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落星河

31 / 60 章 · 4,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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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初一,皇帝要祭祖、诣两宫太后、受百官行礼,是以梦尘放弃了那只丑丑的雪狐狸,和朱祐樘往回走,途经安喜宫时,竟瞧见一个人。

荒芜之地,重门深锁,那人安静地立在宫外,不知已立了多久,满身满头的白雪,连面目都看不清了,穿着正六品的宦官服制,梦尘正疑心是哪宫的长随或者奉御,却感到一阵熟悉的妖气,那人自然也有所察觉,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梦尘看清那张脸,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涂山妖君,别来无恙?”那人抖落身上雪,素来阴鸷的双目掠过一丝幽光,倒真有几分宦官的做派,他行了个礼,“臣,直殿监长随,李广,给陛下、娘娘请安。”

朱祐樘看向梦尘,“认识?”

“算是师兄。不过我入门晚,他和师姐更熟。”其实梦尘想说的是,这位大师兄思慕师姐久矣,相信小郎君能捕捉到她委婉曲折的言下之意,“直殿监掌各处扫除,不知你在何处当值?”

“臣,成化十年入大内,在安喜宫当差。”李广早已料到她要问什么,笑意诡谲莫测,“所行皆合人道,但凭妖君查验——迄今为止。”

“迄今为止?”

“臣不忍贵妃烦恼,曾想取一个孩子的性命,可惜他有九尾护身,故而臣没能下手——娘娘不必如临大敌,贵妃已去,臣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梦尘冷冷道:“你不怕死,所以不在意律法,想违便违,全凭心意,是么?”

“娘娘英明。”李广似笑非笑,“不过,涂山那几位妖君,能奈我何?还是说,娘娘会亲自动手?”

“你打不过我。”

“那是从前,”李广慢悠悠地开口:“不知,娘娘的伤……”话未竟,女子已招式出手,将他按在雪地之中,他于人道武学并不精通,一时间动弹不得,不过也没打算动弹,只几分嘲弄地看着她。

梦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森森的寒意,“师兄若不怕死,我也不怕。”

李广无动于衷。

梦尘起身,云淡风轻地理了理妆发,挽上朱祐樘的手臂,笑意盈盈,“好冷好冷,快走。”

朱祐樘一哂,“妖君的样子,许久未见了。”

“有没有倍感亲切?”

“……没有。”他顿了顿,问道:“你与那位师兄,有什么过节么?”

梦尘摇头,“他就那样,跟着师父久了,养出一种阴阳怪气、亦正亦邪的做派,我们妖嘛,一言不合打起来很正常,我和时月风还经常打架呢。我这位师兄,专精旁门左道,行事古怪莫测,危险得很。”

“不可信?”

梦尘忍不住笑,“这问题问得好生刁钻。若说他可信,确实也可信,至少他不会用阴谋诡计,也不会坑蒙拐骗,就算要杀人,也坏得光明正大。可若说他不可信,确实也不可信,因他为人喜怒反复,难以依靠。”

“听上去,并不危险。”他想了想,又道:“老妖怪,你打架虽厉害,却陋于知人心。”

“请陛下赐教?”

“朝堂如弈棋,这话你可听过?”

“听过。”

“棋子唯有黑白两色,可是千人千面,如何一分为二,好人、坏人?忠臣、佞臣?”他摇了摇头,“亲贤臣、远小人,这道理说来容易,却不宜较真。你曾说过,刘吉是个墙头草,弹劾他的奏章,每天都有十数本,可朕仍要用他,皇后道是为何?”

万安等人,俱被罢免,内阁里的前朝旧臣,唯剩刘吉。皇帝不仅不罚,反而任其为内阁首辅,众人便给刘吉起了个诨号——“刘棉花”,因棉花“不怕弹”也。朝堂上的事,他时常会讲给她听,梦尘见他这样问,便认真地想了一番,猜测道:“因为,眼下百废待兴,徐溥太老,难免力不从心,而刘健是因为曾任东宫讲官,才得以升迁,说白了,资历不够。所以用刘吉,做事熟练,人也不笨。”

“嗯,还有呢?”

“我知道了,墙头草有墙头草的好处,从前他为了迎合先帝,讨好外戚,结交万安,如今为了迎合陛下,积极上疏,针砭时弊,虽然言官天天骂他,但他反而要提拔言官,结果呢,言官不领他的情,反倒感念陛下的开明——可是我听说,刘吉因此怀恨在心,借职弄权,贬了不少言官出京。”

“哦,竟有此事。”

“好啊,陛下,你太——”

小郎君面不改色,甚至接得相当顺口,“阴险。”

“归根结底,哪里有什么权臣,‘权’从来都在皇帝手里,所谓权臣,不过是因为君主默许罢了。你借着刘吉,对言官明升暗贬,居心叵测啊陛下!”

“言官也该换一换,如今,纸上谈兵者、本末倒置者,挟私怀怨者,数不胜数。只顾搏一个忠直敢谏的美名,越是不允,越是不休,实则并无多少有益的话,然而明面上又动他们不得。”

“谁说动不得,你那些祖宗们,哪个没有打过言官,哈哈哈……”

“……”

说话间,已到了乾清宫,屋内暖融融的,梦尘倒了两杯热茶,想着他怕冷,便越性缠在他身上。如今不必再为先帝服孝,一改素净衣饰,换成了皇后笨重的行头,腾挪极不方便。朱祐樘看得好笑,取下她的龙凤珠翠冠,理了理她的霞帔,她从前就偏爱黄衫,只是穿不得正色,如今这一身明黄的衫子,更衬她五官端严,容色艳极。

艳极的姑娘一边揉面团似的揉他的脸,一边肃穆谨慎地思考,“棋局唯有黑白二色,那就是,能用、不能用。譬如武将,也许贪污军饷,暴躁无礼,可若能打胜仗,便是能用,譬如文臣,也许拉帮结派,碎嘴迂腐,可若强干有才,便是能用。说到底,只要利大于弊,便是值得落棋,其中权衡,取决于下棋之人的水平。”

所以,刘吉在先帝一朝,被戏谑为“纸糊阁老”,可在本朝,或能挣得少许美名,也未可知呢。

所以,她会觉得师兄危险,乃是她自己太过简单粗暴,以小郎君的缺德劲儿,师兄可能还不如那些朝臣狡诈呢。

他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聪明。”

“就亲一下吗,太没诚意了。”

“朕前些日下诏,免了命妇朝贺。”小郎君不动声色地喝茶,“顺便,免了上元节大宴。”

“陛下万岁!”梦尘狠狠亲了他一番,“那我们上元节做什么,吃元宵吗?”

“或者……做灯笼?”

然而,上元节那晚,他们没能做灯笼,虽吃了元宵,却是在太皇太后宫里吃的,老人家的态度还算和煦,尽管瞧着梦尘的时候,仍有些如临大敌。融洽地叙了会儿家常笑语,老人家拐弯抹角地,从先帝留下的皇子公主聊起,谈到小孩子的烦恼与快乐,再惆怅忆起先帝对万氏的专宠,“万氏的孩子没福气,未满周岁就死了,在那之后,整整三年,宫里才有第二个孩子,可惜也是没福的。先帝登基整整十一年,哀家才得知有个皇子。皇后或许想不到,那时候,朝堂内外,是一片怎样欢腾的景象。”

梦尘知道老人家的心思,十分不想接话,但只得含笑应一声“是”。

“为着万氏的专宠,哀家日夜焦心,朝堂里的臣子,也几乎磨破了嘴,不为别的,江山社稷,子嗣为重,凭你怎么宠,也不能忘了国本。”

朱祐樘淡淡地开口打断:“祖母。”

“这话讨人嫌,只能由我这个老婆子来说,皇帝比哀家聪明,专宠而无嗣的后果,哀家都懂得,皇帝岂会糊涂?你二人成婚已满一年,起居朝暮不离,可皇后这儿,怎么还没动静?”

梦尘硬着头皮答:“子嗣之事,不可强求。”

太皇太后狐疑地盯住她,“皇后的身子,别是有什么不妥罢?御医虽不能诊视,开个方子,拿捏着调理也是好的。”

“皇后没有不妥。”

“荒唐,若无不妥,怎会一年都……”

“是朕不妥。”

梦尘愕然,太皇太后也愕然,

苍老的面容骤然浮出怒意,狠狠拍着桌案,“这是什么糊涂话?你是皇帝,是天子,为君为夫,叫人听听,说的是什么糊涂话?”

梦尘在桌下连连拽他的衣袖,然而朱祐樘不为所动,神情有些冷,“皇后没有不妥。”

“你为了这个皇后,也学会驳哀家的话了,”太皇太后点头冷笑,“眼下你正情热意浓,自然听不进去,可总有一天,皇帝,张氏误国,张氏误国啊。”

“没有女子误国,只有昏君误国。”

梦尘一面更加用力地拽小郎君,一面给老人家赔不是,左右圆场,趁着气氛没有从尴尬变成冰冷,赶紧寻了个借口,将小郎君拖出了清宁宫。

“你近日是怎么了?连那乖巧温顺的外壳都不要了,老人家也是好心,给她说一顿就说一顿吧,没什么的。”

“朝野内外,谁不知朕的心意,要那外壳做什么?能阻止他们磕头撞柱,劝帝后分宫么?”

“他们又提这事了?还磕头撞柱?”

“……”

“其实,”梦尘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咬牙托出:“我不想生孩子。”

他脚下一顿,转头看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想。”

他沉默良久,复提步前行,仍牵着她的手,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好。”

“我知道,子嗣事关江山社稷,如果,如果,”梦尘“如果”了半天,实在难以启齿,然而挣扎许久,仍是小声开了口:“纳一两个,也,也不是……”

他一僵,面容迅速变冷,“也不是什么?”

梦尘感到自己的嘴唇有些颤抖,“也不是,不可以。”

他放开她的手,素来清冷的脸竟有许多怒意,“我自问,从未将你当做诞育子嗣的工具,可你将我当做什么?你却将我当做工具。梦尘,究竟是你没有心,还是你觉得我没有心?”

他走得很快,梦尘只得加快几步,重新握住他的手,低低地说:“我知道,这话你听着刺耳,我也不愿说这样的话,可你们人间有句话,形势比人强,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每天面对那些唇枪舌剑,我只觉有愧。”

他拂开她的手,声音似笑非笑,“皇后也学会这些道理了,可笑。”

“你替我着想,我自然也替你着想,如何便可笑了?”

“你不是替我着想,你是替皇帝着想。”

“那又如何?你本就是这天下的君王。我倒希望你只是我的夫君,我倒希望你不必终生困守此城,但明知不可能,何不清醒一点。”

“我一直都清醒,是你变了。”

从前,楼心月的姑娘私下里议论,相爱之人最听不得什么话,终于用了一支舞的时间达成一致——最听不得对方说自己变了。因这一句“你变了”绝非是字面听来那么简单,实在是有很深刻很伤人的内涵。

梦尘自认不是个会吵架的人,她惯用拳头解决问题,或者直接无视之遗忘之,此刻她虽愤怒,也带了些委屈,却已然词穷落了下风,朱祐樘记恨着她,冷冷地不说话,两人便这样敌意地沉默,直到共卧一榻,仍像隔了天堑,谁都不理谁。

或许本不是大事,可偏偏越想越气,梦尘睡不着,悄悄瞟了一眼枕边人,黑暗中他的眸子阖着,看不出表情,竟似睡得很安稳。她总算酝酿出一句话,想狠狠刺开他的无动于衷,“陛下好定力,知道我不想生孩子,连碰都不愿碰了。”

他果然被刺破,冷冷睁开眼,冷冷坐起身,“不可理喻。”

梦尘知道他这动作的意图,比他先一步披衣下榻,“我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为了这破人道破规矩,为了什么宗庙什么社稷,为了陛下你少被大臣吐口水,头昏脑涨地看那些陈词滥调,竟主动提出纳妃,确实可笑,而且可悲。陛下不必走,我走,乾清宫七间五进,最不缺的就是卧榻。”

说完,梦尘利落地离了此间寝殿,其余的屋室没有炭火,她冷得哆嗦了一下,挑了最远的一间胡乱睡下,从前闹脾气,都是她主动去找他、哄他,可这一回,她忽然感到了疲惫。

正月十五的月亮,朗朗照在窗上,梦尘却想起另一个十五的圆月,她任情滚在他怀中,他抬手,沿着四四方方的窗比了一圈,说,我明知走不出这个框,可心里,始终都盼着。

看来,走不出的,不只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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