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续雪香

30 / 60 章 · 5,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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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内阁首辅万安论讲房中术!

奏疏竟有一箧之多!

想想年逾七十的老人家,上疏侃侃而谈此种事情,简直是曼妙而玄幻,前朝后宫顿时沸腾,更有好事者,将其列为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件奇闻,轻兰听了许久的八卦,迫不及待要和梦尘分享,梦尘正背诵皇后的职权和礼仪诸事,闻言将手中的一沓纸甩给轻兰,“等一下,让我先背。”

“御前近侍,曰乾清宫管事,曰打卯牌子,位居司礼、东厂提督守备之次。曰御前牌子,曰暖殿,曰管柜子,曰赞礼,曰答应长随,曰当差听事,曰拿马,尚冠、尚衣、尚履。”

“乾清宫管事,位居司礼之次,”轻兰掩唇低笑,“怪不得尽忠见了覃先生和怀恩先生,就像霜打了茄子似的。”

梦尘背完宦官的十二监四司八局,经轻兰确认无误,方松了一口气,执着笔乱涂乱画起来,“说吧,万安老大人,今天不太安罢?”

“宫里都传疯了!娘娘也知道,弹劾万大人的奏疏,陛下都是让怀恩先生去读,可昨日,陛下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这次,让他自己读。’怀恩先生看到奏疏的时候,脸都绿了,怒气冲冲地奔到内阁,厉声问:‘此大臣所为耶?’万大人勉强读了两句,再也读不下去了,一个劲儿磕头哀求,怀恩先生哪里忍得,上前将他的牙牌一把扯掉,喝道:‘还不走!’万大人惊惶起身,走得几乎是健步如飞,今早就上疏乞休了。”

梦尘回想了一下昨日,缠绵地叹息,“陛下真是,卸磨杀驴啊……”

门外,那位据说卸磨杀驴的陛下停了尊步,一双清冷冷的眼向她望来,梦尘连忙俯身请安,尽忠熟练地搬运奏疏,给轻兰递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出。朱祐樘走近几步,“卸磨杀驴?”

梦尘索性往地上一坐,“哎呀,腿麻了。”

他漠然袖手。

梦尘满面无辜地抬眸,“要夫君抱抱才能好。”

他蹲下身,将她抱到窗边的小榻上,梦尘勾着他的脖子,趁机亲了无数下,“不在外间批阅,看来不用召见大臣?”

“嗯。”

“内阁缺员,朝堂各处,正是用人之际,怎么感觉你反而沉寂下来了?”

小郎君冷哼一声,“两京地方,六科十三道,有多少官员?每日不是弹劾便是举荐,谁知他们是忠君爱国,还是别有用心,打量朕好糊弄,由得他们利用。”

梦尘笑嘻嘻的,“陛下这么阴险,他们糊弄得了吗?”

他瞥了一眼她方才的涂鸦,有点嫌弃,“这画的是……狐狸?”

这回他没有直言“好丑”,但梦尘已经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她斜斜一指他亲绘的屏风,屏风里的白狐正悠然卧在梨树下,“是,你画的好看,可你从来没见过我的真身,不过凭空想象罢了。”

他置若罔闻,一手捧住她的脸,另一手执着御批的朱笔,在她眉间慢慢落墨,梦尘没有动,却幸灾乐祸地问:“陛下,您今日的奏本批了吗?”

“不想看。”

梦尘莞尔,继续奚落道:“陛下,今日的内阁和司礼监依然很闲呢。”

“老妖怪,我惹你了吗?”

梦尘拿了几本奏疏看,大部分都是弹劾某某官员、举荐某某官员的,只有少部分提到新岁的漕运、盐课等事,“这些朝臣,最近是有些闹哄哄不像话了,满篇义正辞严,可说不准就是暗挟私心,排除异己。大大小小的官员,你哪能每个都知道底细,好坏全凭他们一张嘴。”

“旧官未必称职,但至少熟悉章程法度,出不了大乱。”

“与其急功近利,不如徐徐图之?”

“然也。”

“你是不是在整顿京城戍卫和边境守军?这些官职的调整倒很快,兵部的奏本尤其多。”

“你倒很会看。”

梦尘记得,仁宣盛世不再以后,每个皇帝在位期间,都有那么几场大规模的流民内乱,纪瑶就是因为“大藤峡叛乱”被俘进宫,不过,那并不是当地人第一次叛乱,也不是最后一次。

梦尘又抽出一本奏疏,没看几句便乐了,“陛下,在您为兵部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位泥塑尚书,不,礼部尚书,给您提了许多治世良言,想不想听一听?”

小郎君的额角跳了跳,继续在她眉间凝神运笔,“并不想。”

“周尚书说,碑记、祭文等用词多有谬误,实为大不敬。譬如,帝王所居之城,到底是叫‘皇城’、‘宫城’、‘帝城’还是‘禁城’,必须加以厘清,譬如,‘苍惶’一词,到底是写作‘苍惶’呢,还是‘苍黄’呢,还是‘苍皇’呢?”

小郎君忍无可忍地停笔,蘸了墨,批下八个大字,“何补于治,徒为烦渎”,想了半晌,又添上一句,“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同翰林院议之”,终于有些心平气和,复提笔绘她眉间的小狐狸,“朕辩不过他,让别人来。”

梦尘又拿起那本奏疏,朝臣皆赞他的字有如“龙翔凤舞”,果然不错,礼部尚书周洪谟,进士及第、榜眼出身,自然也写得一手好字,可和她家小郎君一比,竟也逊色下去了。“与其这样咬文嚼字,还不如接着泥塑呢。”

“非也。”小郎君叹了一口气,“老人家虽有些泥古,可忠正敢谏,许多言论不乏学识见地。朕是气他不识时局,自毁长城。”

“这话从何说起?”

“老尚书为人,矜庄寡合,但是,他和万安同乡,颇与之善,那些朝臣或党同伐异,或阿谀君主,朕一旦罚他,必有弹劾的奏章,一呼百应,群起攻之。”

“那,非罚不可?”

“非罚不可。”小郎君端详她半晌,起身取了一面铜镜递与她,“不罚无以正纪律。什么该奏,什么不该奏,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需想得清楚明白。”

“有道理,若不罚,什么琐碎小事都往上奏,你还睡不睡觉了。”梦尘左右照了照,“小郎君,我怀疑你可能是个明君。”

“……”

“不过,明君应该不会用御批的朱笔,给皇后画妆面罢?”

“不喜欢?”

“喜欢!”小狐狸的妆面栩栩如生,雅致不失俏皮,华贵不失灵动,艳丽地盛开在眉间,梦尘简直喜不自禁,“从前在江南,那些才子文士,或邀我品鉴诗词书画,或请我过府听曲识音,如今一比,竟样样都不如你,亏我还赞赏他们呢。”

这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道理吧。

可惜,这样好看的妆面,不能给外人瞧见,否则又是一条帝后无礼无仪的大罪,梦尘无声叹息,若是有那么一天,她能把他带回涂山,再不受这条条框框的约束,该多好啊。

小郎君刚刚弯起的唇角,在拿起手边最近的奏疏时,忽地凝滞了半晌。梦尘假装照镜子,其实她方才已看过,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监察御史联名上书,提出治国八事,皆是良言,可第一件“勤正学欲”的第一句,乃是劝谏皇帝“锐意经术、慎择讲官,居宫苑之时少,居讲筵之时多”。

居宫苑之时少,含沙射影,不外乎希望他们的陛下远离后宫——当然,陛下没有后宫,只有一个皇后。

梦尘不知道他每天要看多少类似的奏疏,其实,就算他让她居住坤宁宫,她也绝不会有怨怪,可既然他坚决不肯让步,她也只好故作糊涂,假装不知外头因她而嚣嚣的风雨。

万安、尹直致仕,徐溥、刘健入阁。

言官为了帝后之事煞费苦心,先帝丧仪未毕,不敢骤提选妃,却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既然皇后长居乾清宫,不妨把皇帝挪出来——诚然,乾清宫是帝王寝殿,但陛下不必下了早朝就回宫。

“陛下初即大位,视朝之余,宜御文华殿,择侍从之官,讲解祖训典谟政要通鉴,考历代帝王兴衰存亡之由,以为鉴戒。”

“皇上退朝之暇,宜御便殿,命内阁府部大臣、或文学侍从、或科道官、更番请对,以待顾问,凡朝廷大政事,军民大利病,使各极言得失,惟是之从。”

“人君一身,万事根本,皇上宜于万几之暇,亲近儒臣,讲论治道,以修其身,则家国治而天下平矣。”

……

不过,直到除夕,小郎君依然好端端地待在乾清宫。因先

帝丧期未过小祥,遂罢了宫宴,只早早给太皇太后、太后请了安,便又埋在奏疏中。虽说,一些寻常政务可以放给内阁,但皇帝陛下是个有仁心的君王,并不想扰了臣下欢度佳节的兴致。

梦尘拿着一本户部的奏疏,漫无目的地看年终清算,多少米麦茶盐、多少金银钱钞,“户:九百一十万二千六百三十户,口:五千二十万七千一百三十四口”,梦尘扭头看向窗外,五千二十万的百姓,和这漫天的落雪比起来,不知孰多孰少?

那厢,小郎君已搁了笔,放下最后一本奏疏,眉眼带了笑,“出去走走?”

“啊?去哪里?”梦尘想了想,又摇摇头,“外面太冷,又下着雪,你很不该出门。”

朱祐樘唤人取了斗篷,不由分说罩在她身上,他取消了宫宴,趁早批了奏疏,就为留些闲暇与她,“没事的。”

梦尘往后缩了缩,“我不想出门。”

“自你嫁给我,没有一天随心所欲,整日守着规矩闷在宫里,还说不想出门,口是心非。”

他吩咐所有宫人一概不许跟随,御前之人不敢违逆,待帝后走远,轻兰方小声询问尽忠:“就这样让陛下和娘娘走了?”

尽忠掸了掸袖间雪,叹道:“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清闲,就让他好好陪着娘娘吧。”

如今后宫奉养的主子,除了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以外,就是几位年老的太妃和年幼的皇子公主,梦尘跟着朱祐樘出了乾清宫,向西六宫的方向走,沿途殿宇空置,寂无人声,又逢除夕之夜,几乎见不到人,不由感慨了一声,“先帝在时,这里最热闹了,如今人去楼空,荒凉一片。”

他淡淡一笑,眉宇间有清寒的雪色,向她伸出手。

“可以吗?”

“可以。”

梦尘将手递入他的掌中,想起初嫁之时,他尚是东宫太子,举止没有半分错处,即使与她同行,也丝毫不敢逾矩。转眼,他登帝位、掌江山,渐渐生出君王的锋芒,她是他守护的城池,不容践踏,不容更换。

风雪熙攘,宫墙幽深,他牵着她,走过先帝废后曾居的冷宫——不过吴氏已搬出,朱祐樘感念她从前的接济,服膳皆如母后礼。他们走到安乐堂,门关着,里间却有笑语,恍惚间,竟像纪瑶还在一般热闹。

他静立良久,“哀荣昭昭,名姓杳杳。”

皇帝数度遣人寻访太后亲族,竟不能得。梦尘接过他手里的灯盏,就着殿角的大片积雪,凭印象画着纪瑶的家,“阿娘才不会在意这些呢,你若想她,我有许多故事可以讲。”

他在她身旁蹲下,“你唤她,什么?”

“太后梓宫入陵那日,我可是正经行了拜礼的。”梦尘手下不停,兀自一笑,“不过,她若听见,定要吓好大一跳,然后严肃地同我说,‘妖怪大人,千万不能欺负小风啊。’”

他亦笑,“是么,她会这样说。”

“看,这就是她的家,三层小楼,楼角系了铃铛。这里是水井、这里是柴堆、这里是铁具、这里是石桌……”梦尘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画得实在拙劣,“算啦,有机会我造一个给你看。”

“好。”

他和她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说去何处,只是沿着从前到过的地方逐一漫游,梦尘不必问,也知道他要去何处,在无数的岁月里,她一直都跟在他身边,如今,这些冷僻无人的角落废墟,竟像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梦尘忽地站住脚。

面前,有一片厚密的落雪。

很多年前,纪瑶教小孩子堆雪人,可当大雪落满帝城的时候,小孩子却只能孤身藏于此地,天黑了,雪停了,小孩子默默垒了两个雪球,一小一大一上一下地摆好,勉强算是个人形。

小孩子和小雪人无言相望,两个都很冷清。

她在不远处,拢了几片碎瓦和枯叶,勉强趴在上面,一如既往地无所事事。小孩子仍蹲在雪地里,还在捣鼓着什么,长长的头发拖到地上,肮脏的单衣更显他瘦小,他冷得打战,从冬月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咳嗽,她听他越咳越厉害,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挡住她的视线,一如既往地凶巴巴。

“不准看!”

她才没有兴趣看一个小孩子玩雪。不过是担心,别人玩物丧志,这家伙玩物丧命罢了——本就脆弱得像张纸,还这么没心没肺。

“离我远点。”

她气得用尾巴扫起几片碎瓦,砸在他身前极近的距离,几个纵跃进了屋,留他自生自灭。

不久,小孩子堆完雪人,脸色青白地进了屋,四处漏风的陋室并不比外间暖和,他蜷在角落,咳得精疲力尽,倚着满是灰尘的柱子,艰难地睡着了。她跳上窗子,但见明雪皎月,天地清白,在小雪人的旁边,放了一个更小的东西,那东西很丑,一前一后两个球,她没看出来是什么。

就为了堆这么个丑东西?

她扭头,小孩子虽睡着,可还在发抖,她忽然想到,他不会冻死吧?据她所知,有些凡人迷失于风雪,会在昏睡中无声无息地死

去,眼下正是最冷的时节,万一,这个小孩子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呢。

她悄悄走到他身前,化了狐狸的原形。他们涂山素来低调,即便化形,也是变成一只小小的狐狸,实则真身很大,她调整着自己的九尾,从头到脚覆住他,不忘留一条掩在身前,略略地打盹。

梦尘蹲下身,滚了一个巨大的雪球,朱祐樘站在一旁看着,问她:“堆什么?”

“狐狸。”梦尘用手一比,“我要堆一只这么大的狐狸。”

朱祐樘笑了笑,俯身捧了一捧雪,捏出一前一后两个球,细细地琢磨修改,尖尖的耳朵,细长的尾巴,玉雪一般的小猫便蹲在他的掌中,他找了一枚碎瓦,将手中的小猫放好,轻咳几声,继续看他的妖怪夫人忙前忙后,可惜她既做不出狐狸的鼻子,也做不出狐狸的尾巴,气恼地尝试了数次,瞥见袖手看戏的他,蓦地有些恼怒。

“不准看!”

他置若罔闻,走近几步,忽闻远远有钟声响起,两人俱是一愣,她先笑起来,仍蹲在雪地里,却忽然合掌,“弘治元年,一月初一。”

“做什么?”

“民间有个风俗,新皇元年,一月初一,百姓会向皇帝许愿,因为在他们心里,皇帝和天上的神明是一样的。我从前笑他们太傻,如今却觉得实在有趣。”

他怔住。

“敬启,弘治皇帝。伏惟圣朝改元,陛下俯念万民,矜悯愚诚,听臣微志:许把同心结,愿君千万岁。此臣夙愿也,谨以上闻。祝陛下功业千秋,名垂万古。”

那位据说和神明一样的弘治皇帝,蹲下身,凝视她良久,亦合掌闭眸,新岁的雪花落在他的怀袖,清清冷冷,浩浩荡荡。

“启,弘治皇帝。愿君此生分明,不负卿卿,不乱江山,永怀此心,慎终如始。此夙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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