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无他人

32 / 60 章 · 5,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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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朱祐杬与诸弟出阁读书,他依礼前去谢恩,打听了皇兄此刻在便殿宣召各官,与之论道议政——元宵刚过,言官便再次上疏,请陛下“必须日御便殿”,察大臣才能性情,方能启圣心之聪明。朱祐杬在外候了片刻,进殿行了礼谢了恩,皇兄一如既往清淡而寡言,朱祐杬正要告退,皇兄却忽然开了口,“四弟今年十三了?”

朱祐杬有些愣,低头应是。

“可有心仪之人?”

这个问题是朱祐杬没想到的,因他皇兄素来不是个八卦之人,不会无缘无故过问他们的私事,他老老实实地答:“臣弟尚小,并无心仪之人。”

“皇子十六婚娶。”

皇兄的意思是,十三已经不小了。朱祐杬一边疑惑,一边暗自腹诽,当年泰山震,指东宫,父皇一面遣官祭告,一面张罗选妃,可皇兄去了一趟金陵,回宫后便不肯选妃,硬是拖了两年,十八岁才大婚,是时,满朝侧目,物议沸腾,从来好脾气的皇兄,在此事上实在我行我素,如今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竟督促起他的姻缘。

朱祐杬只得颔首,“是,臣弟自当留心。”

莫不是,被大臣内官逼问得太紧,皇兄终于意识到子嗣之重,悔自己成婚之晚?朱祐杬一番揣摩猜测,可又想不通,皇兄的婚姻子嗣,与他的婚姻子嗣有什么相干,他又不是皇帝,成婚早晚、生子早晚,也不过继承一个藩王的位子,急什么……

怪的是,朝臣一面盯住皇兄无嗣,一面又想方设法排挤皇嫂。皇兄御便殿、召大臣不久,又有言官在早朝上慷慨陈词,那篇文采富丽、气势恢宏的奏章,连后宫都风闻一二,数百字发自肺腑的尧舜之道,祖宗规制,无非是恳请皇兄仿效贤君,重开经筵、重开午朝,据说在场大臣皆下跪叩首以请,皇兄不语良久,终于还是准奏,“卿等所言,皆朝廷切务,朕当举行。”

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若是真的为子嗣计,应该让皇兄和皇嫂多在一起么……

如此一算,皇兄每日,下了早朝,便有经筵,经筵过后,便是午朝,午朝过后,便是宣召,果真应了言官那句,“陛下必御文华殿之时多,处乾清宫之时少,使欲寡而心清,惑少而理明。”

虽未言明,话里话外,都在指责皇嫂使皇兄耽于声色,欺君惑主。朱祐杬觉得皇嫂可怜,皇兄亦可怜,元宵过后两月,朝臣对着一再妥协的帝王,提出了新的要求,一个无所掩饰的要求。

“请预选女子于宫中或诸王馆,读书习礼,以待服阕之日,册封二妃,广衍储嗣。”

朱祐杬给太后请安时,闲聊中说起此事,彼时皇嫂正教德清公主临帖,闻言没有抬头,然而笔锋显见一滞,团团的墨晕开,坏了一个好字。

太后瞧了瞧那个坏字,微微叹一口气,“隋文帝爱重文献皇后,旁无姬侍,五子同母,晚年也难免召幸尉迟女,文献皇后妒而杀之,恰如你这字,起势与落笔皆圆满,可收尾坏了一点,无论前头多好看,整个字终究是坏了。”

德清公主争辩道:“西魏废帝元钦,终生只有宇文皇后一人。”

“你也知道是废帝。”太后笑着摇头,“元钦欲诛权臣宇文泰,反被宇文泰鸩杀,宇文泰乃是皇后生父,如此情意,公主可想要?”

德清公主缩了缩脖子,溜到朱祐杬身边,软软糯糯唤了一声:“四哥。”

朱祐杬牵起她,行礼告退,领着公主去外间玩耍。太后仍温言相劝:“承平之世,帝王可以情深义重,却不可守一人终此生。既然这个字早晚都会写坏,不如早些,免得挨到收尾,更觉惋惜。”

梦尘终于放下笔,抬眸而笑,“是。”

两月间,她到处晃荡,就是不想回乾清宫——今日尤其不想回,于是又在太后处蹭了一顿饭,估摸着天色已晚,方慢吞吞回去,可惜事不凑巧,她前脚踏进,后脚就碰见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大约是今日的朝臣话多了些,才让他回来得这样晚。

梦尘面无表情地俯身请安。皇帝面无表情地允她平身。梦尘忍了又忍,没忍住,终于还是很没面子、很自讨没趣地问:“听闻,有臣子上疏,请陛下纳妃?”

皇帝闻言,停了步子,“嗯。”

这简单的一个字,却听得梦尘更是百爪挠心,只得更加厚着脸皮追问:“陛下同意了?”

“已下所司议之。”皇帝笑了笑,“皇后贤德如此,朕岂能不虚心纳谏?”

已下所司议之……

也就是说,皇帝本人,并未驳回。

所司议之,那些人巴不得塞满他的三宫六院,岂有不同意的道理?议之,议个鬼啊。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事已至此,梦尘实在说不出更跌份的话来,所幸她还留有妖君的气度,总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略略俯身行礼,“提前恭贺陛下了,臣妾再居于此,恐新人们多有不便,今日便回坤宁宫,并打点六宫,以便他日入住。”

“甚好。皇后贤惠大度,必能使上下和睦。”

这话听来耳熟。

梦尘想起来了,这是她曾说过的话。

最近宫里的姑姑在教我,教我如何弹压后妃,整肃宫闱,如何贤惠大度,上下和睦,我还算小有心得,日后姑娘们进来,定能与之好好相处,不使你我落得你父皇母后那样的境地。

那时,他是怎样答她的?

他问她,梦尘,你从未想过,我这一生,或许,只你一人?

她说,

没有。

终于,她还是将他推开了。倘若,她没有与他冷战这样久,他还会不会,下所司议之呢?可是,他说了爱她一世,怎么这样轻易就被推开了呢?梦尘想起师姐的很多话,原来,帝王之诺,从来都当不得真。

梦尘搬回坤宁宫的第二日,正是清明时节,梨花开得如雪。

她想起某一年的清明,他病得厉害,废后吴氏打点了安乐堂的侍卫,偷放了纪瑶出来,其时,怀恩已暗中送了药,只是小孩子先天体弱,一旦发热便很难退烧,吴氏担心不过,才大着胆子去唤纪瑶。

忘了是什么缘故,梦尘只记得那回,他和她又不对付起来,那个心胸狭窄且记仇的小孩子,整整一个月没搭理她,虽说他搭理她的时候,也从没有什么好言语。纪瑶进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在殿里,一个远远避在殿外,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探了探他的额头,笑道:“让阿娘猜猜,小风是不是又惹妖怪大人不高兴了?”

他固执地开口:“是它惹我。”

她涵养良好,只当听不见,继续在殿外晒太阳,一动不动。

“这是坏孩子才说的话。”纪瑶继续笑眯眯,“生气吵架,必定是双方都有错,妖怪大人脾气好,没有与你计较,还不快去道个歉。”

“既然它也有错,为什么是我先道歉?”

纪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阿娘不能时时看着你,只能拜托妖怪大人,可她万一恼了,念一句口诀,腾云驾雾地离开,小风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你要是不在意,那就尽管赌气好了。”

小孩子背过脸,“走了才好。”

纪瑶苦口婆心哄劝半晌,小孩子仍然倔强得不肯服软,纪瑶只得又转向她,她自然是很好说话的,依言跟着纪瑶进殿,不过指望她开口说什么,或者有什么亲昵的举动,是万万不可能的。

纪瑶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奈得很,一边拉了他的手,一边拽了她的爪,放在一处,“都说握手言和,既握了手,就算和好啦,谁也不准生气了。”

她默默看了纪瑶一眼,纪瑶哈哈一笑,“妖怪大人随意,随意。”

收回爪,她和小孩子继续两相沉默。

纪瑶不能出来太久,确认他无性命之危后,只能回安乐堂去,黄昏降临,她换了一间能晒到太阳的屋室打盹,然而不多时,小孩子竟起身来了,似在找什么东西,她自作多情地想,难道是找她?

小孩子的目光看到她,没有什么波澜,继续在屋室四周逡巡,她嘲笑了一下自己,略略分了一只眼睛,瞧他在找什么。小孩子发现了角落一块匾额,积灰甚重,不可辨其字迹,遂走上前,将它拖至光亮处,慢慢拂拭,她被那灰尘呛得掩了鼻,他亦不住地咳嗽,小孩子识字不多,不过纪瑶教的已够用了。

一阵风来,暮色从窗边吹落,堪堪照亮四字——眠风梦尘。

空寂而荒芜的深深宫殿,他抬头望向窗外,尘埃在风里浮沉,裹着夕光,如同渺小的星子,没有风的时候,它们便寂静下来,有风的时候,它们便悄然飘舞,风与尘,漂泊又相依。

他伸手,似想抓住那些细碎的星子,然而摊开手时,掌中空空一片。他没读过书,只能从字面上理解其意,“小雪,你说人是不是这样,飘荡荡地睡在风里,做着尘世的梦?”

竟肯同她说话了么?

她对生命短如蜉蝣的凡人没有兴致,不过,小孩子的话倒让她想起,凡人实在很古怪,像是知道自己命数不长,所以才将这人间称作“尘世”,熙攘沉浮,无凭无依,还说什么尘缘易散,既是“尘”缘,岂有不散的道理?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尘儿’,好不好?”

她翻了个身,继续打盹。其实“雪”字便很贴切,只不过她大名叫花尽雪,小孩子一天到晚都唤她“小雪”,特别像她欠揍的哥哥,以至于她怎么听怎么别扭,“尘”字倒不错,别有一种凡人的风味,虽然,似乎,脏兮兮的,可也算得有烟火气。

为了增添她的烟火气,小孩子用满是尘土的双手,在她身上一揉,于是永远皎如云雪的皮毛,竟灰扑扑起来。这种十分登徒子的行为立即引起她的反感,她怒不可遏地伸爪,将他的头发揉成一堆蓬草,小孩子平生最恨头发被弄乱,不甘示弱地拎起她的尾巴摔出去。

她自然没有摔,空中一个旋身,轻飘飘落地,本着大妖不计小人过的胸怀和气度,警告一下便罢,不会真的有来有往地打起来,是以慢条斯理地走回去,重新枕着晚霞躺好。

怪的是,小孩子那双乌漆漆的大眼睛里,除了惯常的愤怒和冰冷,竟破天荒带了一点笑,那笑比风里的尘埃还细微难察,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又是清明,又是黄昏,说不上缘由,梦尘又回到了这里,沿途的宫室依然寂静无人,可再过不久,便有莺莺燕燕的姑娘住进来,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破旧的匾额仍弃置在角落,年复一年,无人问津。

梦尘蹲下身,坐在从前的角落,尘土攀上繁复的凤袍,华丽又灰败,她兀自一笑,默默地伸手,向着一

片虚无握了握,半晌,将头抵在膝盖上,久久无言。晚霞渐渐黯淡了,收敛了,料峭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悄悄送来一轮月亮。

月亮落在枝头,脚步响在殿外。

她终归是皇后,可不能让宫人瞧见,无声从窗边翻出,一个不留神,竟将脚崴了一下,梦尘疼得立时下了冷汗,咬了咬牙,没吭声,沿着曲折的廊,扶着墙,蹦蹦跳跳、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方采莲等在坤宁宫外,见到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梦尘阻止了她唤人的动作,尽量没有声张,方采莲很焦心,“娘娘这样子,又不好唤御医前来的,不如,奴婢去请一趟白先生,近来宫中女子有恙,都是找他。”

梦尘摇摇头,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你去找一个人,安喜宫,直殿监长随,李广。”

李广这回见她,只袖手冷笑,倒没有依着人道规矩请安。

“你来得倒快。”

“小师妹如此狼狈,实在少见,当然要先睹为快。”

“师姐已去,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若想出去,本宫立即放你走。”

“你猜到了。”李广眯了眯眼,“不错,她是让我照看你,但显见你不会领情,我也不是那种谁都照看的人。”

在性命攸关的问题上,梦尘素来很拎得清,“领情,师兄教我。”

“我救你,以后犯下什么违反人道的罪行,可能将功抵过?”李广都不必听她回答,只笑了笑,“你看,什么好处都没有。”

梦尘亦冷冷地答他:“我找你,不过是方便,并非命悬一线,没你不活了,你想跟我要好处,可以,想跟涂山要好处,做梦。”

果然,说不上两句,便硬碰硬起来,李广厌烦地皱眉,从袖中丢出一个卷轴,“师父教的那些,平时修一修尚可,这套心法,更适合现在的你。”

梦尘敛容起谢。

“不必,能不能活,在你自己。”

“我和师姐不一样。”

“缘情而聚,缘情而散,”李广兴致缺缺地转身,“宫里都传遍了,皇帝要选妃,可喜可贺。”

“……”

梦尘觉得,以后还是要少见这位师兄。

由于她不小心摔断腿的缘故,当晚便起了低烧,方采莲实在担心不过,还是请了白术前来,白术忧心忡忡地说,若复位有误,可能会终生残疾,是以不敢给她上夹板,梦尘只得表达一番对他医术的信任——其实做妖的,受了伤,全靠自身修行痊愈,她残废不残废,与他并没有相干。

白术还是给她上了夹板,梦尘切切叮嘱了方采莲和轻兰,此事到此为止,切莫再延什么医问什么药,便滚到榻上打盹,顺便吩咐了谁都不准放进来。

她活了数百年,头回尝到生病的滋味,个中难受着实不堪说,原来那个要选妃的皇帝陛下,从前病起来是这样煎熬……梦尘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似梦非梦、似醒非醒间,觉得口渴得厉害,舔了舔嘴唇,竟感到有人扶起她,一杯水递到唇边。

她推开那个东西,想睁眼,可怪她先前在睡梦中闭了五感,尚且混沌沌地没能恢复,她本能地开口:“找死,敢靠近本君。”

茶水洒落,那个人似要擦拭,又或者,只是单纯逼近她,梦尘下意识一凛,张口便咬住什么东西,浑身都警惕起来,淡淡的血腥味飘来,刺得她五感俱惊,多年养成的习惯使然,她也不顾腿上的小伤,睁眼跃起,两三下将对方擒住,右手稳稳扼住来人的咽喉。

夜已深,可殿里燃着灯烛,待梦尘看清面前的人,手抖了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淡淡地看她,淡淡地开口:“老妖怪,这是你第二次咬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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