了几遍,冷静了,屈服了,沉默地倚着床榻,有些疲倦地问:“你想如何?”

他看着她,忽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很低,像屋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我终归是要死的,你弃了我更好,另寻良配,天长地久。”

梦尘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凉得彻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眼里,我喜欢你、爱重你,竟能因为所谓天长地久,而轻易改换他人?”

她的感情,还不至于如此廉价。

“你现在,怎样看我?”

梦尘想推开他,“你不爱我。”

他却将她拥得更紧,“你既然感同身受,又凭什么因为所谓子嗣,将我

推给旁人?”

“……”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爱我。”

梦尘忽然懂了,她懂得什么叫做“刀刀见血”了,她懂得他骤然冰冷的面目了,原来,她做的事情,是这样轻贱了他的情意。她不由战栗起来,瑟缩地开口,企图做苍白无力的辩解,“你我,终归是帝后。”

“我若想要守规矩、识大体的皇后,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对你动心。小郎君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老妖怪而已。”

“可,从来没有帝后能够相携终老。”

“从今以后有了。”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望向窗外亘古长明的月,“千秋万载,卷帙浩繁,其中某一页,定有一个帝王,无功无过,平淡守成,唯一不同之处,就是他无妃嫔、无姬妾,空置六宫,只有一后。”

梦尘听得傻了,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从来没有,便是正理么?”他抬手,将四方的窗画给她看,“朕不怕朝堂议论,更不怕天下侧目,朕只怕,回头看的时候,想守的人却倒戈相向。”

她本该同他站在一起,却恰恰站在了对立的一面,说到底,师姐前车之鉴犹在,她从未彻底信他的话,不信他一生只她一人,不信他在子嗣宗庙和她之间,会毫不犹豫地选她。梦尘伏在他怀中,只觉熟悉的安稳熨帖,“夫君。”

她信他了。

从今往后,她将清白地爱他,生命首尾,都要亭亭交至他手中。

结局如何,她已漠不关心。

“尘儿,”他叹息一声,嗓音有些孤寂和脆弱,“我很好哄的,只是看上去凶了一些,下回,别不理我。”

他色厉内荏的本性,早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深深领教过了,可是他这样正经地说出来,反而让她有些啼笑皆非,“别家夫妻,都是相公哄着娘子,怎么轮到你我,就成了娘子要哄相公?”

他含笑不答,“来,我背你回家。”

梦尘立即攀上他的肩背,许久不曾闻到熟悉的药香,竟想念得紧。他背着她,全然不管呆若木鸡的宫人,慢慢向乾清宫走去,梦尘有些恍惚,明明才搬出来一天,却像过了很久,话说,她为什么搬走来着?

哦,因为满宫都知道皇帝要选妃了。

选妃?!

梦尘趴在他耳边怒吼:“你要选妃?!”

他低低笑出声来,“夫人小点声,要聋了。”

“朱祐樘!”

他不答,只顾笑。尽忠见到自家清冷寡言的陛下主子,去了一趟坤宁宫,竟一改两月间的沉郁,笑得这样愉悦,惊得差点忘了请安。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谁同你嚼的舌根,朕不过命所司议之。”

“他们明里暗里数落我这么久,有机会给你纳妃,不放炮仗庆祝就怪了……”梦尘说着说着,见他好整以暇的面目,忽地有些疑惑,“等等,你这个阴险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难道,另有什么玄机?”

“不然你以为,我真想纳妃?”

“我,我以为,因为,你同我冷战……”

他皱眉,显然不能理解她的思路,“再怎么过不去,也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我就算与你冷战一辈子,又和旁人有什么相干?”

梦尘释然一笑,“怪我,还是把你看得狭隘了。”

他向她伸手。梦尘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立即握住他的手,感到好笑又温暖,旁人永远不会懂得,何以她与夫君的和解,不是眼泪和拥吻,而是一个古怪的握手。

这是他与她,心照不宣的秘密。

都说握手言和,既握了手,就算和好啦,谁也不准生气了。

小郎君是个最勤快不过的帝王,自早朝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梦尘一面养伤,一面修行,白日里反倒更加心无旁骛。虽说是修行,她的肉身却几乎处于打盹的状态,一天下来躺得都乏了,只好在寝殿内蹦来蹦去,权当活动筋骨。

举止有度的帝王将晚归来,便瞧见他那位据说很惑君的皇后,垂着发,凤冠撂在一旁,揽着霞帔、挽着大衫,朱色龙纹的鞠衣时隐时现,正赤足单腿,在殿里蹦来蹦去,口中念念有词地背着各位诰命夫人的品阶名讳。

帝王清冷的面目本有几分倦色,却忽如春雪消融,云染晴岚,墨深的眸子带一点笑,敞开怀,迎上他蹦蹦跳跳的妻子,将她抱至临窗的小榻,抵住她的额头,“又不穿鞋。”

“已经不发热了,我可是铁打铜铸的老妖怪,完全不用担心。”

他却没有放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妖怪会这样容易受伤么?”

“我也没有很容易受伤啊,这回真的是意外,不小心。”

他默了默,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给她看,梦尘接过展开,读道:“伏闻陛下因内侍进言,欲选妃嫔以充后宫,臣愚闻之且骇且惧,以为陛下聪明神圣,岂宜有此举动?夫六宫之制,固所当备,而三年之忧,岂容顷忘……”

洋洋洒洒一篇文章,引经据典,合情合理,却与多数朝臣的观

点背道而驰,乃是明目张胆不准皇帝选妃,梦尘去看落款,“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谢迁。”

谢迁。

官职不大,但是左春坊乃是东宫属官,梦尘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小郎君,“好一招釜底抽薪,‘三年之忧,岂容顷忘’,若是这位谢迁赢了,不仅搞砸了此番选妃,而且三年之内,都无人敢递选妃的奏疏了,否则就是陷陛下于不孝不义,阴险啊。”

“朕已命礼部会议,皇后若有兴致,可以悄悄一观。”

“陛下就那么相信,谢迁有舌战群雄的本事?”

“朕开经筵、设午朝,在京大小官员,多少也算了解,若论能言善辩,”小郎君莫测地笑了笑,“非谢公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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